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三姐来了,去大哥家看父母。我忙完手头的事,也过去了。
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大哥在厨房忙活,捞面条。父母先吃,我们几个后吃。
父母吃的还是那几样——鸡蛋稀饭、馍、煮到软烂的菜。大哥做菜的手艺跟我差不多,都是炖到没牙的人也能嚼。
我们吃捞面条。大哥下的面条,臊子是猪肉炖冬瓜。我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二姐说我饭量还行,我说也就是面条能吃两碗,别的也不行了。
吃着饭,说着家常。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添了孙子,谁身体不好住了几天医院。都是些琐碎事,不说也没关系,说了就热闹些。父母坐在那边,安静的。他们不插话,听着。听不听得清另说,反正在听。
我看了看他们。母亲坐在饭桌前,手里的勺子放在碗沿上,没动。父亲低着头,慢慢搅着碗里的稀饭。两个人都没看我们,但耳朵朝着这边。那个姿态我认得——他们想参与,但不知道说什么。
几十年了,我们家吃饭就是这个样。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现在反过来了,老的坐着不动,小的围着桌子说话。但那个气氛没变,热热乎乎的。
聊着聊着,话题就扯远了。说小时候的事,说大姐还在的时候,说父亲年轻时候的脾气,说母亲以前做的布鞋。有些事说了很多遍了,再说一遍还是好笑。笑着笑着,又说到眼前。养老,谁轮值,谁家方便,谁最近累了。再往后说到自己——我们老了怎么办。
不知道是谁先叹的气。叹完了又笑。说还早着呢,说早什么早,都五六十了。
恍惚。
真的是恍惚。坐在大哥家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父母的白头发,照着二姐三姐脸上新添的皱纹,照着大哥端碗的手——那只手最近一直疼,扎了好多天针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老年斑。
一切都很近,一切都很遥远。近的是这些人和这些声音,远的是时间。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不对,小时候不在这个屋子。大哥换过房子,以前住平房,后来住楼房,这是后来的。但坐在一起的感觉没变,桌子没变,人没变,连说的那些话都没怎么变。
恍惚得厉害。
吃完午饭,二姐三姐扶着母亲去洗澡。
大嫂身体不好,大哥前天给父亲洗了澡,没顾上给母亲洗。不是顾不顾,是不方便。女儿给母亲洗,顺当些。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母亲含糊的说话声。大概是在说水温刚好,或者哪里痒。听不清。二姐三姐在里面应着,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
我和大哥坐在客厅。
大哥给我倒了一杯茶。我说你胳膊还疼吗,他说老样子,扎针能缓解点。我说别干重活,他说也没什么重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爹妈在这,每天做三顿饭,别的也没什么。
我说,有你在,我放心。
大哥没接话。
母亲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脸上红扑扑的,精神了很多。二姐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毛巾,一边走一边给母亲擦头发。母亲坐下,二姐又去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了。母亲说“行了行了”,二姐说“不行,不吹干头疼”。
我们继续聊天。
聊到四点多,二姐三姐说要走。我说我给你们叫个车。掏出手机,打开APP,选地址,预付车费。等了一会儿,没人接单。取消,再叫。还是没人接。我以为是网络问题,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后来才发现,我点的是顺风车。
顺风车当然没人接。不是没人接,是那个时段没有顺路的。我取消,重新选。这回没细看,想着平台应该有定位,直接来了个“再来一单”。页面跳出来,出发地和目的地是上次叫快车的那个——七八公里外的两个地方。
我又取消了。
捯饬了半晌,车没叫成。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二姐说“坐公交吧”,三姐说“中”。两个人上了车,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些事随手就办了,不会点错,不会订错地方,不会让姐姐们坐公交回去。可现在不行了。脑子不灵了,眼神也不济了,手机上的字越来越小,操作越来越复杂。不是手机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年纪大了,就笨了。不服不行。
送走二姐三姐,我也坐公交回去了。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路边的树,楼,行人,车。都熟悉,都陌生。来许昌这么多年了,有些路还是叫不出名字。
到了家,来福在门口等着。
屋里安静。父母不在的这些天,我一直觉得房子变大了。其实就是那么小一个房子,但他们不在,就显得空。来福也不闹,趴在我脚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又想起今天的事。
父母一见我,就问:“你咋这么久不来?都一个多月了。”其实他们去大哥家才二十天。二十天和一个月,在他们脑子里差不多。不是不记得,是觉得久了。老人想孩子,一天顶两天。
不管是轮到谁家,父母都是这套话。在这家心疼这家不容易,说其他子女应该轮着养,不能指靠一家。等轮到下一家了,又说同样的话。
二老说的这些话不是虚伪,是真的这么想。但想完了就忘了,下次想起来再说。反反复复,在矛盾里过日子。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忘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我们都习惯了。
他们也习惯了。
再过些天,父母就要轮去二姐家了。不管去谁家,我还是会去看他们。隔几天去一趟,坐坐,说说话,听他们问“你咋这么久没来”。
到那时候,二十天,或者更短时间,又变成一个月了。
随他们吧。
他们怎么说,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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