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销售,干了四年,自认为跟同事老周关系还不错。
老周这人吧,嘴上功夫了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办公室里谁都跟他称兄道弟。我跟他合作过两个项目,每次他都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有肉一起吃”,等真到了分提成的时候,他的肉总是比我的大一圈。
这些小事我也没计较过,觉得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撕破脸。
上个月的事。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下周的客户资料,老周端着茶杯晃悠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特别熟络的笑。
“东哥,周六有事没?”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
“我妹从老家过来,周六下午三点半到高铁站,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帮我接一下呗。”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就是顺手带杯咖啡那么大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周六我本来约了人看车,我那辆旧车开了七八年了,最近老出毛病,想着趁周末去看看新款的。
“就一个人,一个小姑娘,行李不多,你顺路的事。”老周又补了一句,“回头请你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拒绝。“行吧,地址发我。”
老周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高铁站。那天天气不太好,飘着小雨,气温降了不少。我在出站口找了个能避雨的位置等着,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到了,让你妹妹出来往东走,我在停车场这边。”
老周回得很快:“好嘞,马上到。”
三点半,列车正点到达。出站口的人开始多起来,大包小包的人群往外涌。我举着手机,等着老周给我发他妹妹的照片或者电话。
消息来了。老周发了一张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头发,穿着件白色卫衣。照片下面是四个字:“麻烦你了。”
我认准了照片里的人,盯着出站的人群找。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出站的人流渐渐稀了,我没看见那个白卫衣的姑娘。
正想着要不要给老周打电话,手机又响了。老周的消息:“我妹在出站口右手边,她看到你了,叫你一声。”
我一抬头,右手边确实有个人在朝我招手。
但不是一个。是六个。
打头的是照片里那个穿白卫衣的姑娘,身后跟着两个人。不,三个。不,等一下——我数了数。
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啃着一根棒棒糖。再往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最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一辆行李车,上面摞了四五个大编织袋和两个拉杆箱。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人。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老周发的照片和消息,没错,他说的是“我妹”,单数,一个人。
白卫衣姑娘走过来了,笑得挺自然:“是东哥吧?我哥让我找您。这是我妈,这是我嫂子跟小侄儿,这是我姥姥,这是我爸。”她一一指过去,口气就像在念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名单。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开的是一辆五座车。老款SUV,后排坐三个人刚好,挤一挤勉强能塞四个,但得是成年人的体型。眼前这配置:两个老人、一个抱婴儿的妇女、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个年轻姑娘,外加一个壮年男人。
五座车,装得下六个人吗?
就算人勉强塞进去了,那四五个编织袋和两个拉杆箱往哪儿放?
我站在那儿,雨丝飘到我脸上,凉丝丝的。白卫衣姑娘还在等我说话,她身后那一家子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理所当然,好像我本来就是公司派来的专车司机。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那个笑容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不是尴尬,不是生气,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把你当兄弟,是因为你还没被证明不是兄弟。而今天,就是证明的时刻。
“白卫衣姑娘”又往前走了半步:“东哥,车在哪儿?我们赶时间,我哥说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呢。”
我看着他们一家六口,又看了看停车场的方向,转过头来笑着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楚:
“五座车,六个人,谁打车?”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个啃棒棒糖的小男孩抬头看了看他妈妈,又看了看我。推行李车的男人——也就是老周的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抱着婴儿的妇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白卫衣姑娘最先反应过来,她皱了皱眉:“我哥没跟你说吗?我们一家都来的。”
“他说的是‘接我妹’。”我一字一顿地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接我全家’。”
场面一度很尴尬。
说实话,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如果老周一开始就跟我说明情况,说他一家六口都来,问我方不方便,哪怕只有五座车,我也能想想办法。比如让他父亲或者谁自己打个车,我帮着拉人和行李。这种事,好好说,都能商量。
但他没有。
他用一个“妹妹”骗了我一个“顺路”,然后让我面对六个人和一堆行李,以为我会不好意思拒绝,以为我会硬着头皮把他们全塞进去。
这种算计,让人很不舒服。
白卫衣姑娘掏出手机,走到旁边给老周打电话。隔着几米远,我都能听见老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大概过了两分钟,姑娘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了。
“我哥说让你先拉我们过去,行李可以挤一挤。”
我笑着摇了摇头:“安全第一,超载罚款扣分是一回事,一车老小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挺有道理的。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让老周觉得,这种骗法能成功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今天能骗我来接六个人,明天就能骗我帮他垫钱,后天就能骗我替他背锅。
有些人的嘴脸,不是一下子露出来的,是你一次一次惯出来的。
我又问了一遍:“五座车,六个人,谁打车?”
这一次,没人接话。
白卫衣姑娘抿着嘴不说话。老周的父亲把行李车推到一边,点了一根烟。老太太站在雨棚下面,表情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我说了句:“这样吧,我看你们东西也多,我帮你们叫个七座车,费用的事,回头让老周跟我算就行。”
我掏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选了一辆七座商务车。车很快到了,我把那些编织袋和拉杆箱一件件搬上去,又帮着把老太太扶上车。婴儿在妇女怀里睡得很香,小男孩的棒棒糖吃完了,手指上黏糊糊的。
白卫衣姑娘上车前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七座车慢慢开远,尾灯在雨雾里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兄弟,你这让我很没面子。”
我看了两秒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六个人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安排。下次注意。”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开着我的五座车走了。
到了家,媳妇问我接到人没有。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差点笑喷的话:“你同事这个‘妹’字,用得挺灵活的。”
那天晚上老周没再联系我。
周一上班,在电梯里碰见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他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天的车费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当请你全家过年了。”我说。
他没再吭声,快步走了。
从那以后,老周跟我的关系肉眼可见地淡了。以前隔三差五就“兄弟兄弟”地喊,现在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了。办公室里有同事私下问我是不是跟老周闹翻了,我说没有啊,就是接了一次人。
同事追问怎么回事,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对方听完直摇头,说了句:“老周这人,用人的时候嘴最甜,用完就拉倒,你这次没让他用成,他心里那本账就记上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我不后悔。
有些忙可以帮,有些忙帮一次就是害自己。五座车坐不下六个人,这是物理定律。五座车坐得下六个人还能笑得出来,那一定是有人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上。
比如,老实人的底线上。
(本故事到此结束)
你有没有被熟人“升级请求”过?明明说帮个小忙,到了现场才发现是个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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