2001年春天,沈阳故宫博物院里,一件白釉刻花注壶静静端放在恒温展柜内。讲解员轻轻敲了敲玻璃对游客说:“别小看它,壶里曾装着千年古酒,1974年刚出土时还晃得出响声。”人群发出低低惊叹,而真正的故事,要追溯到更早的北国山坡。

时间拨回到1953年6月。辽西省法库县叶茂台村,一位农民犁田时刨出几块彩绘石板,引来省博筹备处的考古队。那是一座平面呈八角形的辽代石室墓,壁画黯淡却依稀可辨黄衣侍者、红裙女官。考古报告很快装订归档,叶茂台被在场学者标注为“或有辽朝大墓可能”。资料送进档案柜,此地却随风尘再度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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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山川无言。1973年初春,叶茂台生产队在北岭造林。铁锹触石的清脆声把工人们的注意力拉到一块巨大的青砖上,四周散落的金属饰件与黄釉罐让人心跳加速。有人背着刚拣来的“宝贝”去县城碰碰运气,结果惊动了文化馆。消息像春风一样扩散,铁岭地区很快组建了应急考古队,挖出了2号到6号五座辽墓。可真正的震撼,尚未出现。

1974年4月13日清晨,村民赵鹏权父子到叶茂台西山取石,一锹下去,露出两块泛红的青砖。赵老汉蹲在坑边打量了半天,只说一句:“这地不简单。”午后,他们报信到公社。八天后,众多考古人员、民兵和解放军战士相继进驻,小小的山坡变成临时营地。7号墓的轮廓在层层剥离的黄土里显出真容:长甬道、十字平面、主室与双耳室,是典型的辽代王族家族墓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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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晨雾未散,现场指挥一声“起工”,封门砖被撬动。甬道里阴冷潮湿,火把映出船篷形券顶。考古人员排成一列鱼贯而入,躲开垂落的蛛网,脚步声在空荡墓室里回响。石供桌、藤椅、木案依次呈现,三百多件随葬品错落有致:金钗玉佩放在绢囊里,青白磁盘摞得整整齐齐,鎏金银带钩依旧闪亮。令众人意外的是,两件体态修长、口如六瓣花的白瓷注壶被安放在桌下,与其它祭器间留有明显空隙,似乎特意突出。

轮到老技术员冯启泰清点,他刚一提起其中高些的那只,腕部猛地一沉。壶身分量不合常理,像是藏着什么。他下意识晃了晃,耳畔竟传来“哗啦”液体荡漾声。同事凑上前,互望一眼,气氛陡然紧张。壶口封蜡已经翘起,但短流却依旧封闭。“里面可能有液体,还得赶紧采样。”有人提醒。另一个声音却说:“先记录口感吧,不然化验路上万一挥发呢?”

“要不尝一口?”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冯启泰轻抿一笑,“我来。”他将壶倾斜,滴下一指肚深的淡黄色液体,迅速用宣纸封好壶口。举杯轻抿,闭目数秒,他吐出一句:“没味,只有土腥。”辽宁省博物馆的王明久接过,再次验证,无香、无刺激。众人失望,却更好奇:若真是酒,为何寡淡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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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容不得迟疑。样品被冰块包裹,连夜送往沈阳化验。数日后结果传回:水分、少量乙醇、痕量杂酸——确认为酒精饮品。消息传开,辽代考古界一阵轰动:千年古酒第一次以液态原样保存下来,甚至还能摇晃出声,这在干燥的北方墓葬中极为罕见。

追溯源头,可知辽人嗜酒。契丹皇室早在10世纪初即设“酒坊司”。《辽史·食货志》记载:宫中御酒以黍米、黍麦曲酿成“蒲桃露”,宴游无问朝暮。贵族男丁成年礼有“饮金樽烈酒三斛”之俗,皇族更以玉勺掬饮。对死者而言,灵魂去彼岸也要“酒备行路”,于是注壶就成了随葬必备。七号墓主人身份未能完全确认,但从石帐、锦衣、金带之精致判断,当是不次于“国舅”级的萧氏要员。

值得一提的是,两件白瓷壶并非辽地窑口生产,其釉质、胎土、刻花工艺与北宋景德镇早期官窑风格极为相近。史料佐证,辽与北宋虽屡有刀兵,却保留贸易往来,瓷器、茶叶、药材常经榷场互市。由此推断,这两坛酒很可能装在南方瓷壶北运,再被贵族购入。跨越千里、封存千年,终在西山腹地重见天日,不得不说是时代错位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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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年,叶茂台陆续确认24座辽墓,布局呈一字形散布于丘陵,规模可与内蒙昭陵地区并列。7号墓最显华贵,出土的金器、丝织品与白瓷,为研究五代宋辽时期的手工技艺提供丰富标本。尤其那两件注壶——编号“辽博藏瓷一四六三”“一四六四”——如今躺在故宫北五所库房,瓶体仍留当年封蜡残痕,只是酒早已挥发,只剩酒渍在壶腹内晕开一圈浅红。

如果说考古是与时间的对话,那么叶茂台七号墓的价值,恰在于它让一个民族的日常生活再度鲜活:壁画里的宫女、供桌上的白瓷、壶中的酒浆,共同诉说辽人对来世的设想与对现世的留恋。墓门重新合拢后,山岭依旧,松风照旧吹过,那声“哗啦”却早已写进档案,成了考古学家手中最珍贵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