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冬,渤海冷潮翻卷,山东日照的沿海湿地阴云低垂,刘铭传的营盘就在海风里拉开了防线。谁都明白,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寻常流寇,而是驰骋北方多年的东捻军主力,以及那位靠马刀闯出赫赫凶名的“荆王”牛宏升。

溯源要远得多。1861年秋,安庆失守,太平天国元气大伤。英王陈玉成败走庐州后,西北远征的号角却急促吹响,陈得才、赖文光、梁成富、蓝成春四王率部突进豫陕,试图为朝天门解围。彼时捻军早已在大别山、淮北形成燎原之势,赖文光抓住机会,把两支队伍捏合,组织成一支号称“义军”的新武装。牛宏升正是在这一时期脱颖而出。

牛宏升生于安徽亳州曹市集,本是乡里膀阔腰圆的车夫,性子豪直。张乐行于1854年举旗起事,他拉起二三十乡党投奔而去。粗通文墨的他,很快被推为队长。蓝旗招展,豁出去的骑兵们追随他南北穿插,也给清军登记了一串红色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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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来到1863年。祜王蓝成春北上冲击关中,牛宏升率骑兵断后,却一路冲在最前头,硬生生打开汉中门户。蒙古藩王僧格林沁听闻后咬牙切齿,追了数百里。结果在山东高楼寨中了赖文光的埋伏,满编7000名精骑几乎覆没,僧格林沁本人也被刀矛攒刺而死。消息传到北京,同治皇帝大惊失色,曾国藩奉召再度出山。

曾国藩沿河列阵,妄图再现湘军围困安庆旧技。然而捻军以骑动步、足智多谋,频频撕开缺口。曾氏打法稳重有余、机变不足,胜少败多,只好抽身回两江,交椅让位给李鸿章。李氏不再贪图一役定天下,而是修铁路似地“步步为营”,以淮军的洋枪洋炮逐点拔除捻巢。

牛宏升却不是会乖乖等死的人。1866年夏,他与赖文光在京山尹隆河撞上淮军名将唐殿魁。烈日下两军血战三昼夜,牛宏升亲率铁骑突入敌阵,一刀斩落唐殿魁座马,大将随即毙命。淮军顿时乱套,刘铭传被人搀扶撤至二里外的石桥,坐地喘息,谣言说他已“吓得跛了腿”。鲍超率“霆军”赶来救场,方才守住阵地。这一次的失败,让刘铭传憋下一口气——“此仇不报,何以立威?”这句话在军帐里炸开,传得人尽皆知。

同年秋,赖文光退向鲁南,东捻西走,西捻北逃,局面却仍未瓦解。李鸿章的部署越来越细,他把大批西式枪炮补给给皖籍将领,刘铭传正是其中翘楚。新式快枪配上分段轮射之法,逐渐克制了捻军最擅长的骑兵冲锋。

转眼到了1867年。张秋会战后,东捻军失去大片活动空间,被迫南折临沂、日照一线。此刻的牛宏升仍负“荆王”王号,身边拥护者多是与他出生入死十余年的铁杆兄弟,心气高得很。一路北上,百姓只闻尘土飞扬,马蹄轰鸣。有人躲在屋檐下低声议论:“牛将军又来了,这回要不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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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中旬,日照以北十里,海风刮得人直打哆嗦。刘铭传调集三个旅,配给植物纤维裹屈林火药的快枪,还临时借调两门克虏炮,炮口朝向莽莽沙岭。他心知,再让牛宏升突出包围,淮军士气将坍塌,必须一击致命。

拂晓时分,捻军哨马闯入视线。牛宏升亲披红袍,挥剑高呼:“儿郎们,踏平这群辫子,咱回山东老家过年!”几句话,士气如炽。两千余骑,马尾插草标,扬尘而来。

“别等近了,二百步就打。”刘铭传声音压得极低,却透出杀机。随着号角一响,密集的枪声震颤耳膜,炮火在海风中撕开一条黄沙火线。第一轮齐射,冲锋最前的几十骑齐倒。牛宏升猛勒战马,回身吼道:“分路冲!”然而子弹雨点般扫来,他还未出口令第二遍,头上血花爆开,整个人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随行亲兵惊呼“王爷中枪”,上前欲救,几道涡旋般的弹幕再次卷来,尘土飞扬之中,战马嘶鸣。牛宏升胸背连中数弹,倒地不起。从前那把砍翻无数湘淮兵的宣花斧,此刻静静躺在沙丘脚下。目睹主帅蒙难,东捻军陷入混乱,溃骑漫山狂奔。刘铭传挥鞭压上,火炮延伸射程,一昼夜红星不灭。等到夜幕低垂,捻军只剩千余骑退向沂水,余众或降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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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之战,是刘铭传从“败多胜少”到“出头扬威”的分水岭,也是东捻军由盛转衰的重击。史档统计,牛宏升部三千余众战死近半,余部在其子牛遂率领下,仓皇北遁,与赖文光汇合。赖文光痛哭道:“荆王若在,犹可与之周旋!”然而形势已不容辩解,东捻、西捻先后被分割,失败成为定局。

值得一提的是,牛宏升的覆灭并未让战场完全平静。次年春天,李鸿章的淮军在蒙城、碭山继续围堵,赖文光终因援绝粮尽被俘。太平遗脉自此几近断绝。对于刘铭传而言,日照一役赎回了尹隆河的耻辱,也为他日后出任台湾巡抚铺平道路。彼时的他才三十七岁,却已历经三朝波折,明白枪炮与船坚炮利的重要性。

有人或许会问,若牛宏升不死,捻军结局会否不同?难以定论。东捻依赖骑兵快速游击,偏偏李鸿章的“步炮结合”已逐渐压制了传统骑战。即便牛宏升生还,也只能苦斗几载。只是,这位出身农家的草莽英雄,以惊世骁勇一路打到黄海边,最终倒在异乡寒沙之中,仍足以让后世为之嗟叹。

历史的尘埃落定,硝烟散尽。日照海风依旧,但那把宣花斧早已锈蚀在时光里。刘铭传后来建功台澎,牛氏父子则湮没在史册的末行。胜败原本无情,然而在1867年凛冽的冬日,他们共同写下的,是一部血与火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