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很冷。
我爹蹲在粮站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脸上有道口子,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天亮时我妈给我开门,看见他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妈打开布袋后鼻子一酸,手抖得半天解不开那根绳子。
我没敢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我看见我爹的后背青了一大片,肩膀上印着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01
那年是1989年。
松花江的水涨得很快,头天还只是漫过堤坝边上的草,第二天就把苞米地全泡了。
我爹陈长贵站在地头上,看着水里冒头的苞米秆子,手插在泥里,半天没动弹。
我跟我媳妇分家单过了,住在村子东头。
我爹我妈带着爷爷苏富贵和奶奶冯玉华住在老院子里。
爷爷瘫了两年,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奶奶身体也不行,照顾爷爷全靠我爹我妈两个人撑着。
水淹地的前三天,我爹还去镇上赶了一趟集。
他想着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陈粮能买点,结果粮价涨了三倍还多。
他空着手回了家,在饭桌上坐了一顿饭的功夫,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把他碗里添了满满一碗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饱了?”我妈问。
“嗯。”
“你那点饭量,喂猫都不够。”
我爹没吭声,端着碗去灶台上舀水。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啥。
那几天家里只剩下一袋子苞米面了,撑死了能吃半个月。
爷爷的药也快断了。
我妈把柜子里藏着的五十块钱翻出来,又装了半袋子地瓜干,递给我爹。
“去镇上找赵浩,他是粮站的站长,咱跟他算是沾点亲。”
我爹接过袋子,掂了掂。
“这点东西,人家能看上?”
“看不上也得去。爷爷的药不能停。”我妈把袋子怼到他怀里,“明天一早就走。”
我爹没说话。他把袋子搁在灶台上,转身去院子里抽烟。我路过他家门口时看见他蹲在墙角,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走了。
我爷爷那天早上又咳出了血。奶奶端着脸盆出去倒水,看见我爹已经出了村口,就喊了一声:“长贵,早点回来!”
我爹没回头,背着手往前走。肩膀上挎着那个布袋,步子走得很慢。
三十里山路,他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到镇上粮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粮站门口排着老长一队人,都是拿着布袋口袋等着买粮的。我爹没排队,他绕到旁边的侧门,那是办公的地方。
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桌上摆着酒菜。一个小青年翘着二郎腿,正跟人划拳。我爹探头进去,小声问:“赵站长在不在?”
那个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爹一眼。他穿着件的确良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你是哪个?”
“我是下游村的,姓陈。跟赵站长沾点亲。”
“沾点亲?”那人笑了,“我这爹亲戚可多了去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我爹把布袋搁在桌上,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地瓜干和那五十块钱。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跟赵站长借点粮。等秋后还上。”
那人看了看地瓜干,用两根手指头拈起一块,捏碎了,撒在地上。
“就这?”
“家里就剩这些了。”
“你当我这是善堂呢?”那人站起身,走到我爹面前,“借粮?粮是国家的,你说借就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爹的胸口上。轻轻一点,我爹往后踉跄了一步。
“拿着你这破烂玩意儿,滚。”
我爹没动。他看了看桌上的地瓜干,又看了看那个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站长不在?”
“不在。”
“那我等他回来。”
那人把脸凑到我爹面前,酒气喷在我爹脸上。
“我等不了你那闲工夫。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喝酒。”
我爹还是没动。他转过身,去收桌上的布袋。手指头刚碰到布袋边,后背上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不轻。我爹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门外的泥地里。脸上刮在门槛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布袋也摔在地上,地瓜干撒了一地。
旁边排队的人都愣住了。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
那人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爹。
“穷要饭的,也配进粮站?”
我爹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人,没说话。他去地上捡地瓜干,一块一块地往布袋里拾。
“还捡呢?”那人嗤了一声,“跟条狗似的。”
我爹继续捡。地上有泥,地瓜干沾了水,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还是捡,一块都不拉下。
那个人看着我爹,脸上的笑越来越轻蔑。
“行啊,那你就慢慢捡。”他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爹跪在泥地里,把最后一块地瓜干放进布袋,然后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墙,看着镇子上的街道。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打雷的声音。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砂石打得人脸上生疼。
我爹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要下雨了。”
02
雨真的下了。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街上的人跑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狗都钻到了屋檐底下。
我爹没跑。他还坐在粮站门口的台阶上,任凭雨浇在身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怀里抱着那个布袋,地瓜干被雨水泡得发胀,水顺着布袋往下滴。
屋里那几个小青年还在喝酒。窗户开着,笑声和划拳声从里面传出来。偶尔有人朝外看一眼,看见我爹坐在雨地里,又笑着缩回去了。
“这傻逼还在外边坐着。”
“淋死他。”
“活该。”
我爹听见了。但他没动。他把布袋抱得更紧了些,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布袋上。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苏富贵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年轻时在队上当队长,从来不肯低三下四求人。
瘫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几次我妈给他喂饭,他一把把碗打翻了,粥泼了一地。
我妈不吭声,收拾干净了又重新盛一碗。
奶奶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有一次我爹实在看不下去了,冲爷爷吼了一句:“爹,你到底想咋样?”
爷爷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死。”
那次我爹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爷爷的药不能断。断了一个礼拜,他就会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上次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过,说这是心衰,不治不行。
可药贵。一盒药八块钱,一个月两盒。家里一亩三分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一百来块钱。这些年为了给爷爷治病,家里的老底子都掏光了。
我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我爹旁边念叨。
“日子没法过了。”
“忍忍。”
“忍忍忍,忍到啥时候是个头?”
“总有头。”
“啥头?你爹走了,咱就好了?”
我爹不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裂缝。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我爹把布袋举起来,顶在头上,可雨还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粮站的门开了。
那个小青年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根烟。
“还不走?”
我爹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等赵站长回来。”
“我爹开会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那我等到明天。”
那人把烟头弹到雨地里,溅起一串火星。
“真有你的。”
门又关上了。
我爹把布袋裹了裹,往墙根缩了缩。他抬头看了看天,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到了我妈。
我妈蒋玉怡是个要强的人。
嫁给我爹三十年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年年种地,年年欠收,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但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叫苦,见了人永远笑嘻嘻的。
只有我爹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哭过多少回。
有一回我妈砍柴时从山上摔下来,腿上的肉刮掉了一大块,骨头都露出来了。
她硬是自己走回家,用烧酒洗了洗伤口,拿布条缠上,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
我爹看见她腿上的血渗过布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没事。”
那时候药铺里有云南白药,一瓶一块五。我妈舍不得买,就去山上采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那几个月她的腿一直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后来好了,留了道疤,有巴掌那么长。
我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偷偷摸摸她的腿,摸着那道疤,手抖得厉害。我妈有时候醒了,就把他的手推开,说:“摸啥摸,跟死了似的。”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一句关心一句怼,谁也不让谁。
但我爹知道,我妈那是在心疼他。
雨还在下。
我爹看了看怀里的布袋,地瓜干已经泡烂了,水顺着袋子的缝隙往下淌。他打开袋子一角,掏出一块地瓜干,放到嘴里嚼了嚼。
又湿又软,带着一股泥土味。他又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了。
街对面有家小饭馆,生意还不错。门口支着个棚子,里面坐着几个人在吃饭。有人认出了我爹,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没人走过来。
也没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那些年,大家都穷,各扫门前雪,谁也帮不了谁。
我爹靠着墙,把布袋垫在屁股底下,闭上眼睛。
他想着,赵浩明天应该会回来。只要见了面,好好说,兴许能借到点粮。就算借不到粮,不能空手回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五十块钱还在。
实在不行,就去镇上买点药,先给爷爷续上。
他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雨声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我爹睁开眼,侧着耳朵听了听。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声音是从镇子东头传来的,隔了两条街。
他心里一动,站起身,拖着腿,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03
镇子东头有条水沟,平时没什么水,发大水之后沟里积了半人多深的水。
我爹走到水沟边上时,看见了一辆翻了的解放牌卡车。
车头陷在水里,车斗歪在路边,车上拉的编织袋撒了一地。有几个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白花花的,带着红色的印子。
是猪肉。
半扇猪肉,少说有六七十斤。
我爹站在沟边上,看着那堆猪肉,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的手在抖,额头上的汗跟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头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没人。
车头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挡风玻璃碎了,雨水灌进去,把座椅淋得透湿。
司机去哪了?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没看见有人。
水沟旁边的草被压塌了一片,像是有人从车里摔出来过。我爹蹲下来看,草上有血迹,已经让雨水冲淡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他站在雨地里,看着那堆猪肉和那辆车,脑子里乱得很。
走?还是不走?
走了,这三十里路白跑了,爷爷的药也抓不上了。不走,这猪肉不是他的,拿了就是偷。
他一辈子没偷过东西。
小时候家里穷,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去地里偷了一根红薯,被爷爷抓到了,打了个半死。爷爷说,咱家再穷,不能做贼。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可现在,爷爷躺在床上,等着药救命。
他看看那堆猪肉,又看看自己的手。
雨水打在他脸上,很冷。
他跪在水沟边上,头低着,肩膀抖得厉害。
他慢慢抬起手,在胸口前面画了个十字。
他跟我妈信这个,是村里信耶稣的。虽然也不怎么去教堂,但每年过年我妈都会在灶台上贴一张耶稣像。
他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那堆猪肉面前。
他犹豫了很久。
先是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伸出手,刚要碰到那扇猪肉,又把手缩了回来。
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
风大雨急,他浑身都快冻僵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那个编织袋,把脸埋在膝盖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把那扇猪肉拖到路边。
那猪肉重得很,他一个人拖,拖了十几米远就喘得像拉风箱了。他停了停,又继续拖,拖到一处干爽的草丛里,才松了手。
他把布袋里的地瓜干倒在地上,用布袋把猪肉包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又用手拍了拍,确保不会露出来。
然后他扛起来,走了。
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翻了的车。
他蹲下,把地上散落的编织袋捡了捡,归拢到一处。又把掉在路中间的几个袋子搬到路边,免得挡住其他车。
做完这些,他才扛着袋子继续走。
雨还没停,路不好走。他扛着六七十斤的东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蒙蒙亮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有几个人影。他停下来,把肩上的袋子调整了一下姿势,低着头,继续走。
那几个人是村里的人,也是早起去镇上买粮的。领头的是村东头的曹秀芹,五十多岁,嘴巴特别碎,什么事到她嘴里能说出花来。
曹秀芹看见我爹扛着个大袋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长贵,你这扛的啥?”
我爹脚步没停:“袋子。”
“啥袋子?”
“装米的。”
曹秀芹凑近了一步,伸手去摸那个袋子。
“哎哟,这么沉,得有好几十斤吧?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米?”
我爹往旁边一闪:“借的。”
“跟谁借的?”
我爹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曹秀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眯起来。
“不对啊。”她嘀咕了一句,“他身上那个袋子,怎么看上去像是装肉的?”
旁边几个人没在意,催她快点走。
曹秀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爹的背影。
“肯定有事。”她小声说,“那个陈长贵,肯定有什么事。”
我爹走了一阵,估摸着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下。
没人跟过来。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上的袋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后背早就被汗湿透了。
可他不敢停下来。
万一有人从镇上传出话来,说他捡了东西,那就说不清了。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
离家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他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我妈也看见他了。
她看见他肩上扛着东西,走得急,满身泥水,脸上还有一疤。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把院子门打开。
我爹进院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我妈赶紧扶住他,伸手去接他肩上的袋子。袋子很沉,她的手一下就坠下去了。
“这是啥?”
“猪肉。”
“猪肉?”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哪来的?”
“捡的。”
“捡的?”
我爹把袋子搁在地上,坐倒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妈蹲下身子,去解袋子上的绳子。
绳子上全是我爹的血。
04
我妈的手在发抖。
她解了好几下,那根绳子就是解不开。
我爹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解,也不说话。
“拿刀。”我妈说。
我爹没动。
“我说拿刀!”
我爹这才站起来,去灶房里拿了一把菜刀来。我妈接过刀,把绳子割断了,把布袋口打开。
里面是半扇猪肉。
白花花的,肥的瘦的都有,切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不过已经被雨水泡淡了。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爹。
“哪捡的?”
“镇子东头的水沟里。有辆车翻了。”
“车上的人呢?”
“不知道,不在车里。”
我妈盯着我爹的脸看了半天,眼睛眨也不眨。
“你没骗我?”
“没有。”
“这肉......真是捡的?”
“真是捡的。”
我妈把那扇猪肉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手摸了又摸。猪肉的质感很坚实,很沉,是正经的猪肉。
她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哭出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爹,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拿手使劲按了按。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眼泪咽了回去。
“你身上咋回事?”
“没事。”
“脸上那道口子。”
“让人打的。”
“谁?”
“粮站的人。”
我妈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盯着我爹,然后说了两个字:“我去。”
“你去干啥?”
“我去找他们。”
“你找他们干啥?”
“我把他们的锅砸了。”
我爹走过去,按住我妈的肩膀。他的手还在抖,但力气不小。
“你别去了。”
“为啥?”
“人家是站长。”
“站长咋了?”
“站长说的算。”
我妈推开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又擦,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我爹看着她那样子,声音软下来。
“我没事。”
“你都让人打了。”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这辈子,就从来没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我爹没接话,在灶房里找纸卷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
他呛得咳嗽了两声,烟雾在灶房里飘散开。他隔着烟雾看我妈,我妈的声音小了点。
“这肉,咱咋办?”
“给爷爷熬药。”
“猪肉能当药?”
“卖了换钱。”
我妈愣了一下,看着案板上的猪肉,又看看我爹。
“卖?”
“卖给谁?”
“镇上。”
“镇上谁要?”
“张屠户。”
我爹把烟掐灭了:“他收猪肉,给现钱。”
我妈看着那扇猪肉,半天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那得赶紧。这天热,搁不住。”
我爹点点头:“你去烧水。”
我妈去灶台那边生火去了。我爹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血洗干净了,那道伤口露出来,在上嘴唇上面,没缝针,只是上了点药,止住了血。
我爹把脸擦干净,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床上躺着的爷爷苏富贵。爷爷睡得很沉,嘴巴微张着,呼吸很沉重。
我爹把脚步放轻了,走进去,在爷爷床边蹲下来,看着爷爷的脸。
爷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的脸色灰白,皮肤松弛得像是挂在骨架子上的衣服。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我爹伸手摸了摸爷爷的脸,很凉。
“爹。”他小声说,“我给你买药。”
爷爷没动静。
“我借到肉了。”
爷爷的呼吸还是那么沉重。
“你的药,我给你买上了。”
爷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我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他伸出干枯的手,抓住我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长贵......”
“爹,我在。”
“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我走了,你妈就轻松了。”
“爹,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不对?”
爷爷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把脸埋在爷爷的手里,肩膀抖得厉害。爷爷的手摸着他的头发,慢慢地摸着。
“长贵,你是个好儿子。”
我爹抬起头,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脸来。
“你等着,我去镇上抓药。”
爷爷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灶房里,我妈正在烧水。水开了,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水烧好了。”
“我去把肉剁了。”我妈说,“给你带点去镇上。”
“不用。”
“你总得吃点东西。”
我爹没说什么,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妈在灶台前忙活。
那扇猪肉被我妈拎起来,放在案板上。菜刀剁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咚咚咚。”
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快。
我妈的动作很利索,几下就把肉切成了几块。她把最好的那块挑出来,用纸包好,塞到我爹手里。
“这块拿去卖。剩下的,给老爷子熬骨头汤。”
我爹接过那块肉,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够了。”
“够不够我心里有数。”我妈说,“你快去快回,回来吃午饭。”
我爹站在那儿,看着我妈妈忙活,看着她那张粗糙的脸,看着她额角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干活干得满是老茧的手。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结婚那时,我妈也是这么利索地切肉做饭。
那时候家里穷,但每年过年总能吃上一顿饺子。
我妈剁馅的声音,就是过年的声音。
现在这剁肉的声音,是救命的声音。
他把那块肉揣进怀里,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回头,我妈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擦灶台。
我爹转过身,大步往镇上走。
那块肉压在怀里,暖暖的。
像是揣着一个希望。
05
我爹走得更快了。
他扛着那扇猪肉走了三十里路回来,又走了三十里路回去。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停。
张屠户的铺子在镇子西头,离粮站不远。我爹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张屠户正在铺子门口剔骨头,看见我爹走过来,抬起头。
“长贵,好久不见。”
“张大哥。”
“你这脸色不好啊。”张屠户放下手里的刀,“咋了?”
“家里老爷子病了,急着用钱。”
“哦。”张屠户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包,“肉?”
我爹把纸包放在案板上,打开来。张屠户看着那块肉,眼睛亮了亮。
“好肉。”
“你看看多少钱。”
张屠户拿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
“五斤多,最多给你十五块。”
“张大哥,能不能多给点?我这真是急用。”
张屠户看了看我爹的脸色,叹了口气。
“这样,我给你十八。”
“二十。”
“长贵,你这肉是好肉,但我也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张大哥,我爹等着药救命。二十块,就二十块。”
张屠户盯着我爹看了半天,然后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案板上。
“拿走。”
我爹把钱揣进怀里,鞠了一躬:“谢谢张大哥。”
“少跟我来这套。”
我爹转身走了。他走到镇上的药铺,把二十块钱递过去:“抓一副药。”
药铺的老中医接过来,看了我爹一眼。
“你爹的病还是老样子?”
“这药不能断,一顿都不能断。断了一个礼拜,神仙也难救。”
“我知道。”
老中医接过他的钱,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包裹着的中药,递给我爹。
“这是半个月的量,省着点喝。”
我爹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出了药铺。
他没直接回家。他沿着镇子上的街道走了一会儿,走到粮站门口。
粮站门口还是那些人。
赵文斌坐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他的眼睛瞟到了我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穷要饭的吗?”
旁边几个人也转过头来。
“今天又来了?”
“脸皮真厚。”
我爹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赵文斌站起来,走到我爹面前。
“怎么?昨天那一脚没挨够?”
我爹还是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包药。
“我来抓药。”
赵文斌看着那包药,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哪来的钱?”
“卖东西换的。”
“卖啥?”
“不是偷的。”
赵文斌凑近了我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昨晚镇子东头翻了一辆车,车上拉的是肉。你是不是捡了?”
我爹的手一抖,但他稳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不知道?”赵文斌笑了,“你不知道?那你脸上那道伤是哪来的?”
“昨天你打的。”
赵文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
“我打你那是活该。你一个穷要饭的,也配来粮站?”
“抓药?你爹那病,治不好了,省点力气吧。”
我爹的手攥紧了。
他手里攥着那包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文斌看着他,嗤笑一声。
“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我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尽全力。他怀里揣着那包药,手里攥着那二十块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在镇子的街道上,阳光很毒。他眯着眼,感觉天旋地转。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曹秀芹。曹秀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人说话。她看见我爹走过来,立马转过身去。
我爹没理会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听见曹秀芹说了一句:“你看他那样子,肯定有问题。”
他没回头。
他在家门口停下来,抬起手,推了推门。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我妈坐在灶房门口,手放在膝上,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爹回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药呢?”
我爹从怀里掏出那包药,递过去。
我妈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
“够半个月的。”
我妈把药接过来,转身进了灶房。她打开锅盖,把药倒进锅里,添上水,盖上盖子。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水开了之后,蒸汽把灶房弄得热乎乎的。
我妈蹲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药汤,半天没动。我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房门口,也没动。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汤慢慢地熬成了棕色,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我妈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爷爷床前。
爷爷还在睡。
“爹。”
爷爷睁开眼。
“药好了。”
爷爷看着那碗药汤,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光。他伸出手,想接,手抖得厉害,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妈赶紧扶住:“爹,我喂你。”
爷爷没拒绝。我妈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会喝,一口一口往下咽。
一碗药汤喝了快半个小时。
喝完,爷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妈和我爹。
“你们,别糟践自己。”
我妈没说话。
我爹也没说话。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我爹又坐到灶房门口。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猪肉,那块肉还在,他没舍得全卖,留了一小块。
“我说,那肉,咱留着吃吧。”我爹说。
“留着?”
“嗯,解解馋。”
“解馋?”我妈看着他,“你这辈子,就没馋过几回。”
“馋过一回。”
“哪回?”
“那年吃你包的饺子。”
我妈愣住了,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眼眶里的泪花跟着一起滚了出来。
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脸。
“行,留着吃。”
那天中午,我妈煮了一锅大肉片汤。我爹吃得很少,没吃几块肉,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云在飘。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一道的口子,是勒出来的,是扛猪肉时留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我说,”
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这片肉,要是能让我爹多活几天,我干什么都值了。”
我妈没接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狗叫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下来了。但我爹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
那扇猪肉,他扛回来了。可扛回来的不只是肉,还有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是阴影一样,慢慢聚拢过来。
06
第二天一早,赵文斌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小青年,都是昨天在粮站喝酒的那几个。他们骑着自行车,顺着土路骑到村口,又一路打听,找到了我家门口。
我正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三辆自行车拐进村里,心里咯噔一下。
我撂下锄头,跟着他们往老院那边跑。
到的时候,赵文斌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我妈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她认出了赵文斌的衣服,是粮站那件的确良衬衫。
“你找谁?”
“陈长贵呢?”
“去哪了?”
我妈站起来,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是谁?”
赵文斌抱着胳膊,打量了一圈院子。他眼神落到了灶房里的案板上,上面还放着昨天剩下的那块肉。
“那肉哪来的?”
“买的。”
“在哪买的?”
“镇上哪个屠户?”
我妈没立即回答。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叫赵文斌,我爹是赵浩。”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慌。
“赵站长的儿子?咋了?”
“我听说,你男人昨天扛回来半扇猪肉。”
“然后呢?”
“然后?”赵文斌笑了笑,“镇上昨天晚上翻了一辆肉联厂的车,一扇猪肉不见了。”
他的眼神冷下来:“这么巧?”
我妈把切菜的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意思是,我男人偷的?”
“我没说偷。”赵文斌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问问,那肉哪来的。”
“我男人说是捡的。”
“捡的?”赵文斌嗤了一声,“你信吗?”
“我信。”
赵文斌看着我妈手里的刀,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你男人一个德行。犟。”
“我没偷你家的东西,凭啥让你在这撒野?”
“我没说你家偷东西,”赵文斌的声音慢慢变冷,“我就是来核实一下,这肉是不是捡的。要是捡的,那就该上交。”
“上交?”
“对,交到粮站。”
我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身子挡在了灶房门口。
“我家这肉,不是偷的,不交。”
“你不交?”
“不交。”
赵文斌的脸色变了,他向前跨了一步,手伸向案板上的那块肉。
“我今儿个还就非要看看,这肉到底是不是捡的!”
我妈举起刀。
“你再走一步试试?”
赵文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我妈妈手里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你们还愣着干啥?”他冲身后的两个人喊,“把她按住!”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
我爹回来了。
他刚从山上砍柴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脸是红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他看见院子里的情形,手里的柴“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大步走过来,挡在我妈面前。
“你们干啥?”
赵文斌看见我爹,冷笑了一声。
“陈长贵,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昨天扛回来的那扇猪肉,哪来的?”
“在哪捡的?”
“镇子东头的水沟里。”
“什么时间?”
“天还没亮。”
“有谁能证明?”
我爹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人能证明。那个司机,他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赵文斌看着我爹的沉默,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明显。
“没人能证明,对吧?”
“确实是捡的。”
“那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有人去现场看了,车里少了半扇猪肉。不多不少,就半扇。而你,就偏偏捡到了半扇?”
“就是捡的。”
“我看你是偷的!”
“不是偷的!”
“你以为你说了算?”
“就是捡的!”
两个人对峙着,声音越来越大。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曹秀芹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我就说吧,肯定有事。”
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说了。”
“我说错了?”曹秀芹不依不饶,“你看看他那样子,像是捡到肉的人吗?”
我爹听见了那些话,没吭声。赵文斌也听见了,嘿嘿一笑。
“听见没有?你们村的人都不信你。”
“你管他们信不信。”
“那你说,肉哪来的?”
“你再说一遍。”
赵文斌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爹的领子。
“你他妈的还敢嘴硬!”
我爹没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赵文斌。
“我说了,是捡的。”
“你再说一句!”
赵文斌抬手就要打我爹。
一声大喝。
村支书马永寿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
“闹啥呢闹?”
马永寿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赵文斌,又看了一眼我爹。
“你是粮站的?”
“对。”
“啥事?”
“他偷了粮站的车上的猪肉。”
“谁说的?”
“我说的。”
“有证据吗?”
赵文斌愣了一下:“有人看见他扛着猪肉进村。”
“她。”赵文斌指着曹秀芹。
曹秀芹没想到会扯到自己,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我就是看见他扛了个大袋子,也没说是偷的。”
马永寿走到我爹面前:“长贵,你说,肉哪来的。”
马永寿喝了一口茶,吐出一口茶叶沫子。
行。这事我来处理。
他转过身,对着赵文斌说:“你先回去,等我调查清楚再说。”
“调查什么?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明摆着?你打人家的账怎么算?”
赵文斌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什么时候打他了?”
“你昨天打的。”
“那叫打?”
“你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到泥地里,脸都磕破了。这不是打?”
赵文斌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永寿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真有理,就别打人。打人,有理也说不清。”
赵文斌盯着马永寿,又看了一眼站在那边没说话的我爹,冷笑了一声。
“行,我等着。”
他转身,冲那两个人一招手:“走。”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出了村口。
马永寿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身来,对我爹说:“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爹跟着他走到墙角。
“长贵,你跟我说实话,这肉到底哪来的?”
“真的是捡的。”
“你见过那辆翻了的车吗?”
“见过。”
“车上有没有人?”
“没人。”
马永寿盯着我爹的眼睛,我爹没躲。
“我信你。”他说,“但你得跟公社的人说清楚。”
“公社?”
“赵文斌他爹是粮站站长,人家有后台。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支书,我给你添麻烦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马永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的病好些了吗?”
“药抓上了。”
“那就好。”
马永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不该留那块肉的。”
我爹一愣。
“村里人多嘴杂,你留一块肉在灶房里,人家看见了,怎么说都行。”
我爹低下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马永寿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爹和我妈。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手还握在刀柄上,没松。
我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
“你把肉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我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总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07
第三天,公社来人了。
来的是个姓马的干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公文包,一进村就让马永寿带路,直接到了我家。
我爹正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磨镰刀。
他远远看见马永寿带着人过来,手里的镰刀停了,站起来迎出门。
“支书。”
“这是公社马主任。”
马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爹一眼。
“陈长贵?”
“是。”
“进来坐吧。”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马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就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爹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怎么去粮站借粮,怎么被踹出来,怎么在雨里等了一夜,怎么看见那辆翻了的车,怎么把那扇猪肉扛回来。
讲完这些,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马主任,我说的是实话。”
马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看着我爹。
“你确定那车里没人?”
“确定。”
“你搬猪肉的时候,旁边也没人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爹愣了一下:“报警?”
“车翻了,有东西散落在地上。你应该报警。”
我爹低下头:“我没想过这事。”
马主任看了他一眼,又问:“你说你是在天亮前捡的猪肉?”
“什么时辰?”
“大概是四点来钟。”
“具体一点。”
“大概四点左右吧。天刚有一点亮。”
马主任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你说那辆车是一辆解放牌卡车。车牌号你记住了吗?”
“车停在哪块水沟?”
“镇子东头,离粮站大概三里地的样子。”
马主任合上本子:“行,我再去现场看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了,赵浩的儿子说你偷了猪肉,是真的吗?”
“不是偷的。是捡的。”
“你能证明吗?”
他没法证明。
马主任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陈长贵,你的话我记下来了。但如果现场没有你说的那辆车,那你这话就得打个问号了。”
“那辆车就在那。”
“我去看过了。”
我爹和马永寿同时一愣:“啥?”
“昨天赵文斌来公社告状,我就去现场看过了。水沟边上有车轮印子,但没车。”
“没车?”
“没车。”马主任说,“只有几个编织袋,散在地上,里面全是空的。”
我爹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说,车呢?”
我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马主任,我真没骗你。那车就在那,那么大一辆车,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马主任看了他一眼:“行,这事我再查查。”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爹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
我妈从屋里出来,问他:“咋样?”
“他们没找着那辆车。”
“啥?”
“去现场的时候,车不见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说:“肯定是赵文斌搞的鬼。他把车拖走了,把证据销毁了。”
“可车上还有猪肉碎屑,还有司机的血迹。他能毁得那么干净吗?”
“他不毁,他爹也得帮他毁。”
我爹低下头,没说话。
他脑子很乱。他相信那辆车就在水沟里,可它怎么会不见了呢?是被拖走了,还是自己开走了?可司机不在,不可能自己开走。
他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马主任走后的第二天下午,村里就开始传开了消息。
“陈长贵就是偷了猪肉。”
“没偷怎么会把车弄走?”
“你看他那样子,老实人也会干这种事。”
曹秀芹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开了。
“我跟你们说,陈长贵那肉就是偷的。要不然怎么找不着证据?”
有人接话:“那肉不是捡了半扇吗?怎么没见着?”
“卖给张屠户了呗。拿了钱,给老爷子抓了药。”
“那他可真不是人,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可不是嘛。”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我妈正在灶房里熬药,听见刘婶在外面跟人说话,她端着药碗走了出来。
“刘婶,你刚才说啥?”
刘婶看见她,愣了一下:“没,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你说我男人偷猪肉。”
“我没说。”
“那你说了啥?”
刘婶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秀芹在旁边插嘴:“人家说得也没错。你家男人晚上出去,天亮就扛了半扇猪肉回来。你说不是偷的,谁信?”
我妈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药汤溅出来,洒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曹秀芹,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咋不干净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男人偷东西了?”
“我......”
“你没看见,你把嘴闭上。”
曹秀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我妈端着药碗回到灶房,把药一碗一碗地往碗里倒。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爹从山上回来,看见她的样子,问:“又有人说啥了?”
“没啥。”
“你说实话。”
“他们说咱家偷猪肉。”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爱说啥说啥,别往心里去。”
“可我难受。”
“难受也得忍着。”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爹。
“长贵,你是不是真去偷了?”
我爹一愣:“你也不信我?”
“我信。”我妈说,“可我总觉着,这事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
我爹走到案板前,看着上面的肉。它已经成了深红色,放在那里,看着很扎眼。
“要不,咱们把这肉扔了吧。”
“扔了?”
“嗯。省得惹麻烦。”
我妈看着我爹,嘴巴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去灶台前,把肉拿出来,洗干净,切成块。
“不扔。”
“扔了,爷爷的药钱从哪来?”
我爹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我妈说,“但我就是怕,怕你被抓进去。你说你进去了,我咋办?”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偷。”
我妈看着我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却异常坚定。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咱就等等,看老天爷长不长眼。”
“会长的。”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我陈长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08
第四天,消息从公社传回来了。
马主任亲自骑着自行车,到了村里,直接找到我爹。
“车找到了。”
我爹心跳漏了一拍:“在哪?”
“在隔壁县的修车厂。司机也找到了。”
“司机?”
“嗯,他姓王,今年四十二岁。那天晚上他拉着猪肉去县城,结果半路上车翻了,他摔出去了,头磕在石头上,晕了过去。等醒来,发现车没了。他以为是被谁开走了,就去报警了。”
我爹听着,整个人有点恍惚:“那猪肉呢?”
“猪肉,他说确实少了一扇。但他说,那扇猪肉是掉在水沟里的。你捡的,他找到了。”
“他找到的?”
“对。他在水沟边找到了车辙印,顺着印子找到了修车厂。那车是被一个捡破烂的人拖走卖了的。那个人招了,说是在路边看见一辆翻了的车,没人管,就找了两个人把车拖走了。猪肉的事,他不知道。”
我爹的脑子嗡嗡的。
“那,那猪肉的事咋办?”
马主任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那个司机说了,猪肉我不要了,谁捡到的就归谁。就当是给那个人的补偿了。”
“补偿?”
“他说,感谢你帮他推车。要不他那天晚上可能就冻死在水沟里了。”
我爹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他知道了?”
“知道。”
马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爹。
“这是司机写的证明。你自己看看。”
我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半天,上面的字都认识,可就是读不出来。
“他说,等他出院了,还想来你家里吃顿饭。”
我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样子,问:“咋了?”
马主任把那张纸递给她。
我妈接过来一看,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来,抱住我爹。
“真的没事了。”
我爹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站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对马主任说:“马主任,谢谢你。”
“别谢我。谢那个司机吧。”
“他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肉联厂的司机。”
我爹记住了这个名字。
马主任骑着车走了。
我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太阳很刺眼,但他的眼睛还是睁得很大。
他想,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多久,全村人都知道我家的事了。
“听说了吗?陈长贵捡的那扇猪肉,是肉联厂的车翻了,司机自己说的。”
“真的?”
“马主任亲自来的,能有假?”
“那曹秀芹可真是瞎说。”
“她就是嘴贱。”
曹秀芹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都绿了,但她也无可奈何。
我妈出来倒水的时候,曹秀芹正在村口跟人吵嘴。她看见我妈,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我妈看着她灰溜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她掐了掐我爹的胳膊:“长贵,你听见没有?现在全村的嘴都封住了,再没人说咱家偷东西了。”
“那你咋还这么不高兴?”
我爹蹲在墙角,抽着烟。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感激,但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那扇猪肉,他扛回来了。可扛回来的不只是一扇猪肉。
他欠那个司机一份情。
那个司机叫王建国。他救了他的命,也救了他一家的命。可他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我想去县城一趟。”
“去干啥?”
“去见见那个司机。”
“你又不认识他。”
“我想谢谢他。”
我妈看着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去吧。”
我爹走到屋子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布袋。那扇猪肉早就吃完了,但他把袋子洗干净了,叠好,放在柜子里。
他把袋子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我去了。”
“早点回来。”
我爹走出院子,骑上自行车,出了村。
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他打听到肉联厂的位置,到了门口,问门卫:“师傅,这里有个叫王建国的司机吗?”
门卫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我想见见他,当面道个谢。”
门卫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前天出院,今天休息。你明天再来吧。”
“他住在哪?我去他家找他。”
“你找他干啥?”
“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他。”
门卫被他的执着打动了,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等。”
他走进值班室,打了一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建国马上就来。”
我爹站在门口,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王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那个司机,救了他一家的命。
他正想着,从厂区里面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
“你找我?”
我爹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你......”
那个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我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是你?”
王建国点了点头,笑了笑。
“是我。”
“你那天晚上,明明可以自己走的。你怎么把肉留给我了?”
“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可我都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你穿着水利站的旧工作服,我猜你是附近的水利站退休工人。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你。”
我爹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想握王建国的手,但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王师傅,谢谢你。”
王建国握住他的手:“客气啥。那天要不是你帮我推车,我可能就冻死在水沟里了。一扇猪肉,换一条命,值。”
两个人站在肉联厂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一个浑身是灰,一个脸上还带着伤。
但又都笑得真真切切。
走的时候,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我爹手里。
“拿着。”
“我不能要。”
“给你爹抓药。”
“已经抓上了。”
“那给嫂子买点好吃的。”
我爹看着钱,没接。
“我不是图这个才来的。”
“我知道。”王建国把钱硬塞到他手里,“就是点心意。你拿着。”
我爹握着那一张钱,手一直在抖。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站在门口等他。
“见着了?”
“咋样?”
“挺好的一个人。”
我妈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十块钱,愣了一下。
“他给你的?”
我爹把那十块钱放在灶台上,脱掉鞋子,坐在门槛上。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说,想啥时候,再去找他喝一回酒?”
“行。”
“顺便带块肉去。”
那天晚上,我爹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沟边,那扇猪肉还在水里泡着。他伸手去捞,捞起来的时候,那扇猪肉变成了一个笑脸。
那张脸,是王建国的。
他笑了。
09
事情过去一个礼拜了。
爷爷苏富贵的病好了一些,脸色红润了些,也能喝下小半碗粥了。我妈每天照常熬药,熬完药端到爷爷床前,一勺一勺地喂。
爷爷的眼神比以前清亮了些。他会看着我妈,嘴角慢慢往上翘,那是在笑。虽然笑起来很难看,但我妈每次看见了,都会悄悄地抹一下眼角。
我爹每天还是照常干活。砍柴、挑水、收拾院子。
我知道他其实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件事。
他不止一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布袋发呆。那个装过猪肉的布袋,洗干净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我问我妈:“爹还在想那件事?”
我妈说:“他是觉得自己欠了人家人情,还不上。”
“那他不是上门谢过了吗?”
“谢过了,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妈叹了口气:“你爹这个人,一辈子不欠人。欠了,就觉得欠了一辈子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爹这辈子,真的没欠过谁。
别人借他粮,他一定双倍还。
别人帮他干活,他一定帮回去。
现在欠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一扇猪肉,他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八天的晚上,村支书马永寿到我家来了。
“长贵,公社马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爹从凳子上站起来:“啥事?”
“赵文斌的事。”
“他怎么了?”
“赵浩被撤职了。”
我爹愣住:“撤职?”
“嗯。”马永寿说,“县里查出来了,这些年粮站的账目有问题。赵浩利用职务之便,倒卖了一百多袋国家粮,中饱私囊。这事捅出去了,县里直接撤了他的职,还立案调查了。”
我妈放下手里的活:“那赵文斌呢?”
“他?”马永寿嗤了一声,“他爹出事了,他还能蹦跶几天?”
我爹愣愣地站着,没说话。
“长贵,你这下可以放心了。赵家倒台了,以后再没人找你麻烦了。”
我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但那笑很快就消失了。
“支书,那赵浩会被判吗?”
“判不判,看查出来的结果。不过我看他这辈子怕是完了。”
我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永寿走后,我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明亮,他坐在石板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我妈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啥?”
“我在想,那扇猪肉。”
“猪肉?”
“那扇猪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贵重的东西。”
我妈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我想把剩下那块肉送给王建国。”
“送?”
“嗯。过两天我再去一趟县城,把他还给咱的钱还给他,再把那块肉给他。”
“那块肉,咱不是吃了吗?”
“还有一小块,在灶房柜子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要去,我陪你。”
第八天一大早,我爹真的又去了县城。
他没骑自行车,坐了村里的拖拉机去的。怀里抱着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小块肉,大概一斤多。
他找到了王建国的家。
王建国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掉完的枣。
王建国开门看见是我爹,愣了一下。
“陈大哥?你咋又来了?”
“我来还你钱。”
“还啥钱?”
我爹把那一张十块钱和那个纸包一起塞到王建国手里。
“这钱,我不能要。这块肉,是我自己家的,你收着。”
王建国看着手里的东西,好半天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爹:“陈大哥,你这人......”
“咋了?”
“太实在了。”
王建国把他拉进院子,让他坐下。
“你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还我十块钱和一块肉?”
“欠人的,总得还。”
王建国看着我爹,叹了一口气。
“陈大哥,我跟你说了,那扇猪肉,是我不想要的。你要是真觉得欠了我,那你就帮我个忙。”
“啥忙?”
“我家里的水管坏了,你帮我修修?”
我爹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天上午,我爹在王建国家里待了一上午,帮他把水管修好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了一会儿家常。
我爹起身告辞的时候,王建国说:“陈大哥,以后别来了。你跑一趟不容易。”
“要是真觉得欠我,就好好活着。你爹的病,好好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爹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建国,眼里有些酸涩。
“王师傅,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
我爹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年开春,你要是得闲,来我家里吃顿饭。”
“你带着嫂子来。”
“那我等你。”
我爹说完,大步走了。
他走出胡同,拐上大路,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摸了摸胸口。
那块猪肉,他想通了:
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的。有些恩情,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但他不后悔。
10
那年冬天,爷爷苏富贵走了。
走得很安详。
那天下了雪,院子里白茫茫的。
我爹把我爷爷抱起来,放在老式木床上,给他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爷爷的手很凉,但我爹一直握着,握到天亮了才松开。
我妈哭了一整夜。奶奶坐在爷爷旁边,抹了一晚上的眼泪,一句话都没说。
我爹没哭。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爷爷下葬那天,天气很冷。我爹和我扛着爷爷的棺材,一步一步地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地方是爷爷自己选的,说是能看见村子,能看见庄稼地。
棺材入土的时候,我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你走好。”
我奶奶站在坟边,把一把黄土撒在棺材上,嘴里念叨:“老头子,你去了那边,别遭罪了。”
我爹站起来,看着我爷爷的坟,忽然咧开嘴笑了。
“爹,你走的时候,咱们家吃了一顿肉。四五年没吃过那么好的肉了,你吃得高兴了吧?”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站在他旁边,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
那年过年,我家没买肉。
我妈说:“你爷爷那句话说得对。肉这东西,吃多了也就不想了。”
我爹点点头,没说话。
大年三十那顿饭,我妈用剩下的骨头熬了一锅汤。汤很香,满屋子都是香味,飘到院子里,飘到了隔壁。
我妈给奶奶盛了一大碗,我奶奶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好半天,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骨头,放进嘴里,嚼了嚼,眼里泛起泪花。
“这肉,真香。”
我家从那天开始,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那年春天,雨水多,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我爹在田里忙活,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我妈在家伺候奶奶,养了几只鸡。
日子还是穷,但不像以前那样揭不开锅了。
我爹还是抽旱烟,还是不太爱说话。
但我发现,他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发呆,嘴角会露出一点笑。那笑很浅,但我看得出来。
有一次我问他:“爹,你在想啥呢?”
我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啥。”
“你是不是在想那年冬天的事?”
“就那年,你扛回来那扇猪肉的事。”
我爹没说话,叼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那扇猪肉......”他说,“那扇猪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贵重的东西。它不是肉,是命。”
他顿了顿,又说:“我爷爷的命,你爷爷的命,你妈的命,你的命。都在那扇猪肉里头。”
“那王建国呢?”
“他也是那扇猪肉里的。”
我问:“那你以后还去找他吗?”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找了。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记住了就是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脚步比从前更慢了些,肩膀塌下去,腰也有些弯了。
可他扛着锄头的姿势,还是跟十几年前一个样,稳稳当当的。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我爹坐在屋檐下看着雪,忽然跟我妈说:“你说,王建国那院子里的两棵枣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的树干啥。”
“我就是问问。”
“在不在的,跟你也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爹说,“我就是想,他那样的好人,得多活几年。”
我妈没应声,给他碗里舀了一碗热汤。
我爹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那扇猪肉,我爹扛回家的时候,六七十斤重。
可它装在我爹心里,重了整整一辈子。
直到他去世那天,最后断气之前,他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话:“那扇猪肉,值了。”
我妈哭成泪人。
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远处有云在飘。云底下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
我想,那些庄稼,都是吃那扇猪肉长出来的。
我爹这辈子,扛得起一扇猪肉,也扛得起一个家。他欠过一个人的人情,却还了全家人一条命。
他走的那天晚上,天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我家院子里的瓦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
我望着雨幕,仿佛又看见那年秋天,一个瘦弱的男人,扛着一扇猪肉,一步一步地从雨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门口,听雨声,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直到天蒙蒙亮,雨停了。
我站起来,捏灭了最后一根烟,对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说了一句话。
“爹,你安息吧。”
山风刮过来,吹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