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给雨晴拼她那盒缺了角的积木。
本地陌生号码,我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推销,手上没停,随口“喂”了一声,结果电话那头是医院,说冯婉如突发脑溢血,人已经送进急诊,让家属立刻过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嗡的一声,后面的话都听不太清了。
“你说谁?”我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冯婉如女士,正在抢救,请您尽快到市一院。”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我看了一眼沙发上散着的积木,又看了眼卧室门,雨晴已经睡着了,小丫头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到脚边,脸蛋压得红扑扑的。
我站在门口那几秒,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早上婉如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甚至还站在镜子前挑耳环,问我哪一对好看。我那会儿赶着上班,随口说都行,她还白了我一眼,说我这人没劲。就这么几个小时,人就进了医院。
我给楼下邻居王姨打电话,让她帮忙照看一晚上雨晴。王姨一听我那语气就知道出事了,连声说你快去,孩子交给我。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脚还差点踩空。
夜里路上车不多,可我还是觉得怎么开都慢。红绿灯一秒一秒跳,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不停闪过婉如最近的样子——她总说累,晚上睡不好,吃饭也没以前香,我还劝她少操心,别老替别人想太多。现在想想,那时候她脸色确实不太对,可我没往心里去。
到了医院,急诊那层灯亮得刺眼,到处都是脚步声、推车声、哭声,乱成一锅粥。护士问我是不是冯婉如家属,我说是,她把我领到抢救室外头,又去叫医生。
出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姓胡,脸上那股疲惫劲一看就知道忙了很久。他把我带到一边,开口就说情况不太好,出血量大,位置也不好,得马上手术。
我那会儿哪还顾得上别的,听见“马上手术”四个字,头点得跟什么一样:“做,医生,赶紧做,多少钱都做。”
胡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倒还算平稳:“手术费、ICU、后续治疗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家属先去准备一下,越快越好。”
“钱不是问题。”这话我说得特别快,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多想,“家里有存款,我现在就去拿。”
是,我那时候真觉得钱不是问题。
我和婉如结婚这些年,赚得不算特别多,可也不算少。房贷早几年就还得差不多了,平时我花钱不大手大脚,工资奖金基本都交给她管。她也总说,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做点理财,存得快。家里那张共同的卡,里头前前后后攒了八十多万,这我是有数的。
所以从医院出来,我连家都没回,直接开车去了银行旁边那个二十四小时自助取款点。
玻璃门一推开,里面冷气打得很足。大半夜就我一个人,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转声。我把卡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都在抖,心里还在盘算,先取几万交上,后面不够再说,反正卡里钱在。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余额那一栏。
我盯着那个数字,第一眼竟然没反应过来。
6.02元。
我愣了好几秒,真的,好几秒,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退出来重查一次,还是6.02。再查,还是。冷冰冰的数字,一点商量都没有。
我扶着机器边缘,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卡里本来有八十多万。
怎么可能只剩六块两分?
那一刻我脑子空得厉害,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掏走了。过了好半天,我才想起来先翻自己那张工资卡,又掏出信用卡看额度。零零碎碎算下来,手里能马上动的,也就两三万。
两三万够干什么?
我靠在机器边上,想给婉如打电话,手机都拿出来了,才想起她人还在抢救室里躺着。
接着我开始借钱。
先给老罗打。老罗是我同事,也是这些年最交心的一个朋友,电话刚接通,他还迷迷糊糊的,我一句“婉如住院要手术,借我五万”,他立刻清醒了,连问都没多问,说账号发来,我现在转。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没脸没皮了。亲戚、同学、以前合作过的朋友,一个个打过去。深更半夜求人借钱,滋味真不好受,有人说手头紧,有人装睡没接,也有人转了一千两千,算是心意。最后七拼八凑,加上老罗那五万,总算凑出来差不多十万。
我拿着这十万回医院,路上脑子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钱去哪儿了?
可那会儿顾不上细想。先救人,别的都往后排。
手术做了整整一夜。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老罗后来也来了,给我带了瓶热牛奶,我喝不下去,就一直攥在手里,攥得都温了。
天快亮的时候,胡医生出来,说手术算是做完了,血肿清掉了,人先送ICU,但后面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命。
我听见“做完了”三个字,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可这口气也就松了半截。因为接下来,胡医生又提醒我,ICU一天花费不低,后续用药、康复都要钱,让我尽快再准备。
准备。
我还能怎么准备?
等老罗走了,我一个人坐在ICU外头,拿手机登录了网银。以前家里钱都归婉如管,我不爱查,也懒得查。她说哪个理财到期了,哪个基金涨了,我听听也就算了。现在我把交易明细一点点翻出来,越翻手越冷。
一笔,两笔,三笔……
收款人名字几乎是固定的。
丁炫宇。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沉。
丁炫宇我认识,婉如的高中同学,她嘴里的“男闺蜜”。这些年我见过他几回,人挺会说话,来家里也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肖哥”。婉如以前还跟我说,他做项目,脑子活,人脉广,将来肯定能成事。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女人有个异性朋友,没什么大不了,只要界限清楚就行。再说婉如每次都说得坦坦荡荡,我一个当丈夫的,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反倒显得小气。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账上的钱,是这么一点点流出去的。
三万,五万,八万,十万。
时间跨度不是一两个月,是好几年。
备注也五花八门,什么“项目投资”“周转款”“应急”“入股”……乍一看都挺像那么回事,可连着看下去,味道就不对了。尤其是最后一笔,转完以后,卡里就剩下6.02元。
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屏幕看得眼睛发酸,胸口堵得厉害。
婉如背着我,给丁炫宇转走了七十八万。
不是七千,不是七万,是七十八万。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家里每次说起钱,她总有话解释。想换车,她说等等,投资没出来。想给雨晴报个更好的班,她说今年先缓缓,现金流要留着。就连前阵子我说单位效益一般,得留点存款防身,她还笑我,说你别操这份心,家里账我心里有数。
是,她心里确实有数。
有数到把家里掏得只剩六块两分。
婉如在ICU待了三天,第四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人醒了,但说不了话,右半边身子也没什么反应。她躺在那儿,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窝陷着,脸灰白灰白的。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跟我过了十几年日子的女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接着又看回来,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动作不重,语气也没起伏:“醒了就好。”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病房里那会儿就我们俩,我沉默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婉如,家里的钱呢?”
她眼神一下慌了,左手指尖也跟着抖。
我盯着她:“是不是都转给丁炫宇了?”
她呼吸变急了,眼角慢慢湿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可就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不用说了。
她那个反应,比什么解释都直接。
我突然觉得挺荒唐的。一个男人,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在跟老婆一起攒一个家的底子,结果到头来,家底被老婆一点点送给了另一个男人。偏偏这个老婆现在躺在病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你说我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我后来回了趟家,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书柜、抽屉、旧包、文件袋,最后真让我翻出来一沓转账回单,全是她亲手办的,收款人清一色丁炫宇。
我拿着那些回单去打印店,把银行流水也一块打出来,一页页对,一笔笔加。算到最后,数字停在七十八万多一点,零头我都记着。
那天我坐在打印店里,外头人来人往,旁边还有人复印孩子作业,可我就觉得四周特别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给丁炫宇打电话,停机。
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已经被删了。
后头我托人找,找了几天,总算在城西一片老旧居民楼里把他堵到了。
门一开,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副精精神神的样子没了,整个人胖一圈,胡子拉碴,眼袋掉着,像被生活狠狠干趴下了。他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关门,我用脚顶住了。
我把手机上那些转账记录怼到他面前,问他,七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他先装傻,后来说那是婉如自愿投的,不算借。我火一下就上来了,直接问他,项目呢,收益呢,人现在躺医院里等钱救命,你他妈拿什么还。
他被我逼急了,开始破罐子破摔,说钱早亏没了,自己也一身债,还说什么“她自己愿意给,我又没拿刀逼她”。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太扎心了。
是啊,她自己愿意。
一个女人,愿意把丈夫和孩子的保障,一点点拿去贴别人。愿意到自己进了医院,卡里只剩六块两分。这里头要只是普通朋友情分,谁信?
我看着丁炫宇那张脸,忽然一点打他的心思都没了。就觉得恶心,也觉得荒唐。为了这么个东西,婉如把一个家掏空了。
后来报警也报了,能不能追回来,谁心里都没底。警察说这是经济往来,时间又长,很多事得查,没那么快。我懂那意思,说白了,就是希望不大。
可医院不会因为你希望不大就不收钱。
第二次催费的时候,我已经把能借的都借遍了。老罗又给我塞了一万,岳母也把她压箱底的存折拿了出来,颤着手说雪松,先拿去,救婉如。我接的时候眼睛发酸,可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偏偏这时候,胡医生又找我,说婉如恢复得不理想,脑水肿吸收慢,可能还得二次手术,不然风险很大。
我坐在他办公室里,听他把利害关系一点点讲明白。十五万到二十万,后面还有后面的花销。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又像一个字都没进去。
等他说完,我看着他,半天才开口:“医生,不做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做了。”我重复了一遍,“我接她回家。”
那会儿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就是突然很清楚地知道,我撑不下去了。钱没了,路也到头了。就算把这次的钱砸进去,后头还是无底洞。这个家,已经没有再往前走的力气了。
岳母哭得不行,说再想办法,再借。我没吭声。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最后,我还是把婉如接回了家。
主卧里原先那张大床我挪了位置,旁边放了护理床。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窗帘还是她挑的米白色,梳妆台上还有她没用完的护肤品,连发夹都还在。可人躺进去以后,整个家像变成了另一个地方,空得慌,也冷得慌。
我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她。喂饭、翻身、擦洗、擦屎擦尿,这些活我一件件做,没人替。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偶尔疼得皱眉,或者看着我掉眼泪。我也不问了。到这一步,问什么都没意思。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呼吸变得特别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她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像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只从眼角慢慢掉下一滴泪。
再后来,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人就这么走了。
没有遗言,也没有解释。
就像她这些年藏着掖着做的那些事,到死都没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葬礼办得很简单。岳母哭到站不住,雨晴还小,不太懂死亡,只知道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小声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点点头,说是。
房子后来我卖了。
不卖不行,债得还,日子得过,雨晴还得养。卖房那天我把家里最后一箱东西搬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婉如站在这里笑着跟我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时候我们是真穷,可心是热的。
谁能想到,后来会走成这样。
我带着雨晴离开了这座城市。临走那天,老罗开车送我们去车站。进站前,他拍了拍我肩膀,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说到那边好好过,有事吭声。
我嗯了一声。
排队检票的时候,我在人堆里看见了丁炫宇。他缩在角落里,衣服脏得不像样,脸上还有伤,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他立刻把头低下去了。
我没走过去,也没骂他。
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人,烂到最后,生活自会收拾他。至于我,恨也恨够了,累也累够了,往后还得带着孩子活。
后来我们在海边城市落了脚。我找了份普通工作,租了个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安稳。雨晴慢慢长大,不怎么提妈妈了,只是有时候会抱着她以前的照片发呆。
去年一个傍晚,我接她放学回家,路上堵车,车窗外晚霞特别红。她坐在副驾,突然问我:“爸爸,妈妈当年为什么把钱都给别人?”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问。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答。说她糊涂?说她背叛了这个家?说她把丈夫和孩子的以后,都拿去赌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一个孩子不该背。
绿灯亮了,我把车慢慢开出去,只说了一句:“人有时候会做错事,错得很离谱。”
雨晴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向窗外。
晚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味。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这些年最难的,不是借钱,不是卖房,也不是把她从医院接回家,而是学着把那些烂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放下。
放不下也得放。
日子总要往前过。
只是每回想起那晚取款机上那串数字,心口还是会轻轻抽一下。不是为了那七十八万,是为了我曾经那么笃定地相信过一个人,最后却发现,原来一场婚姻塌下来的时候,连声音都不会太大。
就像屏幕亮起那一刻。
余额,6.0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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