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三年的杭州,梅雨时节。
雨是绵绵的,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网,笼着整个西子湖,远山近水都朦朦胧胧,绿得化不开。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潮湿木头和栀子花将败未败的复杂气味。
钱塘县衙门的西跨院,是捕快们歇脚、点卯、分派事务的地方。院子不大,墙角一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打得蔫头耷脑。屋里,烟气、汗味、劣质茶叶味和潮湿的皂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晕。
年轻的捕快傅青书,皱着眉,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柄腰刀的鲨鱼皮刀鞘。他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眼,黑白分明,沉静时像深潭,锐利时如寒星。这模样,不像个舞刀弄棍的捕快,倒像个读书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念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因家道中落,才走了顶替父亲捕快缺的路子。在一众粗豪的同行里,他显得格格不入,也因此不太合群。
“青书,擦你那破刀有屁用!还能擦出花儿来?”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胖捕快,剔着牙,含糊地嚷道,“有这功夫,不如跟王哥我去醉仙楼喝两盅,听听曲儿!”
旁边几个捕快哄笑起来。傅青书头也不抬,只是擦拭的动作更慢、更仔细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行了,王胖子,少说两句。”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头抽着旱烟袋的老捕快鲁坤,敲了敲烟锅,沙哑着嗓子开口。鲁坤五十多岁,干瘦,佝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看上去阴沉又凶悍。他是衙门里资格最老的捕快,据说手上功夫极硬,年轻时是绿林中有名号的狠角色,后来不知怎的洗手上岸,吃了公门饭。他寡言,孤僻,除了分内的公事,从不与人多话,对傅青书这个“秀才捕快”,尤其看不上眼。
王胖子讪讪地闭了嘴,显然对鲁坤有些忌惮。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喊叫:“快!快!出事了!运河边,柳林渡,捞上来个死人!”
屋里懒散的气氛一扫而空。捕头李头是个黑脸的精壮汉子,霍地站起:“都别愣着了!王胖子,赵四,钱老八,你们几个,跟我走!鲁爷,您年纪大,歇着吧。傅青书,你也留下看家!”
傅青书抿了抿嘴,站起身,默默将腰刀佩好。鲁坤却慢吞吞地磕净了烟灰,将烟杆别在腰后,也站了起来,瞥了傅青书一眼,淡淡道:“一起去看看。老头子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
柳林渡,是京杭大运河杭州段一处比较偏僻的河湾,岸边遍植垂柳,此时柳丝被雨打得湿漉漉的,低垂着。河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个衙役拦着,不让人靠近。
地上,一领破草席盖着。李头上前,掀开草席一角,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锁起来。傅青书站在稍后,也看清了:是个女子,年纪很轻,十七八岁模样,面容被水泡得肿胀发白,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身上穿着粗布的碎花衫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最扎眼的,是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狰狞可怖。显然不是失足落水。
“报案的渔夫呢?”李头沉声问。
一个瑟瑟发抖的、穿着蓑衣的老渔夫被带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清早在下游撒网,网到了这女尸,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拖到岸边,就来报官了。
“认识吗?”李头问周围的围观百姓。
人们纷纷摇头。这河段偏僻,附近住户不多,且这女子面生,不像本地人。
“仔细搜搜她身上,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李头吩咐。
一个老练的仵作上前,小心地检查。女子身上空空如也,没有荷包,没有首饰,连根束发的簪子都没有。鞋子也只剩一只,是寻常的粗布鞋。就在众人以为一无所获时,仵作在女子紧紧攥着的右手里,发现了东西。
那不是金银,不是纸条,而是几根细细的、漆黑的、油光发亮的鸟类羽毛,质地坚硬,根部带着血丝,显然是被用力抓下来的。
“这是……乌鸦毛?”王胖子凑近看了看,嫌恶地撇撇嘴。
“是渡鸦。”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鲁坤。他不知何时蹲在了尸体旁边,伸出两根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指,拈起一根羽毛,凑到眼前,眯着那只好眼,仔细端详。“渡鸦的毛,比家鸦的长,黑得更透亮,翅羽根部有蓝紫色的金属光泽。这杭州城里,渡鸦可不多见。”
傅青书心头一动。他也留意到了那羽毛的不同寻常,但远不如鲁坤看得仔细,说得肯定。这老捕快,果然有点门道。
“几根鸟毛,能顶什么用?”王胖子不以为然。
鲁坤没理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河滩,扫过柳林,最后落在运河那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水面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不是在这里落的水。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脖子上的勒痕,边缘有细小的、平行的擦伤,不是绳子,是……铁丝,或者极细的、坚韧的金属线。”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鲁坤蹲下身,指向女尸另一只、光着的脚,“脚底,很干净,没有多少泥沙和擦伤。她落水前,没走多少路,甚至可能……是被人从屋里或车上,直接带到水边的。”
李头眼睛亮了:“鲁爷,您的意思是……”
“移尸。”鲁坤吐出两个字,“第一现场,不在这儿。得往上游找。还有,查查最近城里、码头,有没有报失踪的年轻女子,尤其是外地来的。”
差事很快分配下来。李头带人沿河往上游查访,询问船家、住户。王胖子、赵四他们,被派去城里和各处码头,打听失踪人口。傅青书,则被留下,和鲁坤一起,看守尸体,并等仵作做更详细的检验。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牛毛般的雨丝。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河滩上,只剩下两个衙役,傅青书,鲁坤,以及地上那具冰冷的女尸。仵作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忙碌。
傅青书站在柳树下,看着沉默地蹲在河边,盯着河水发呆的鲁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鲁爷,”他开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清晰,“您……怎么看出是铁丝勒的?还有,那渡鸦毛……”
鲁坤没回头,依旧看着河水,半晌,才沙哑道:“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三十年前,在沧州,见过一模一样的。也是年轻女子,溺毙,颈上有细痕,手里攥着几根黑毛。不过,那次是鹰毛。”
傅青书心头一震:“那案子……”
“没破。”鲁坤打断他,语气干涩,“苦主是外地卖唱的父女,无人追究,上面也不让深查,不了了之。”他终于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却浑浊的右眼,深深看了傅青书一眼,“这一行,见的腌臜事多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下去的。”
傅青书握紧了腰刀的刀柄,没说话。他能感受到鲁坤话里的那股压抑的、积郁了多年的东西。
“但,”鲁坤话锋一转,目光又飘向远方,“手里攥着东西,临死都不放手,是有话要说,是不甘。渡鸦……这东西,灵性,记仇。在关外,都说渡鸦是死神的信使,也有人说,它能看见冤屈,能记住仇人的脸。”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呀——呀——”几声粗哑的啼叫。傅青书抬头,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下,三两只巨大的、漆黑的渡鸦,正绕着柳林渡上空,低低地盘旋,叫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凄厉而不祥。
鲁坤也抬头看着,脸上那道疤,抽搐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小子,想学东西吗?”
傅青书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想学,就别光用眼睛看,用脑子想。”鲁坤走向那草棚,声音飘过来,“走,去看看仵作查出什么了。”
初步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女子年纪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死亡时间在昨日子时到丑时之间(深夜11点到凌晨3点)。死因是窒息,脖颈勒痕符合被细金属丝之类勒毙的特征,入水前已死亡。女子右手的指甲缝里,除了渡鸦羽毛,还有少量的、暗红色的织物纤维,以及一点极细微的、类似漆器或某种硬木家具上的碎屑。左手指甲有断裂,指缝里有泥沙和水草,是落水后挣扎所致。另外,女子虽衣着朴素,但皮肤较为细腻,尤其是双手,并无多少劳作的老茧,不像寻常的农家或渔家**女。
“像是……丫鬟,或者小户人家的女儿。”仵作推测道。
鲁坤不置可否,只是仔细查看了那些证物,尤其对着那几根渡鸦羽毛和暗红色纤维,看了很久。然后,他对傅青书说:“记住这两样东西。羽毛,纤维。还有,死亡时间,子时到丑时。这个时辰,运河上货船不多,但花船、晚归的客船,还是有的。上游……拱宸桥一带,码头多,客栈多,酒楼也多,夜里也热闹。”
傅青书用心记下,问道:“鲁爷,我们接下来……”
“等他们打听的消息。”鲁坤坐回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又摸出了他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融入蒙蒙雨丝中。“查案,三分靠跑,七分靠想。线索就像沙子里的金屑,你得先知道要找什么,才能从一大堆没用的沙子里,把它筛出来。”
傍晚时分,出去打听的人陆续回来了。李头那边一无所获,上游几个码头和河段,昨夜并无人听到异响或看到可疑之人。王胖子他们倒是带回一些消息:三天前,拱宸桥码头附近一家叫“悦来”的中等客栈,有个伙计报称,有个投宿的、自称从嘉兴来寻亲的年轻姑娘,独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房钱也没结,行李(只是个小包袱)还在。客栈掌柜觉得晦气,又怕惹事,没报官,只当是赖账跑了。
“那姑娘什么样?”傅青书急问。
“客栈伙计说,十六七岁,模样挺清秀,说话带着点嘉兴那边的口音,穿着碎花布衫,怯生生的。对了,伙计隐约记得,那姑娘发髻上,好像插着一支乌木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雕得挺别致。”王胖子回忆道。
“乌木梅花簪……”傅青书喃喃道,看向鲁坤。
鲁坤磕了磕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走,去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在拱宸桥码头东面,是栋两层的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都泛着黑。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一脸和气的中年人,姓孙。见到官差,尤其是脸上带疤、眼神阴沉的鲁坤,孙掌柜的笑容有点发僵。
“官爷,官爷,小店可是本分经营,那姑娘的事,小的真是不知情啊!她自己走的,房钱也没几个大子,小的就没……”孙掌柜擦着汗解释。
“少废话。”鲁坤打断他,“带我们去她住过的房间。当时的伙计,也叫来。”
那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院的天井。房间显然已经被打扫过,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那个报信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叫阿贵,瘦瘦的,看起来很机灵,此刻有些紧张。
鲁坤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地面,墙壁,床底,桌缝……傅青书也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床脚与墙壁的缝隙里。那里,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不起眼的东西。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镊子,小心地夹了出来。
是一小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暗红色丝线。和他之前在女尸指甲缝里看到的纤维,颜色、质地,极其相似!
“鲁爷!您看!”傅青书将丝线递给鲁坤。
鲁坤接过,凑到窗前光亮处,眯眼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缓缓道:“是‘状元红’的颜色。江宁(南京)织造的一种上好锦缎,专供内务府和大户人家,市面上很少见。这丝线,应该是从衣服的织纹里勾**出来的。”
“锦缎?那姑娘穿着粗布衣服……”傅青书疑惑。
“她自己没穿,不代表她没接触过穿这种料子的人。”鲁坤转向伙计阿贵,“那姑娘住店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阿贵努力回想:“特别……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她下午来的,只要了一壶热水,晚上也没叫吃食。哦,对了!晚上大概亥时(晚上9点到11点)左右,我送热水上去,听见她房里好像有说话声,声音很低,像是跟人说话,但我敲门,她又说没事,不用热水了。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她自己嘀咕呢。”
“说话声?男的女的?”傅青书追问。
“听不清……好像是男的,又好像是女的,压得很低。”阿贵摇头。
“窗户呢?晚上关着还是开着?”鲁坤问。
“这……小的就不记得了。不过那晚下雨,一般人都会关窗吧。”
鲁坤走到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前。窗户是旧式的支摘窗,窗纸有些破损。他推开窗,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是个不大的天井,堆着些杂物,墙角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枝叶伸到了二楼的屋檐下。对面,是客栈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僻静的小巷。
鲁坤的目光,落在了窗台外侧,靠近插销的地方。那里,有几道极浅的、新鲜的划痕,像是金属的尖端,在那里用力地撬过。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划痕,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阿贵,”鲁坤突然问,“你们这客栈,或者这附近,有人养大鸟吗?比如……渡鸦?”
阿贵愣了一下,摇头:“渡鸦?没听说过。乌鸦倒是有,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就有个乌鸦窝,老是‘呀呀’叫,烦人得很。”
“昨晚,听到乌鸦叫了吗?”
“昨晚?雨那么大,好像……没注意。应该有吧?平时夜里也常**叫。”
鲁坤不再问话。他让傅青书仔细将房间又搜了一遍,尤其是床下、柜顶这些角落。最后,在桌子腿后面的地板缝里,傅青书又找到了一点深褐色的、硬硬的碎屑,像是干涸的漆,又像某种木头的碎渣。
“收好。”鲁坤只说了两个字。
离开悦来客栈,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雨停了,街巷里升起朦胧的雾气,灯笼的光晕开一团团的黄晕。
“鲁爷,我们现在……”傅青书觉得线索多了,却更乱了。乌木簪,暗红锦缎丝线,窗户撬痕,木屑,渡鸦毛……这些碎片,如何拼凑?
鲁坤站在客栈后门的小巷口,看着那条漆黑、狭窄、蜿蜒的小巷。小巷一头通向运河边,另一头,隐没在沉沉的夜色和雾气中。
“分头。”鲁坤沉声道,“你,沿着这巷子,往运河方向走,仔细看,尤其是墙角、水沟,找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簪子,或者其他。我,去别处看看。一个时辰后,回衙门碰头。”说完,他不待傅青书回答,转身就扎进了雾气里,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傅青书深吸一口气,点亮了随身带的牛角灯,走进了小巷。小巷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更鼓声。他走得很慢,灯光仔细地扫过地面、墙壁。泥地上满是积水和杂物,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快到巷口、能看到运河边停泊的船只的黑影时,灯光一晃,照到了墙角一处堆放的破烂竹筐后面**。
那里,似乎有一点乌黑的、反光的东西。
傅青书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拨开竹筐。只见潮湿的墙角,静静地躺着一支簪子。乌木的簪身,簪头雕成一朵小巧的梅花,雕工果然精细。只是,那簪子上,沾着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簪身也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小心地用布将簪子包起。就在他直起腰的刹那,头顶突然传来“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伴随着“呀——”一声粗哑的啼叫!
傅青书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漆黑的渡鸦,正站在巷子一侧高墙的墙头上,歪着头,用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猩红的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不像鸟,倒像人!
傅青书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握紧了腰刀,与那只渡鸦对视着。渡鸦也不怕,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然后,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呀”,振翅飞起,融入了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见。
傅青书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看着手中那支带血的乌木簪,又回想起女尸手中的渡鸦羽毛,客栈窗台上的撬痕,暗红色的锦缎丝线,死亡的时间……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一个时辰后,傅青书匆匆赶回县衙。鲁坤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就着昏暗的灯笼光,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发呆。那是一小片深褐色的、硬硬的、卷曲的东西,像是某种树皮,又像是……
“鲁爷,我找到了这个!”傅青书急步上前,递上包着乌木簪的布包,并将看到渡鸦的事说了。
鲁坤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那带血的乌木簪,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将自己手中那片东西,也递给傅青书。“认得**吗?”
傅青书接过,就着灯光细看,又闻了闻。那东西有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药味,混合着木头的气息。“这是……”
“血竭。干了的血竭。”鲁坤声音干涩,“止血的金疮药里,常用到这味药。这东西,是从拱宸桥往东,三里外,清波门附近一家叫‘保元堂’的老药铺后门外,阴沟边找到的。旁边,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块很小的、沾着泥的碎布,暗红色,质地光滑,正是那“状元红”锦缎!
傅青书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贯通了!悦来客栈的姑娘,子时左右房间里有说话声,窗户有撬痕,她可能认识凶手,甚至是主动开的窗,或者凶手撬窗而入!凶手用铁丝(或金属线)勒毙了她,过程中,姑娘挣扎,抓下了凶手衣服上的锦缎丝线,也许还抓伤了凶手,所以凶手用了血竭止血!然后,凶手用某种方式(比如用马车或直接扛着),将尸体运到运河边抛尸。抛尸前,或许在挣扎中,姑娘的乌木簪掉在了小巷里。而渡鸦……渡鸦可能一直在附近,看到了行凶的过程,甚至攻击了凶手,所以姑娘手里攥着渡鸦羽毛!凶手受伤,去保元堂买药(或自己有药),处理了伤口,丢弃了沾血的血竭和可能沾血的衣物碎布!
“保元堂……锦缎……凶手应该家境不错,或者是有身份的人!他受伤了!”傅青书激动地说。
鲁坤缓缓点头,眼神却更加阴沉。“还有,客栈伙计听到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凶手可能是故意压着嗓子,怕被听出来。而且,亥时到子时,能出入客栈,不引起怀疑,甚至能让那姑娘开门或开窗的……”
“是客栈里的人!或者,是姑娘认识的、知道她住在这里的人!”傅青书脱口而出。
“掌柜,伙计,住客。”鲁坤一字一顿道,“掌柜孙胖子,看着不像。伙计阿贵,年纪小,不像能有那种锦缎衣服的。住客……”他站起身,“走,再去悦来客栈!查住客簿子!”
再到悦来客栈,已是深夜。孙掌柜睡眼惺忪地被叫醒,听说又要查,脸都苦了,但不敢违抗,拿出了住宿的登记簿。
三天前,也就是那姑娘入住的那天,客栈总共住了七拨客人。除了那姑娘,还有两个行商,一个走亲戚的老太太,一对探亲的中年夫妇,一个游学的书生,还有一个,是独自住宿的中年男子,登记的名字是“柳文渊”,来自“江宁”,事由是“访友”。
“柳文渊……”鲁坤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江宁”两个字上敲了敲。“状元红锦缎,就是江宁织造的。他住哪间房?人呢?”
“就住在二楼,天字三号房,在……在那姑娘房间的斜对面!”孙掌柜忙不迭地说,“人……昨天一早就退房走了。”
“长相?穿着?”
“长相……挺斯文的,四十来岁,白净,留着短须,穿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带着福字暗纹的绸缎袍子,挺气派的。说话也客气。”
暗红色绸缎袍子!傅青书和鲁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手上有伤?”傅青书问。
“伤?”孙掌柜皱眉回想,“好像……没注意。哦,对了!他结账的时候,是用的左手拿银子,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人怎么用左手给钱……”
“他住过的房间,打扫了吗?”鲁坤急问。
“扫了,被褥也换了……”
“带我们去!现在!”
天字三号房,比那姑娘的房间宽敞不少。同样已被打扫干净。鲁坤直奔床和脸盆架。他掀开被褥,仔细检查褥子和床板。没有。他又检查脸盆架,甚至把脸盆拿起来,看盆底。依然没有。
傅青书则在检查桌椅和地面。突然,他的目光被桌子腿下面压着的、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吸引了。那污渍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血腥和药粉的气味!
“鲁爷!这里!”
鲁坤过来,也闻了闻,眼神锐利如刀。“是血,混合了金疮药。量很少,应该是不小心滴落的,打扫时没弄干净。”他直起身,目光扫视房间,最后定格在窗户上。这间房的窗户,也对着后院。他推开窗,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从这扇窗,能看到对面那姑娘房间的窗户。亥时,下雨,他看到姑娘开窗(或者他去敲窗),姑娘开了(或被撬开)。他进去,或许交谈,或许争执,然后行凶。用随身携带的、类似琴弦或特制的金属线,勒毙了姑娘。姑娘挣扎中,抓下了他袍子上的丝线,可能还抓伤了他的手(所以用左手付钱)。他处理了伤口,用某种方法(可能是用床单或大包裹)将尸体运出房间(深夜,下雨,客栈人少,容易避开耳目),从后门或后院矮墙出去,用事先准备的马车(或者就在附近),将尸体运到运河边抛掉。抛尸时,或许有渡鸦被血腥或动静吸引,攻击了他,姑娘的手在挣扎中抓住了渡鸦羽毛。他丢弃了可能沾血的衣物(所以姑娘手中只有丝线,没有大块布料),处理了血竭等痕迹,第二天一早,从容退房离开。”
鲁坤的叙述,冰冷而清晰,仿佛他亲眼所见。傅青书听得手心冒汗。
“可是……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来的姑娘?”傅青书问。
鲁坤沉默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住宿登记簿,翻到柳文渊那一页,看着那三个字,眼神变幻。“柳文渊……江宁……锦缎商人?访友?访的什么友?那姑娘从嘉兴来,说是寻亲……嘉兴与江宁……柳……”他猛地抬头,“阿贵!那姑娘登记时,写的名字是什么?”
阿贵一直在旁边,忙道:“叫……叫‘小莲’。就写了个小莲,没写姓。”
“小莲……柳……莲……”鲁坤喃喃道,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光芒,“快!拿纸笔来!”
纸笔取来。鲁坤用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了“柳文渊”和“小莲”两个名字。然后,他在“柳”字旁边,写了一个“木”字旁,又在“小莲”的“莲”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笔。
“柳,木旁。莲,草头。”他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力气,“三十年前,沧州那桩没破的悬案……被害的卖唱女,小名……就叫‘小草’。她爹,是个弹弦子的瞎子,姓……姓杨。”他抬起头,看着傅青书,眼中是无边的疲惫和某种令人心悸的了悟,“那案子,现场,也发现了鹰毛。瞎子杨,擅弹三弦,弦是特制的钢弦,杀人后,他用的勒痕,就和铁丝很像。当时,都以为是仇杀或劫财,但……但我后来听说,瞎子杨,本不姓杨,他原籍……似乎是嘉兴。他年轻时,好像在江宁一家大户人家做过乐师,后来不知怎的被赶了出来,弄瞎了眼睛,流落江湖。他有个女儿,很小就送人了,送给了嘉兴的一户姓……姓什么来着**的人家……”
傅青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您是说……柳文渊,可能就是当年江宁那大户人家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害了瞎子杨的人?而小莲,是瞎子杨的女儿,长大后,不知怎么知道了身世,来杭州寻这个柳文渊?然后……”
“灭口。”鲁坤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如果真是这样,这柳文渊,手上就不止这一条人命了。三十年前的瞎子杨,恐怕也是他害的。小莲来寻他,或许是认亲,或许是质问,触动了他心中的鬼,于是……杀人灭口。”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查!立刻派人,连夜去江宁,查这个柳文渊!还有,通知各城门、码头,严查四十岁上下、手上有新伤、衣着体面、可能姓柳的男子!他昨天一早离开,未必走远!尤其是水路!”
整个钱塘县衙动了起来。李头亲自带人,骑着快马,直奔江宁。其他捕快衙役,分守各处关卡、码头。鲁坤和傅青书,则坐镇衙门,等消息。鲁坤显得异常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疤在灯光下跳动着。傅青书心中****
也是翻江倒海。他没想到,一桩看似简单的河滩女尸案,竟然可能牵扯出三十年前的旧案,背后的隐情如此曲折、黑暗**。
“鲁爷,”傅青书忍不住问,“您怎么……突然就想到三十年前的案子了?就因为勒痕和鸟毛?”
鲁坤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不全是。是感觉。干了这一行几十年,有些味道,闻一闻,就知道了。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愣头青,眼看着瞎子杨和他闺女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后来,我私下打听过,知道了点瞎子杨的往事,但……没用。人微言轻,上面也不让查。这石头,就在我心里,堵了三十年。”他摸出旱烟袋,手却有些发抖,点了几次才点着。“今天,看到那姑娘,看到那勒痕,那鸟毛……这石头,就又动了。也许……也许是天意**吧。”
三天后,江宁传来消息。确有柳文渊此人,是江宁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云锦轩”的二掌柜,确实于数日前离家,说是去杭州“访友”,至今未归。云锦轩的老掌柜,姓柳,是柳文渊的族叔。更重要的是,柳家老掌柜,三十多年前,曾是江宁织造府的一名管事!而瞎子杨,当年就是柳家私养的乐师!据说,是因与柳家一位女眷有私情,事情败露,被柳家私下处置,弄瞎了眼睛,赶了出去。那女眷,不久也“病故”了。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又过了两天,杭州武林门码头的眼线传来消息:有船家回忆起,大概五六天前,有个符合柳文渊相貌特征的中年男子,包了他的船,说要去绍兴。那男子上船时,右手确实缠着布,举止有些慌张。船到绍兴后,那人就下了,不知去向。
“绍兴……”鲁坤看着地图,手指在绍兴、嘉兴、杭州之间划动。“他可能会回嘉兴,也可能去别处。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令嘉兴、绍兴、宁波各府县,协拿柳文渊**!”
通缉的文书和画像,雪花般撒了出去。但柳文渊,却像是人间蒸发了,杳无音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小莲(杨小莲?)的尸体,被暂厝在义庄,等待亲属认领。但她在嘉兴的“养父母”家,早已搬走,不知去向。瞎子杨更是了无踪迹。柳文渊也不见踪影。
傅青书有些焦躁,每天除了例行公事,就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证物:乌木簪,锦缎丝线,血竭碎屑,还有那几根漆黑的渡鸦羽毛。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那只渡鸦,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巷?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它和瞎子杨,有什么关系**?
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傅青书又独自来到柳林渡。女尸被发现的地方,早已恢复了平静,只有河水默默流淌。他站在河滩上,望着浑浊的河水,心中一片茫然。
“呀——呀——”
粗哑的啼叫声再次响起。傅青书猛地抬头,只见那只巨大的渡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棵老柳树的枝头,正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这次,傅青书没有害怕。他也定定地看着那渡鸦。突然,渡鸦展翅飞起,却不远去,而是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运河的上游方向,缓缓飞去。飞一段,停在某棵树上,回头看他,叫两声,仿佛在等**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傅青书。他不再犹豫,拔腿就跟**了上去。
渡鸦飞得不快,总是保持在傅青书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沿着河岸,向上游,穿过人烟稀少的荒滩,越走越偏。大约走了四五里地,来到一处河湾。这里芦苇丛生,地势隐蔽,岸边有一座废弃的、半塌的砖窑**。
渡鸦在砖窑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了砖窑黑乎乎的窑口,消失不见。
傅青书心跳加速。他握紧了腰刀,小心翼翼地走近砖窑。窑口散发着霉味和尘土味。他探头向里望去,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摸出火折子,吹亮,迈步走了进去。
窑内空间不小,堆着些破烂砖坯和杂物。火光晃动,照出窑底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傅青书警惕地拔出刀,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影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傅青书举着火折子,慢慢靠近。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脸——苍白,消瘦,胡子拉碴,但,正是通缉文书上柳文渊的模样!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锦缎袍子,已是污秽不堪,多处破损。他的右手,裹着脏兮兮的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他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
“柳文渊!”傅青书又惊又喜,刀尖指**着他。
“别……别过来……鸟……鸟在看着我……总是在看着我……”柳文渊惊恐地缩着身子,目光恐惧地望着窑顶。
傅青书抬头,只见那只渡鸦,不知何时,已站在窑顶一处破洞透下的光柱中,静静地,用那双猩红的眼睛,俯视着下方。
“是你杀了小莲,是不是?”傅青书逼问。
“小莲……小莲……”柳文渊浑身一震,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她……她是来索命的……她都知道了……她拿着那支簪子……那是她娘的……她娘……婉娘……”他语无伦次,精神似乎已经崩溃**。
“婉娘是谁?是瞎子杨的妻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害了瞎子杨,又害了他女儿?”傅青书厉声道**。
“我没想杀她……我没想……”柳文渊抱着头,痛哭流涕,“当年……当年我是柳家的账房……婉娘是乐师杨的妻子,她……她太美了……老爷(柳家老掌柜)也看上了她……事情败露,老爷要灭口……是我……是我出的主意,弄瞎了杨的眼睛,逼走了他……婉娘不从,撞墙自尽了……我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的女儿还活着……她找来了,拿着婉娘的簪子,说要告官……我怕啊……我不能让她毁了我,毁了柳家……我……我掐住她的脖子……用我勒古琴的弦……”他伸出颤抖的、缠着布的右手,仿佛手上还沾着血**。
“那渡鸦呢?”傅青书追问。
“鸟……那鸟……从她****
窗户飞进来的……啄我……抓我……她抓着鸟毛……总是有鸟……跟着我……到哪都有……看着我……”柳文渊恐惧地望着窑顶的渡鸦,神情癫狂**。
真相,终于大白。傅青书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悲凉。为小莲,为瞎子杨,为婉娘,也为眼前这个崩溃的、丑陋的凶手。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上前要捆缚柳文渊。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柳文渊眼中凶光一闪,那只受伤的右手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疯狂地向傅青书刺来!傅青书猝不及防,只能侧身躲避,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我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死!柳家不会放过我!我跟你拼了!”柳文渊状若疯虎,持着匕首,再次扑**来。
窑内空间狭小,傅青书刀法施展不开,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就在这危急关头,窑顶那只一直静静看着的渡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从窑顶俯冲而下,直扑柳文渊的面门**!
“啊!”柳文渊惨叫一声,渡鸦锋利的喙和爪子,狠狠地啄在了他的眼睛上!鲜血迸溅!
柳文渊吃痛,手中匕首乱挥,脚下一个踉跄,绊到了地上散落的砖块,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后脑,恰好撞在一块尖锐的窑砖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静了下来。
渡鸦落在一旁的破筐上,用喙梳理着沾了血的羽毛,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柳文渊。
傅青书捂着流血的手臂,喘着粗气,走上前,探了探柳文渊的鼻息——已经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渡鸦。渡鸦也看着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它展开翅膀,飞出了破窑,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很快消失不见。
结局:
柳文渊“拒捕,意外撞毙”于废窑。钱塘县令据此结案,详文上报。小莲(杨小莲)一案,真凶伏法,虽是意外,也算了结。案卷中,自然****
不会提及三十年前的旧事,也不会有什么“渡鸦”的记载。柳家在江宁,听闻柳文渊“暴毙”,竟也无人深究,只是悄然将其从族谱中除名,仿佛从未有过此人**。
瞎子杨与婉娘的往事,随着当事人的死去,彻底湮没。小莲的尸体,最终无人认领,由官府出资,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那支带血的乌木梅花簪,作为证物封存,后不知所踪**。
老捕快鲁坤,在此案了结后不久,便向县令递了辞呈。他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驱使。离开那天,他独自一人,来到小莲的坟前(他****
私下打听到了下葬的地点),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那几根渡鸦的黑羽。他将羽毛轻轻放在坟头,低声说了句:“姑娘,安息吧。杨老哥,婉娘,你们也……安息吧。”然后,佝偻着背,慢慢走远,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看到他往北边去了,不知所终。
傅青书因破案有功,被赏了些银两。他用这钱,托人重新修葺了小莲那简陋的坟茔,立了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杨氏小莲之墓”几个字。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疤,是柳文渊那一刀所赐。每当阴雨天,伤口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往事。
后来,傅青书成了钱塘县有名的捕快,破了不少案子。但他心中,总是记得那个细雨蒙蒙的下午,记得河滩上那具年轻的女尸,记得老捕快鲁坤那双疲惫而清澈的眼,更记得废窑中,那只猩红眼睛的渡鸦,以及它那一声决绝的、复仇般的长啸。他明白,有些**
真相,永远无法写在案卷之上;有些公道,或许并不来自人间的律法。而天地之间,总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一切,等待着,那或早或迟的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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