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就定在县城最体面的那家酒店,十二桌,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电梯口,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老张家给张伟办的场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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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我和老张就过去了。

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花了九十九,还是咬牙买的。老张穿的还是那套旧西装,肩膀那儿有点发亮,袖口也磨了,可他说没事,能穿就行。门口的迎宾牌已经支好了,上头写着“恭贺张伟金榜题名”,字印得又粗又红,远远看着,挺喜庆。

十一点刚过,客人陆陆续续来得差不多了。

我正想着进去看看凉菜是不是该上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哒哒哒的,敲在人耳朵里怪不舒服。还没等我回头,就听见一道带笑的声音飘过来——

“张伟,孩子考上985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一转身,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

酒红色连衣裙,卷头发,嘴上抹着亮红的口红,手里还提着个果篮,包装纸扎得挺花哨。她看上去像是精心收拾过,可那股子风尘味儿,怎么也压不住。

老张当场就僵住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也认出来了。

是他前妻。

就是那个在张伟八岁那年,丢下孩子跟人跑去南方的女人。

她眼睛先落在老张脸上,停了两秒,接着又慢悠悠看向我,嘴角一弯:“你就是那个……这些年一直照顾我儿子的人吧?”

她话说得客气,可那股子劲儿,一听就不对。

老张这时候才找回声音,嗓子有点发紧:“你怎么来了?”

她把果篮往我手里一递,神情自然得很:“我儿子的升学宴,我来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接。

她也不觉得尴尬,手往前伸着,像笃定了我得替她拿。僵了一会儿,她才自己把果篮放到礼金桌边上,又冲旁边的大堂经理摆摆手:“不用加位置,我随便坐哪儿都成,今天主角又不是我。”

说完她抬脚就往里走,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够我听清。

“辛苦你这么多年了。不过今天这种日子,谁该站哪儿,谁该坐哪儿,大家心里总归有数。”

我站着没动。

老张轻轻拽了下我袖子,小声说:“你别理她,她就那样。”

我低头看了眼那只果篮,火龙果、葡萄、苹果,超市常见那种配好的礼盒,包装看着热闹,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礼金桌旁边,放着我带来的牛皮纸信封。

里头是一把钥匙。

婚房的钥匙。

三月份刚拿到的,我和老张一人凑了一半首付,名字写的是张伟。

我本来打算等开席前,热热闹闹地把钥匙给他,当着亲戚朋友的面,也算是给孩子挣个脸。

可这会儿,我忽然不太想给了。

我叫李桂芳,今年四十八,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后来厂子不景气,买断工龄,我拿了八万块钱,就一直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得不多,可也够糊口。

老张是我二婚丈夫,在县医院开救护车,人实在,嘴笨,没什么大能耐,但这些年对我不算坏。

我嫁给他那年,张伟十二岁,个子瘦高,正念六年级。

那孩子头一回见我,就板着脸,一句话没有。

我做了一桌菜,鸡腿、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糖醋排骨,想着孩子总会挑一样爱吃。结果他坐下拿筷子扒了两口,转身就进屋,把门一关,跟谁都不说话。

老张有点尴尬,跟我说:“孩子小,心里别扭,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后妈这个身份,本来就不好做。你管多了,人家说你装样子;你管少了,人家又说你没良心。说到底,怎么做都难。

可既然进了这个门,我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

第二年,张伟上初中,要交补课费,一千二。老张那阵子手头紧,工资发下来,房贷、水电、老人吃药,左挪右挪,还是差一截。我把钱拿出来,往桌上一放,说先交了,别耽误孩子。

老张愣了愣,说:“这钱你留着。”

我说:“留着干啥,孩子上学是正事。”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也不是没犹豫过。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女人,过了四十,手里有点钱,心里才有底。可话又说回来,我既然叫他一声儿子,总得有个当妈的样。

后来张伟上了高中,住校,一周回来一趟。

我给他洗校服,晒被子,换床单,他临走的时候,我总往他书包里塞牛奶、水果、面包,还有我自己煮的卤鸡蛋。他嘴上老说不要,说带着沉,我就当没听见,照塞不误。

高二那年冬天,半夜两点多,他烧得满脸通红。老张出车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把孩子从床上扶起来,裹着棉袄,打了辆车送去医院。输液输到天亮,他烧退了,眼皮发沉,躺在床上忽然叫了我一声。

“阿姨。”

我说:“醒了?饿不饿?”

他说:“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睡吧,我不困。”

隔了好一会儿,他闭着眼说:“我爸命不好。”

我愣了一下:“怎么不好了?”

他说:“第一个老婆跑了,第二个老婆还愿意替别人养儿子。”

这话听着扎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后来想了很久,又觉得那孩子大概不是坏心。他就是别扭,嘴里说不出软和话。

高考那两天,我专门请了假。

大热天的,我一早起来炖鸡汤,怕他在考场外头吃不好,还炒了土豆丝和肉片,装进保温桶,赶着时间送到考场门口。张伟跟几个同学一起出来,看见我时顿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我把桶递给他:“趁热吃。”

他说:“你其实不用来。”

我笑笑:“来都来了,快吃吧。”

后来成绩出来了,六百三十二。

老张激动得在客厅里直转圈,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争气,真争气”。我在厨房择韭菜,听见动静,手也跟着抖了一下。说不高兴是假话,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盼头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老张提起了买房。

他说张伟既然考上985,将来多半留在省城,不如现在咬咬牙,先把首付给他凑了。以后他毕业了,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我问差多少。

他说怎么也得三十来万。

我把那八万块工龄钱拿出来了。

老张还说这是我养老的钱,让我再想想。我说想什么想,孩子都这么大了,书都念到这个份上了,不帮一把,难道等以后再后悔?

后来房子定在省城三环外,一个九十来平的小两居。首付三十四万,我出了八万,老张出了十五万,剩下的是借的。房本写的张伟,贷款也说好以后他自己还。

拿到钥匙那天,我心里其实挺满足。

说不上多伟大,就是觉得,这些年没白忙活,孩子有出息了,我也算出了力。

可我没想到,升学宴这一天,会闹成这样。

那女人进来以后,也不坐小孩那桌,脚步一转,直接朝主桌去了。

老张他妈一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拉着她的手说长说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旁边几个亲戚也开始偷偷往这边看,眼神一个比一个精彩。

我站门口迎客,脸上还得挂着笑,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

说难听点,我不是没想到她会回来。

毕竟孩子考上好大学,搁谁身上都想露个脸。可我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理直气壮,像这十年从没缺席过一样。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张伟。

十一点半,他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板正,整个人挺精神。亲戚一见他,夸声一片。他挨个打招呼,笑得也挺得体。走到主桌边上时,那女人站起来,伸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动作亲热得很。

张伟没躲。

我远远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说她回来,是她脸皮厚,那张伟没推开,就是他的态度。

开席以后,老张先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亲戚朋友,感谢老师,感谢大家赏脸。然后轮到张伟讲话。

他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倒也稳当。

他说,感谢爸爸妈妈这些年的培养,感谢爷爷奶奶,感谢老师,感谢同学。

我坐在角落那桌,听得清清楚楚。

爸爸妈妈。

没有阿姨,也没有李桂芳

我低头夹了口凉菜,嚼了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旁边二姨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名分这个东西,说轻也轻,说重也重。你平时觉得无所谓,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它一下就能把人打回原形。

敬酒的时候,张伟总算来了我这桌。

他端着杯子,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阿姨,我敬您。”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考上了就好,以后好好念。”

他说:“嗯。”

就这一个嗯。

没有别的话。

我看着他转身往下一桌去,背影挺直,脚步也稳,一点没有慌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他是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愿意认。

人心这东西,热的时候是真热,凉下来也是真快。

酒席散到一半,那女人还专门端着酒杯走到我这儿来。

她笑得很大方:“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张伟能有今天,也多亏你照顾。不过孩子现在大了,以后的路,该我这个当妈的陪着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抬头看她,问:“你现在想起来你是他妈了?”

她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血缘这个东西,断不了。你照顾得再好,也只是照顾。”

这一句,真是刀子似的。

我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几桌的人都悄悄往这边瞧,连老张都紧张起来,想过来打圆场。我没让他开口,只是把酒杯放下,平平静静看着她说:“那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这个妈。别今天露脸,明天又没影儿。”

她笑容一顿,随即说:“你放心。”

我点点头:“我放不放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再让孩子第二回没妈。”

她脸色终于变了。

不过我也懒得再跟她掰扯。

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亲戚看热闹,孩子心里未必记你的好,反而显得自己掉价。

酒席结束后,客人陆续往外走。

我站门口送人,老张在一旁收尾,张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女人倒是挺忙,一会儿跟这个寒暄,一会儿跟那个合影,好像今天的主场本来就该有她一份。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把老张叫到一边。

“你早就知道她要来,是吧?”

老张眼神躲闪,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又问:“张伟也知道?”

他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忽然就笑了。

怪不得这两天老张老是欲言又止,怪不得张伟看我的眼神有点闪,原来父子俩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想着怎么把钥匙拿出来,怎么给孩子一个惊喜。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老张。

张一愣:“你给我干啥?”

我说:“本来是打算给张伟的,现在不用了。”

他急了:“桂芳,你别冲动,孩子今天就是一时……”

我打断他:“不是一时。”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点都不抖:“老张,今天这场酒席,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在你儿子那儿,最多算个帮忙。帮忙可以谢,但不必认。既然这样,这房子我就不能再往外送了。”

老张脸一下白了:“可首付都交了,钥匙都拿了……”

“我那八万,不出了。”

“桂芳!”

“你喊也没用。”我把信封塞到他手里,“要么你把这房想办法卖了,把我的钱退我。要么以后贷款你们自己想招儿。反正这钥匙,我不给。”

老张捏着信封,站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为难。

可为难归为难,我也不是泥捏的。

一个人心寒,不是一句两句话,是一点点攒出来的。今天这一下,不过是最后那根稻草。

晚上回到家,我谁也没理,先去厨房把早晨买的韭菜拿出来了。

老张在客厅转来转去,想说话,又不敢说。后来他终于憋出一句:“桂芳,张伟还小,有些事他以后会懂。”

我蹲在水池边洗韭菜,头也没抬:“等他懂了再说。”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韭菜上的泥一冲就下来了。我一根一根理得很认真,像往常一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想明白了,人就不会再往回走。

夜里快十点,张伟给我发了条短信。

上头就一句话。

“阿姨,对不起。”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也没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晾着他。

只是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没关系吧,我心里过不去;说我原谅你吧,好像又太轻巧。这十年的饭菜、学费、夜里的高烧、考场外的鸡汤,还有我攥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包饺子。

馅儿是韭菜鸡蛋的,最家常的那种。面皮擀得不算圆,有几个边还厚了点,可下锅一煮,照样能吃。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起来,热气一下扑到脸上,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抬手擦了擦,心想,往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

只是从今以后,我得先顾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