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壳里夹着那张泛白的高中合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二十年来我换了七部手机,唯独这张照片一直没换过。
不是舍不得青春,是那封信还在我这儿没还。
程阳曦当初塞给我一封信,让我三天后再看。可那天我跟人打了一架,眼睛肿得睁不开,那封信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我只记得开头那行字:“兄弟,我要走了,有些事……”
后面写了什么,我想了二十年。
公司年会上,总经理谢烨熠走过来敬酒,突然盯着我的手机壳发愣。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指着我背后那个少年,声音都在抖:“这个人,好像是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手机翻了过去。
照片背面,程阳曦当年写的那行字,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他的手指正好盖在那行字上。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我一眼。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谢烨熠的反应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总经理,看到员工手机壳里的老照片,顶多问一句“这是你同学吗”。
可他不是,他是指着照片上的人说“是我”。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长得真像”。
但我知道那不是“像”。
那就是他。
程阳曦右眼角有颗痣,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谢烨熠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那颗痣要是巧合,那眼睛呢?
程阳曦笑起来左边眉毛会往上挑,谢烨熠那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左边眉毛也跟着挑了一下。
我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尔岚被我折腾醒了,踢了我一脚:“大半夜的折腾啥呢?”
“你记不记得程阳曦?”
她愣了一下:“你那个高中同桌?不是转学了吗?”
“我今天看到一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刘尔岚翻了个身:“都多少年了,人有相似很正常。明天还上班呢,赶紧睡。”
我知道她不信。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越压越重。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了谢烨熠。
他站在最里面,低头看手机。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我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谢总,你老家是哪儿的?”
他脚步顿住了。
就一秒钟,很短。他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他推开办公室门,临关门前丢下一句话:“我是深圳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他在撒谎。
如果是深圳人,为什么会把“深圳”说成“深圳的”?
我们这儿的人说起外地城市,都是直接说名字,没人会在后面加个“的”。
深圳人说自己老家,不会说“深圳的”,会说“深圳”。
这个细节,只有本地人才会在意。
因为我也是这边长大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城西那家养老院。
以前听董晓雨说过,公司有个员工家属住在那儿,好像是谢总的熟人。
我本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刚走到大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回走。
护工嗓门很大:“王奶奶,您儿子今儿又没来,您别等了。”
老太太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门口那棵银杏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程阳曦他妈的脸。
高中的时候,他妈来学校送过饭。
瘦瘦小小的女人,话不多,笑起来很温柔。
那时候程阳曦告诉我,他妈身体不好,他爸在一个小工厂当工头,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我转身走了。
没敢往里面走。
回到家,刘尔岚正在做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今天又去查了?”
“没。”
“你那表情,骗谁呢。”
我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李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你找的不是程阳曦。”
“那是谁?”
“你找的是你年轻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
“二十年了,”她说,“你放不下那封信,放不下那个没等到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说不定早就放下了。过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翻出来,图啥呢?”
我没回答。
手机壳里那张照片,正对着我。
照片里程阳曦歪着头,冲镜头笑。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觉得日子还长,以为一个转身就能再见。可没想到,有些人的转身,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程阳曦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冲我喊:“李建国,别忘了三天后。”
我想追上去,腿却动不了。
他转身上了一辆车,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2
我开始留意谢烨熠的一举一动。
不刻意,就是多看一眼。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泡一杯浓茶,办公桌左上角永远摆着那个相框,背对着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有一次我假装送文件进去,故意绕到桌子那边。
余光扫到那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穿着高中校服的合照,有一半被文件夹挡住了,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块校徽。
我们学校的校徽。
白底红字,上面有个“一”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谢烨熠抬头看我。
“没事,手滑了。”
他接过文件,低头签了。我站在那儿没走,他抬起头:“还有事?”
“谢总,你家是哪所高中毕业的?”
他的笔停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深圳实验中学。”
“巧了,我有个亲戚也在那儿上的,说他们校服是蓝白相间的。”
我没说下去。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见过。高中时候有个同学撒了谎被当众拆穿,就是那个样子。嘴角绷着,眼神有一点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烨熠放下笔,看着我:“李建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程阳曦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转身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前,没看文件,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像个雕塑。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董晓雨跑过来找我。
“李哥,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梁姐说你在谢总办公室待了好久,出来脸色也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我摇摇头:“没事。”
“得了,”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不是去养老院看我姑妈嘛,碰见谢总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养老院?”
“对啊,城西那家。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过去打招呼,他说是走错路了。可那养老院就一栋楼,门口还挂着大牌子,能走错吗?”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十号。我还纳闷呢,谢总怎么跑那儿去了。”
十号。
每个月的十号。
我突然想起养老院护工说的那句话——“每月都有人转账,但从没人来探望过。”
那个转账的人,会不会就是谢烨熠?
我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骑着电动车去了养老院。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去了前台。
接待的小姑娘人挺好,我问有没有一个姓程的老太太在这里住,她查了一下说没有。
“那姓谢的呢?”
“也没有。”
“有没有一个老太太,住在这儿很久了,从来没家属来探望的?”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爷,这涉及到我们院里的隐私,我不能随便说。”
我说我是她儿子的朋友,想来看看她。小姑娘还是摇头。
我只好走了。
走到门口,看见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轮椅上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程阳曦他妈来送饭。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烧肉。
程阳曦接过饭盒,他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很温柔。
那时候他妈看起来还很年轻。
现在呢?
我蹲在养老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抽了半包烟。
回到家,刘尔岚看我的样子,没说话,把饭菜热了端出来。我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李建国,”她突然开口,“你要真放不下,就别猜了。直接去找他问清楚。”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程阳曦?”
“你不会换个方式问吗?”
我愣了一下。
对,我为什么要一直猜?我可以直接问。就算他不承认,我至少能听到他亲口说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下定决心去找谢烨熠。
可我还没走到他办公室,就看见梁蕾急匆匆地跑出来,脸色很难看。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李建国,你来得正好。谢总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进办公室,谢烨熠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我走过去,他没回头。
“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来。
“李建国,”他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突然不想拐弯抹角了。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说。”
“程阳曦,是你吗?”
办公室安静得像没人。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捏得泛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是。”
03
那一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我心口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我觉得后背全是汗。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什么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变成谢烨熠的?”
他没回答。
窗户外面传来楼下商业街的音乐声,有人在大声叫卖。那些声音传进来,让这间办公室显得更安静了。
“高三那年,”他终于开口,“我爸工厂出了事,死了六个人。”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在动,但脸上的表情像是睡着了。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我本来是去投奔我堂哥谢烨熠的,他家在深圳开了个小公司。可我去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车祸,当场没的。”
他停了停。
“我就用了他的身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债主找不到我爸,就找我妈。我妈被逼得没办法,躲到养老院去了。她说她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让我别再回江城。”
“可你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你呢?”他没回头,“你找了我多久?”
“毕业以后就开始找。”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对,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欠他一个回答。那封信我弄丢了,他等了我三天。我欠他那三天。
“那封信,”我说,“我弄丢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信?”
“你给我的那封信。你说三天后见面,可我当天跟人打架,把眼镜打碎了,信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没看?”
“没看。”
他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光。
“挺好的,”他说,“那封信你看不看都一样。”
“里面写了什么?”
“不重要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先出去吧,我这儿还有事。”
我知道他在赶我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谢总,”我说,“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程阳曦还是谢烨熠,你都是我兄弟。”
他没说话。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上,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二十年了,我找了他二十年。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从二十多岁找到四十多岁。
想过很多种见面方式,见面之后说什么,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他在逃避。我在寻找。我们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什么都听不到。
梁蕾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他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他回江城?”
我摇头。
梁蕾叹了口气:“因为你。”
“我?”
“他说他这辈子欠最大的,不是那些钱,是没跟你告别。”
我愣在原地。
梁蕾走远了,我还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
刘尔岚问我找什么,我没回答。
我把家里所有旧书都翻了一遍,衣柜顶上几个纸箱子全扒拉下来,拆开捆着的绳子,一本一本地翻。
“你到底找什么?”刘尔岚站在旁边,看我满身灰。
“一封信。”
“程阳曦写的。”
她没再问了,蹲下来帮我一起找。
我们翻了三个多小时,也没找到。
我坐在一堆旧书中间,满头大汗。
刘尔岚递给我一杯水:“会不会当年就没带回家?你是在哪儿跟你同学打的架?”
我一愣。
对,那天是放学以后。我根本没回家。
我是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打的架。那封信,应该还在我书包里。书包被我扔在教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学校,想进去看看,但被门卫拦住了。我说我是二十年前这儿毕业的,想回去看看。
门卫让我填了个表,放我进去了。
教学楼翻新过,但结构没变。我找到当年那间教室,门锁着,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黑板换了新的,桌椅也换了,墙面重新刷过。
什么都没有。
二十年前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我站在走廊上,突然想起高二那天下午。
程阳曦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笔:“我这儿多了支笔,你用吧。”
那支笔我用了很久。
后来笔芯用完了,我把笔杆洗干净,一直收在抽屉里。
现在也不知道在不在。
我走出校门,站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当年我们就是在这棵树下分的手。
程阳曦把信塞给我:“三天后在这儿见。”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回到家,我打开放杂物的抽屉,翻出一个旧笔筒,里面有几支忘了扔的笔。
其中有一支,黑色的,笔帽上有咬痕。
我拿起来看了看,总觉得有点眼熟。
拧开笔杆,里面卷着一小张发黄的纸条。
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李建国,对不起。”
04
纸条被捏在手心里,皱巴巴的。
那支笔是程阳曦当年借给我的。后来还给他,他又塞回来。没想到他把自己要说的第二句话,藏在了笔杆里。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是对不起没打招呼就走了,还是对不起那封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隔天上班,我特意早点去,想找谢烨熠聊聊。但梁蕾说他出差了,要去一个星期。
我只好等着。
这七天里,我每天早上都提前到公司,坐在位置上发呆。
那张合照被我拿出来看了无数遍。
照片背面程阳曦写的字越来越模糊,二十年的摩擦让墨迹都淡了。
董晓雨有一天经过,看我拿着照片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同学?”
“嗯。”
“长得还行。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听梁姐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
“那你……”
“晓雨,”我打断她,“你知道谢总以前在哪儿上学吗?”
她想了想:“好像听谁说过,是深圳那边的高中。具体哪个学校,不知道。”
“那他结婚了吗?”
“没吧,从来没听他提过家里人。每年公司年会就他一个人来,自己喝点酒,早早就走了。”
这些信息我早就知道,没什么新发现。
那天下午下了班,我骑着电动车又去了养老院。这次我没进去,就坐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抽烟。
快天黑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谢烨熠从车里出来。
他没注意到我,径直走向养老院大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门口的灯亮了,照在他脸上。
他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转身,准备走。
“程阳曦。”
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在安静的小巷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体僵住了。
好半天,他才转过来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叫我那个名字,”他说,“没有程阳曦了。”
“那你是谁?”
“谢烨熠。”
“那你为什么来看她?”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了。
“我想看那封信。”
“你给我的那封。”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出租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刘尔岚正在阳台浇花。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今天见到他了。”
“程阳曦?”
“嗯。他承认了。”
刘尔岚放下水壶,没说话。
“他说我要是看了那封信会后悔。”
刘尔岚想了想:“那你还想看吗?”
“想。”
“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让我等三天。”
刘尔岚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放不下,那就去找个答案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谢烨熠没来公司。
梁蕾说他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处理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老家,是深圳,还是江城?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念头。扒拉了两口饭,越想越不对劲,给梁蕾打了个电话:“谢总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具体哪儿,他没说。”
挂了电话,我坐不住了。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那条老街。程阳曦家以前就住在那里。我去的时候,发现那条街已经拆了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家那栋老楼。
楼体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破了,风把窗帘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楼下,想起高三那年的一个下午。
程阳曦趴在我桌上睡觉,醒来以后突然说:“李建国,要是我哪天走了,你会不会找我?”
我说:“肯定找啊。”
他笑了笑:“那行。你可别不认我。”
那些话,当时只当是随便说说。
现在想起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转身要走,余光突然瞥见一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人影晃动。
我停下脚步。
那人影动了动,从屋里走出来。
谢烨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想,你应该在这儿。”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看。”
05
他带我走进那栋老楼。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跟在他身后上楼。楼道里全是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看见脚印。
三楼右边那扇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摸索着开了灯,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杂物。
“这房子早没人住了,”他说,“我一直没舍得卖。”
他走到墙角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全是零碎东西。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拿着信封,放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我。
“看完,你就知道了。”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也发黄了,边缘有点脆,展开的时候能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
纸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李建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没走之前跟你说,三天后见面,是有原因的。
我爸爸的工厂出事了。其实出事那天我也在现场。我没有参与操作,但我看到他让我爸把出故障的机器关掉,他没听。然后,六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我是目击者。但如果我去作证,我爸就得坐牢。如果我不去作证,那六条人命就没有一个说法,那些家属就永远拿不到赔偿。
我想了三天,还是决定去自首。
我让你在三天后来学校后门那棵树下等我,是因为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可你没来。
我等到天黑,你也没来。
我以为你也知道了真相,不想再认我这个兄弟。我以为你看不起我。
算了,没事。
我走了,你别找我。好好读书,好好活着。
程阳曦。”
信纸在我手里直抖。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没走。
他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他觉得我是故意不去的。他以为我知道真相以后,不想认他这种兄弟了。
可我真的只是打了一架,碎了眼镜,把信弄丢了。
我做了什么?
我在那棵树下打过架,教训过骂我穷鬼的家伙,然后擦擦身上的灰,拍拍屁股回家了。
而他蹲在那棵大树下,从太阳正中等到天黑。
他以为我会去。
可我他妈的没去。
信纸被我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
“李建国。”
谢烨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我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你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当初写那封信,就是想让你陪我去自首。可你没来,我就觉得,肯定是报应。连你都不想管我了。”
他笑了笑。
“所以我一个人去了。我爸替我扛了罪,坐了牢。我被安排去深圳,用我堂哥的身份活下来。这些年,我活得像条狗。”
我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他妈的不是故意不去的。”
“我知道。”
“我把信弄丢了,我跟人打架,把信弄丢了!”
他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查过了。你那天是跟人打架了,被学校记了个过。”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过?”
“你以为我这二十年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查,那天你到底为什么没来。”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
“后来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可李建国,我们回不去了。”
06
他说回不去了。
我在地上蹲了好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那封信被我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信,你还要吗?”我问他。
“不要了。”
“那就给我。”
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把信封贴身放好,拍了拍上面的灰。两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走吧。”
他点点头。
锁上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在跟自己的前半生做最后的告别。
走出楼道口,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找个地方坐坐?”我问。
他想了想:“行。”
我们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那家面馆。二十年前它就在那儿,现在还在。老板换了人,店面重新装修过,但那股子牛肉面的味道没变。
我们各要了一碗面,又各要了一瓶啤酒。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突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来这儿吃面。你有钱的时候就请我,我有钱的时候就请你。”
“记得。”
“那时候一碗面一块五,加个蛋两块。你每次都加蛋,我每次都舍不得。”
我笑了笑。
他抬头看着我:“李建国,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你没打架,我把那封信给你看了,你陪我去自首了,现在我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应该不会在这儿吃面。”
我们都没再说话。
吃完了面,他把啤酒喝光,站起来结了账。我说我请,他把我按住了:“下次,下次你请。”
走出面馆,街上没什么人了。
“我明天就回深圳了,”他说,“公司的事我会安排好,梁蕾会接手。”
“还回来吗?”
他看着我。
“李建国,管好自己,别来找我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夜色里。
路灯下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不见。
我坐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涩。
手机壳里那张照片还在。我把信封里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让我陪你去自首,我没去。你等了我一个下午,我没来。你走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又要走了。”
我把烟掐灭。
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谢烨熠不在,梁蕾说他今天早上的飞机。办理离职手续也是通过邮件。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总经理办公室出神。
董晓雨端了杯水过来:“李哥,你没事吧?”
“没事。”
“谢总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有他的事。”
她没再问了,叹了口气走了。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谢烨熠发来的短信。
“李建国,我走了。那封信你看完就撕了吧,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欠我的。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把短信看了好几遍,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我把信放进抽屉里。
没撕。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把那张合照从手机壳里取出来。
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跟程阳曦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以为一个转身就能再见。
现在知道错了。
我把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在了书架最上层。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尔岚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怎么,还没想通?”
“不是想不想通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恨我,还是在怕我。”
刘尔岚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他想让你陪他,你没去。他觉得你当时不要他了。他回来后你又在找他,他又不知道你找到他以后想干嘛。”
“我能想干嘛?我就想见他一面。”
“那现在见着了,你心里好受了吗?”
我愣住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07
日子照常过。
谢烨熠走后,公司没什么变化,该上班的上班,该加班的加班。梁蕾暂代总经理,一切都按部就班。
只有我这个工位成了大家私底下议论的对象。有人说我得罪了谢总,有人说我跟新来的领导有过节,还有人说我后台硬,连总经理见了都要躲着走。
我笑笑,不解释。
信被我锁进了家里的抽屉里,那张合照也收好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人就是这样,越是想放下的事,越放不下。
下班后我偶尔会绕道去那家养老院门口坐坐。虽然老太太不是我亲妈,但每次经过,总觉得该来看看。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进去,在前台填了表,说我是程家的远房亲戚。
护工带我进了房间,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曦的同学。”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回来了,对吗?”
我愣住。
“我知道他回来了。他只是不敢来见我。没关系,他平安就好。”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护工过来轻声说:“奶奶有时候是这样的,会突然说些奇怪的话,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都知道。
可那一刻,我真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从养老院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给谢烨熠发了条短信:“你妈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发完我就后悔了。
他不想跟我有任何联系,我发这条短信只会让他为难。
可消息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回家。
半夜醒了,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回复。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工作消息,打开一看,是谢烨熠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两个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字发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两个字我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公司搞年中总结会。中午聚餐的时候,大家喝了不少酒,气氛很热闹。
我坐在角落,喝着闷酒。
董晓雨端着杯子走过来:“李哥,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不会还在想谢总吧?”
我喝了口酒,没接茬。
“行,”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那你跟我们说说,你跟谢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俩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我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
好几个人都在偷偷看着我。
我放下酒杯。
“认识二十年了。”
“你们是同学?”
“高中同桌。”
“难怪你天天拿着那张照片看,原来是老同学。那谢总为什么走啊?你俩吵架了?”
我摇摇头。
“有些事说不清。”
“那你去找他啊。”
“他都在深圳,你去找他啊。你俩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董晓雨已经端着杯子走了。
她说的有道理,可我走不开。
公司这边要上班,家里也有事,总不能说走就走。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建国,我是程阳曦他表叔。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我停下车,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回复了一条:“什么事?”
“关于他爸当年工厂那场事故。我有些内幕想告诉你。你能来一趟吗?”
08
我犹豫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尔岚从卧室出来倒水,看我还亮着灯:“大半夜的还不睡?”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个短信。”
“谁?”
“自称是程阳曦他表叔,说有事要跟我说。”
刘尔岚放下杯子:“你信吗?”
“那你打算去吗?”
我看着天花板:“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真有什么内幕,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
刘尔岚沉默了半天:“你知道我最担心你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老是觉得亏欠他。”
我没说话。
“那封信弄丢了是意外,你不能把他后面的日子都算在自己头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放不下的不止是那封信。
还有那天下午。
他一个人蹲在那棵树下,从中午等到天黑。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回复了那个号码:“在哪儿见面?”
对方很快回复:“今天晚上八点,城西老街那个拆迁区旁边的茶馆。”
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骑着电动车过去了。
那家茶馆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我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你是程阳曦的表叔?”
“对。我叫程超。”
他给我倒了杯茶。
“他爸是我哥。当年工厂那事,我一直在查。”
“查什么?”
“查真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我哥坐牢,是因为有人让他背了锅。他根本不是主事的,他是被叫去帮忙的。真正负责那台机器的人,是另一个老板。”
“姓谢的。叫谢国强。”
听到这个姓氏,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国强是谢烨熠的亲爹。我哥出事的时候,谢国强人在外地,根本不在工厂里。但我哥不知道,以为是自己的操作失误,就全揽下来了。等我们后来找到证据的时候,我哥已经判了。”
他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这些是当年的调查记录、目击证人口述、设备鉴定报告,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文件,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让人眼花。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当年那场事故,程阳曦他爸确实操作失误,但主要原因不是他操作失误,而是机器本身有故障。
那台机器在出事前就报修过一次,老板谢国强嫌贵没修。
结果,六条人命。
而谢国强,就是谢烨熠那个堂哥的亲爹。
“所以呢?”我问。
“所以,程阳曦他们家是替谢家背了黑锅。我哥坐牢,程阳曦躲躲藏藏二十年。他应该恨的不是那些债主,而是谢家的人。”
我放下文件。
“你为什么找我说这些?”
“因为你跟程阳曦关系好。我想你告诉他,他家不是欠谁的,是被人坑了。”
我盯着程超:“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跟他说?”
他笑了笑:“他不是恨我吗?当年是我劝他爸顶罪的。”
“那天工厂出了事,所有人都慌了。谢国强跑来找我,说他是老板,要是被查出来,他得坐牢。让我劝他哥帮忙顶一下,说一定会帮忙往上打点。可真的判下来以后,谢国强人就失踪了。”
我喝了口茶,心里翻江倒海。
“你知道谢烨熠现在在哪儿吗?”程超问。
“深圳。”
“你有他联系方式?”
“有。”
“那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这是谢国强的地址。他在深圳开了个厂子,日子过得不错。你告诉程阳曦,他爸不是害人的那个,是被人害的那个。他自己怎么选,是他的事。”
程超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09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拿着那张纸条发愣。
谢国强。
谢烨熠他堂爹。
所有事的源头。
我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拨了谢烨熠的电话。响了很久,我差点以为他不会接。
电话突然通了。
“喂?”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李建国,有事?”
我把程超的话大概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一直没声音。我说完了,还是没声音。
“你还在吗?”我问。
“在。”
他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我爸是被坑的。”
“应该是。”
“我恨了他二十年。”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恨他爸,恨他替别人顶罪,恨他让自己背井离乡二十年。
可到头来,他爸是无辜的。
“嗯?”
“你今天要是不打这个电话,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谢谢你。”
他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发呆。
过了大概不到一个钟头,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建国,我去找谢国强了。他说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我们家,愿意拿一笔钱补偿我。我说我不要钱,我只想让他去我爸墓前磕个头。他答应了。”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给他回了一条:“你爸的墓在哪儿?”
“城西公墓。”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隔了很久才回:“好。”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公墓。
他到的时候,手捧着一束花。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走到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眼之间,跟程阳曦很像。
他站在墓碑前,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爸,我回来看你了。这二十年,我一直觉得是你害了我。可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
他跪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
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走吧。”
我跟他一起走出公墓。
“谢国强呢?”
“他没来。说没脸来。但我把钱要了。”
“多少?”
“够我妈后半辈子养老的。”
他笑了笑:“其实我不在乎钱。我只是想让真相大白。”
“那钱你打算怎么办?”
“给我妈。让她从养老院搬出来,找个好点的房子住。”
“那你呢?”
“我还是回深圳。工作在那头,走不了。”
我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路口站了好久。
“李建国,”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有空了,可以去看看我妈吗?我不在她身边,我怕她一个人。”
“没问题。”
“谢谢。”
他转身要走。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棵树下,我欠你一个下午。”
“以后找机会补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行,我等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慢慢掏出手机,把那张合照重新设成了屏保。
照片里程阳曦歪着头,冲镜头笑。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家了。
10
一晃半年。
程阳曦他妈从养老院搬出来了。我帮忙在城西找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环境不错,楼下有个小公园。
老太太精神好了不少,有时候还能认出我来。
“你是小曦的同学吧?”她问我。
“对,阿姨。”
“小曦现在好吗?”
“好,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再问了。
谢烨熠……不,程阳曦回深圳以后,偶尔给我发消息。就是那种“吃了没”
“最近咋样”的客套话。
但我知道,他在慢慢回来了。
不是回到这个城市,而是回到我们当年那种关系里。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下周末回江城。”
“有事?”
“嗯,想看看我妈,也想……找你喝顿酒。”
“行。老地方?”
“老地方。”
周末那天,我早早去了那家面馆。叫了两碗牛肉面,两瓶啤酒。
他到的挺准时,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短了些,看着精神多了。
“来啦。”
他坐下来,掰开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
“还是那个味。”
“嗯,没变。”
两个人默默吃了半碗面,他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打算把户口迁回来。”
我筷子顿住了。
“真的?”
“嗯。深圳那边工作辞了,打算在江城开个小店。以后就在这边住了。”
“为了你妈?”
“一半是为她。另一半,是为了一个人。”
“我欠他一个下午。我想把这二十年欠的,慢慢补回来。”
我鼻子有点酸。
“行。那棵树下我等你。”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你没把那封信撕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撕?”
“因为你这个人,从来舍不得扔东西。”
我笑了。
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还给你。”
他接过来,摸了摸信封边角,打开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口袋里。
“这次不丢了。”
“嗯,不丢了。”
我们喝完酒,走出面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陪我去给我爸上坟吧。”
“行。”
“然后我们去看看我妈。”
“然后……你觉得开个什么店好?”
“你做饭挺好吃的,开个面馆吧。”
“面馆?跟这家对着干?”
“行啊,看谁做得好吃。”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也笑了。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两个人勾肩搭背,往巷子口走。像很多年前一样。像那封信弄丢之前一样。
有时候我在想,人生这辈子,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但有些人,你只要回过头,他还在那棵树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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