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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塔姆·奇克尔曼尼（Gautam Chikermane）
编译|王智
编译审核| 王泽媛
本期编辑|黄耀萱
本期审核|单敏敏
编者按
近期，印度国内围绕“大尼科巴项目”的争议再度升温。2026年2月，印度国家绿色法庭驳回针对该项目的新挑战，维持此前环境许可。莫迪政府则在5月1日发布说明，主动为项目辩护，称其目标是建设“战略海事与经济枢纽”。支持者认为，该转运港一旦建成，将提升印度在孟加拉湾、东印度洋的航运节点能力，减少对科伦坡、新加坡等外部港口的依赖，强化印度的海洋态势感知能力，在中印海上竞争中增加对中国“马六甲困境”的战略杠杆。反对者则警告，项目可能对当地脆弱生态造成不可逆损害，加剧肖姆彭人、尼科巴尔人等原住民社区的文化与生存风险。本文代表国家安全优先派立场，其核心并非逐项回应环保质疑，而是将该项目从地方开发工程重构为国家安全项目。在这一框架下，生态问题虽被承认为正当关切，却不再构成决定项目去留的核心变量，而被转化为规划、补偿和风险治理问题。项目价值也不在于能否建成普通港口或旅游城市，而在于印度能否在马六甲海峡附近实现从被动旁观到主动介入的转变。作者认为，印度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长期陷入政府提出、工程启动、抗议涌现、项目拖延或搁置的固定循环，而“上世纪那一套抗议套路”已不适用于21世纪的地缘政治环境。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大尼科巴项目”地理位置。图源：《印度快报》
印度需要成为一个积极进取的引领者，而非被动旁观者，并且需要主动参与这一充满冲突与机遇的新兴地缘格局。
要理解围绕“大尼科巴项目”（the Great Nicobar Project）——这一被称作印度“天然航空母舰”和“永不沉没的航母”的持续政治争议，我们需要转换视角：从陆地转向水域，从发展转向安全。大尼科巴岛不仅仅是一片1045平方公里的陆地。它还是印度最南端群岛链的一部分，其专属经济区将印度的经济地理范围拓大了60万平方公里。为便于理解，安达曼-尼科巴群岛的专属经济区面积几乎相当于拉贾斯坦邦与中央邦面积之和；其规模甚至大于乌克兰、法国、西班牙的陆地面积。
一、大尼科巴岛曾像个局外人
大尼科巴岛距离马六甲海峡仅40海里（约合74公里），大致相当于科希马（Kohima）与迪马普尔（Dimapur）之间的距离（编者注：两地均为印度东北那加兰邦的城市，公路车程约73–74公里，车程约1.5小时），或阿姆斯特丹与鹿特丹之间的距离。大尼科巴岛一直像个局外人，默默注视着全球约30%的贸易通过马六甲海峡这条最窄处仅2.5公里的水道。全球海上石油运输量中，约29%经由该海峡，其中原油占70%，其余为石油产品。马六甲海峡是西亚油气生产国与东亚及东南亚快速增长消费市场（包括占海峡进口量48%的中国）之间最短的海上通道。
马六甲海峡对印度的重要性也日益凸显。当前，在能源咽喉要道被武器化的时代，正如美国与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所展现的那样，印度可从马六甲海峡汲取重要经验教训。马六甲海峡是印度向东亚和东南亚出口商品，以及从俄罗斯进口石油的关键通道。这一海峡绝不能、也不应被用作针对印度的武器。印度亟需建立一种战略威慑力量，以确保其能源进口畅通无阻、出口渠道安全可靠。在马六甲海峡北端，坐落着安达曼-尼科巴司令部，若将其部署扩展至大尼科巴岛，将能覆盖整个长达780公里的岛屿链，大致相当于新德里到瓦拉纳西的距离。
这一战略威慑的最南端节点便是大尼科巴项目。若仅从印度政治经济的视角来解读该项目，未免有失偏颇。从纳尔马达（Narmada）到尼亚姆吉里（Niyamgiri）再到南迪格拉姆（Nandigram），抗议政治始终存在——有时取得胜利，如西孟加拉邦的南迪格拉姆，和奥里萨邦的尼亚姆吉里；有时则以失败告终，如古吉拉特邦的纳尔马达，或泰米尔纳德邦的库丹库拉姆（Kudankulam）。这些争议的核心议题始终包括搬迁与安置、定价与补偿，以及非政府组织与反对党派所扮演的角色。
二、抗议
20世纪那一套抗议套路在动荡不安的21世纪乃至孟加拉湾地区已不再适用。如今这套工具箱已成套路：先是宣布工程，接着绘制地图，安排部长们主持落成典礼，编制预算，工程启动，随后爆发抗议。自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将大坝称为“现代印度的神庙”以来，这一论调便一直萦绕在印度上空，挥之不去。
过去那种引发有关发展与搬迁问题正当辩论的抗议政治，如今必须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之下。在全球范围内，包括印度在内的各国政府正面临着一系列动荡的地缘政治局势。作为一项涵盖全局且快速变化的关键因素，安全问题也要求相关讨论随之不断演进。
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奇普科运动（Chipko，印度抱树护林、反对滥伐的环保群众运动），到80年代中期的纳尔马达拯救运动（Narmada Bachao Andolan，印度反对纳尔马达河大坝、保护移民权益的环保运动），再到21世纪初库丹库拉姆核电站（Kudankulam nuclear plant）抗议活动，基础设施建设的需求与竞争性政治，以及由各种意识形态和资金利益驱动的非政府组织之间屡屡发生冲突。甚至一些本可助力获取资源或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产品的私营企业也不得不掉头转向，例如尼亚姆吉里抗议活动或贾加辛普尔事件（Jagatsinghpur）中所见的情况。
位于古吉拉特邦横跨纳尔马达河的萨达尔·萨罗瓦尔大坝（Sardar Sarovar Dam）为超过9000个村庄提供水源，尽管至今仍持续进行移民安置工作。2013年，奥里萨邦尼亚姆吉里山丘的1453名东里亚孔德部落（Dongria Kondh）部落成员拒绝了维丹塔（Vedanta）公司的铝土矿开采项目，这一事件已成为发展与现状之争的标志性案例。
此外，围绕塔塔纳诺工厂（Tata Nano plant）和萨利姆集团经济特区（Salim Group's SEZ）的辛古尔（Singur）与南迪格拉姆抗议活动，成为导致左翼阵线失利的关键不满因素，结束了西孟加拉邦34年的共产主义统治。韩国浦项制铁公司（South Korea’s POSCO）拟在奥里萨邦贾加辛普尔兴建的钢铁厂项目于2017年宣告夭折，这距离当地社区为抵制该项目而奋起抗争已近十年之久，当时，该项目的建设正威胁到他们以槟榔藤为生计的传统生活方式。如今，该项目有望重启。
每次，印度的经济抱负都与其政治现实产生碰撞，最终导致同样的进退两难：民众的发展诉求与当权者不愿让步之间的冲突。“发展”的含义已被曲解，民选政府、非政府组织和反对党以及司法机构各有不同的解读。更在这一切之上，还叠加着各种文化叙事，比如尼亚姆吉里抗议期间浮现的“阿凡达”类比。（编者注：电影《阿凡达》中，外来力量为了开采资源，试图破坏原住民生活的神圣土地；而尼亚姆吉里抗议中，印度奥里萨邦的东里亚孔德部落反对韦丹塔公司在尼亚姆吉里山开采铝土矿，因为他们认为这座山不仅是生计来源，也是神圣空间。因此，外界评论者、环保人士或抗议者把这场冲突比作现实版《阿凡达》）
三、一位挺身而出者
大尼科巴项目改变了这种互动模式。关乎的不仅有能源安全、贸易通道、战略威慑，还有在该地区发挥更大作用。在此，国家灵活的政治经济体制与不可妥协的战略需求相遇。过去曾引发有关发展与迁徙问题合理辩论的抗议政治，如今必须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下审视，即包括印度在内的世界各国政府正在应对一系列动荡的地缘政治。作为一项全局性且快速变化的关键因素，安全问题也要求相关讨论随之不断演进。
通过港口、机场及其他基础设施建设推动发展，不仅将促进贸易往来。其作为重要的旅游与宜居目的地（新加坡）的潜力也顺带而生。然而，这一发展的首要驱动力将是国防安全，这将带动军事基础设施建设，并确立战略性存在。总部设在檀香山的美国印太司令部，在其行动区域内妥善处理了环境敏感问题，可为这一进程提供有益的范例。大尼科巴岛将主要打造成为一个海事与战略枢纽，围绕该枢纽，贸易、旅游与教育事业都将蓬勃发展。
四、土地征用与部落保护
印度的土地征收法律机制繁多且复杂。除1968年《查谟和克什米尔征用与不动产收购法》外，还有十六部土地征收相关法律，其中三部源自印度的殖民遗产。此外，还有三部与军事相关的法律：1903年《国防工程法》、1971年《印度国防法》以及2006年《驻军区法》。2013年《公平补偿与透明度土地征收、安置与重新安置法》适用于除国防法律之外的所有情形，旨在规范土地流转过程，并提供充分的财务保障。
岛上部落社区的利益——237名以狩猎采集为生的肖姆彭人（Shompens），以及1,094名以渔业为生的尼科巴尔人（Nicobarese）是该项目设计的核心考量因素。政府已声明，任何社区都不会受到不利影响，且绝不允许驱逐部落居民。下文所述的土地利用框架旨在落实上述承诺。
大尼科巴岛总面积中，有751.07平方公里被官方划定为部落保留地。大尼科巴项目将占用其中166.10平方公里的土地。在这之中，有84.10平方公里（约占一半）与部落保留地存在重叠。在这一重叠区域内，自1972年以来，已有11.03平方公里（13.1%）被用作收益用地。剩余的73.07平方公里为该项目取消保护区地位。与此同时，有76.98平方公里将被指定为部落保留地，净增面积达3.91平方公里。
我们需要的是创造性思维，将现代城市聚落融入现有的绿色海洋之中，同时不扰乱植被，也不迫使部落社区迁移。说服这些社区成为发展的利益相关者，其重要性与开发本身不相上下。
尽管这一框架试图在发展需求与部落保护之间寻求平衡，但关于分配的土地是否足以满足项目长期抱负的问题仍然存在。尽管这种权衡或许反映了民主决策固有的局限与妥协，却也有可能导致规划上的短视倾向。如果这座岛屿被设想为一个重要的军事、战略与商业枢纽，其规划就必须放眼数百年，而不仅仅是几十年。划拨166.10平方公里的土地，意味着该项目的占地面积仅相当于法兰克福的一半、金奈四分之一，以及新德里的十二分之一；甚至还不如内维利褐煤公司的土地面积的一半。与之规模最为接近的是檀香山城区，面积为177.2平方公里。檀香山隶属于一片由137座岛屿、环礁组成的岛链，呈西北至东南走向；而安达曼-尼科巴群岛南北绵延，共计836座岛屿与岛礁。
这些数字不仅提供了统计背景，更引发了实际与操作层面的关切。打造世界一流基础设施是项目成功的一个必要条件，但仅靠这一点尚不足以吸引世界一流的人才。人才携家带口，而家庭则需要学校、市场、大学和医院等配套设施。若指望港口总管、码头经理或港口总监等顶尖港口专业人士在没有家属陪同的情况下搬迁，这种设想未免过于局限。这种模式或许适用于纪律严明的海军群体——从见习军官到海军上将——他们可领取艰苦地区津贴；但对于平民而言，这一模式却行不通。
五、地理风险
印度处于地震烈度等级最高的第五级地震区，因此该岛链极易遭受地震侵袭。然而，查谟和克什米尔、喜马偕尔邦、北阿坎德邦、古吉拉特邦的卡奇沼泽地以及比哈尔邦北部部分区域同样位于地震高发区。但这些地区并未因地震威胁而停滞发展。此外，还有另外十三个国家的地震频发程度甚至高于印度，其中包括印度尼西亚、墨西哥、日本、中国、阿根廷和希腊，这些国家均在持续建设、发展壮大，并且居住着数以亿计的人口。
位于大尼科巴岛的港口、军民两用机场、乡镇及发电厂，或将成为印度应对当前地缘政治环境的诸多方案之一。而这一地缘政治环境，无论从何种角度客观评估，都堪称自冷战结束以来最为动荡不安。
应对这种脆弱性的地理格局，答案在于韧性城市规划。如果地形条件不允许建造高层建筑，那么项目就必须向水平方向拓展，而166.10平方公里的面积或许并不足以满足这一需求。该岛屿植被繁茂，分布着亚历山德拉河（Alexandra）、多格马尔河（Dogmar）、阿姆丽塔·考尔河（Amrita Kaur）、朱比利河（Jubilee）、伽拉忒亚河（Galathea）五条常年径流的河流，以及二十五条淡水溪流。一旦大肆清伐林地、改造水系，这片体量庞大、结构复杂且生态脆弱的系统将遭到不可逆的破坏，这一方案并不可取。规划者需要创新思路，让现代城区与原生绿地相融共生，既保护当地动植物资源，也不让部落居民被迫迁居。引导原住民群体参与发展、共享成果，其意义与发展建设本身同等重要。
另一种思路是，将大尼科巴项目作为整体规划的南部支点。这一宏大布局北起兰德福尔岛，沿线诸多岛屿在国防体系的保障下打造为经济枢纽。关键在于以渡轮航线串联全部岛屿，构建岛际物流与交通主干线，同时吸纳世界各地游客。机场规划也需突破固有思路，总计布局五座机场：在整片岛链两端各修建一座大型机场，中段设置三座小型机场。这套布局除了强化区域联通能力，还能让当地民众更便利地享受医疗服务、获取生活物资，也便于各岛之间开展往来交流。
六、地缘政治的现实考量
一场新的地缘政治正在上演，一种新的世界秩序正在酝酿，一种新的战略方向正在重新构想，而该地区也正在加强防御力量的部署。从科技、金融到能源和战略要道，一切都被用作权力的工具。当万物皆成武器时，每个人都会沦为受害者。在大尼科巴岛拟建的港口、军民两用机场、城镇及发电厂，或许正是印度应对当前地缘政治环境的诸多对策之一。综合客观判断，当下的地缘局势是冷战结束以来最为动荡的时期。大尼科巴岛规划建设的港口、军民两用机场、城镇及发电设施，是印度应对复杂地缘环境的重要举措之一。该项目可构筑起坚实屏障，制衡肆无忌惮的权力扩张，防范因野心误判引发、波及全球的战事，同时避免中小国家沦为大国博弈的棋子。
社会各界对森林生态与部落族群的担忧合情合理。自印度独立以来，从纳尔马达、南迪格拉姆到尼亚姆吉里，国内每一项大型工程都伴随着此类争议。但在尼科巴群岛的开发问题上，这类考量必须让位于更为紧迫的战略需求。不可否认，民主制度始终支撑并考验着印度的发展进程。不过和世界各国一样，一旦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相关事务必然被置于优先位置。印度的发展重心需要从陆地转向海洋，从权益考量转向安全布局。过往的争议可作为当下的参考，却已无法主导关乎未来的现实诉求。
大尼科巴项目必须全速推进。
作者简介：高塔姆·奇克尔曼尼（Gautam Chikermane），印度智库观察家研究基金会副总裁。
本文编译自印度观察家研究基金会（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ORF）网站2026年5月18日文章，原文标题为 To View the Great Nicobar Project Strategically, Reverse the Gaze，原文链接：https://www.orfonline.org/expert-speak/to-view-the-great-nicobar-project-strategically-reverse-the-gaze
本期编辑：黄耀萱
本期审核：单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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