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1855年),这年头要是让湖南的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回忆起来,估计半夜都得吓出一身冷汗。
那会儿要是有人开个赌局,押注湘军的老窝会不会被人端掉,哪怕赔率再低,估计大伙儿也会把银子全压在“会”字上。
这年刚过完元宵节没两天,秦日纲便伙同韦俊、陈玉成,带着几万号太平军,第三回把武昌给占了。
这还没完,拿下武汉三镇后,这帮人脚底生风,立马分出一拨人马往南冲,到了六月,直接杀到了湘阴地界。
湘阴是个啥位置?
那可是左宗棠的老家,离省城长沙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这头火还没扑灭,南边的后院也起火了。
两广那边的天地会武装——那时候叫“洪兵”,在何禄、陈金缸这俩带头大哥的指挥下,一路从广东砍进湘南。
五月底,郴州府城易主,紧接着桂阳、茶陵也都被他们收入囊中。
西边也没闲着,贵州来的“红号军”徐廷杰部,一股脑冲进湘西,一连串拿下了三座城池。
抬头看北边是太平军,回头看南边是天地会,往西瞅是红号军,中间还夹着衡阳白莲教在那儿搞内乱。
这时候的湖南,活像个被人架在案板上四面下刀的西瓜。
算上咸丰二年太平军路过那次,还有咸丰四年湘潭那场大危机,这已经是湖南第三回站在悬崖边上了。
可这回的味道不一样。
要是让这几路人马顺顺当当地发展下去,南边的天地会跟北边的太平军在湖南肚子里头碰上头,把广东、广西、湖南、湖北连成一串,大清朝这半壁江山直接就被拦腰斩断了。
那时候还在穿开裆裤的湘军,别说出去打仗了,连家门口都守不住。
谁知道,这看似是个死局,最后愣是让湖南人给翻过来了。
凭啥?
不少人说是湘军拳头硬、左宗棠脑子好。
这话是不假,但没说到点子上。
真正决定输赢的关键,在于双方心里的算盘打得不一样。
咱们先瞧瞧对手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照理说,那会儿太平军和天地会手里攥着一副王炸。
特别是南路那帮两广天地会,几万人马,装备阔气得很。
老皇历上记得清楚,何禄手底下的顺德洪兵,手里那是“洋枪抬炮火箭喷筒”,而且做工精细,搁那时候就是妥妥的高科技特种兵。
这帮人的战斗力那是杠杠的,被人评价说跟南京那边的主力长毛没啥两样。
要是他们一咬牙往北冲,跟秦日纲的太平军给长沙来个“肉夹馍”,湖南早就崩盘了。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天地会那几个当家的犯了个要命的毛病——那是典型的“土财主思维”。
拿下郴州以后,这帮大哥盯着地图,算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占地盘收租子。
他们搬出一句老话,说什么郴州这地界卡在湖南广东中间,正好可以招兵买马,坐地收钱。
于是,怪事儿来了:这支全副武装的大军,竟然在郴州这地方扎了根。
他们也不走了,就在那儿屯兵,甚至从广西来的那个朱洪英,还在当地做起了“升平天王”的美梦,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舍不得挪窝。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守株待兔,把地盘经营好。
这脚刹车一踩,就把两军会师的绝佳机会,拱手送给了对面。
反观坐在长沙运筹帷幄的左宗棠,他算的账可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那会儿左宗棠名义上也就是个师爷,可大伙都知道,湖南的主心骨就是他。
眼瞅着四面楚歌,他没慌慌张张地分兵去堵漏,而是看准了对手各自心里有鬼的毛病,定了个“挨个收拾”的法子。
他手里的第一把刀,直接捅向了最难啃的那块骨头——赖在东安不走的广西天地会。
这一步棋,左宗棠走得那是相当凶险,也相当冷血。
他先是调兵遣将,把看家的那点湘军老底子——王錱、刘长佑、江忠淑这几拨人凑到一块,把东安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仗打得那叫一个惨。
广西天地会这帮人是硬茬子,靠着城墙死扛。
湘军猛攻了十天,死伤了二百多号兄弟,那城墙愣是连块皮都没掉。
换个一般的带兵官,这时候心里肯定犯嘀咕:死了这么多人,是不是撤了?
或者换个招?
左宗棠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到了五月,他继续往上填人,把攻城部队加到了五千多,下了死命令:拿不下来,提头来见。
为啥非得跟东安过不去?
因为这地方是通往广西的嗓子眼,不把这根刺拔了,后面的仗根本没法打。
这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胜利。
史书上写得明白,湘军那是“汗血苦攻”,几千个壮丁里,挂彩的就有六七百。
一直熬到七月底,才算是把东安的大门给踹开了。
代价虽大,回报也值:胡有禄那帮人一个没跑掉,全军覆没;朱洪英吓得连滚带爬回了广西。
南线最硬的一颗獠牙,算是被崩断了。
东安一搞定,左宗棠的手脚就放开了。
接下来这戏码,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痛打落水狗”。
左宗棠大手一挥,让王錱、刘长佑两支队伍往东杀,配合之前的王葆生,再加上当地的民兵团练,直扑那个还在做“升平天王”美梦的郴州。
这会儿,两广天地会的大哥们才猛然发现,身边的挡风墙全没了。
桂阳州、茶陵这几个地方被湘军切瓜砍菜一样收了回去,郴州瞬间成了座孤岛。
这笔账到现在他们才算明白:光想着占地盘,结果连脑袋都得搭进去。
到了十一月下旬,郴州粮也没了,弹也没了,城破了。
何禄、陈金缸这几个人想突围往南跑。
可这时候,湖南那个出了名的“团练网”露出了獠牙。
这帮溃败的“洪兵”在逃跑路上,走哪儿都被当地的民团、练勇截杀。
这些平日里看着不起眼的乡下汉子,收拾残兵败将的手艺那是炉火纯青。
除了极少数人溜进江西找太平军李世贤部抱团外,这支曾经拥兵几万、拿着洋枪洋炮的威猛大军,基本算是整建制报销了。
带头大哥何禄,也死在了乱军堆里。
至于那个一度杀到湘阴、差点抄了左宗棠老窝的太平军主力呢?
这帮人一看南边的盟友也没影了,加上领头的本来也没啥破釜沉舟的胆量,稍微碰了点钉子就缩回了江西,后来干脆一门心思在江西占地盘去了。
再看西边的贵州红号军,本来盘算着“走辰州,顺江下湖北”,结果脚刚踏进湖南,发现南边的盟友死的死、逃的逃,自己瞬间成了光杆司令,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退场。
回过头来复盘咸丰五年这场大戏,说白了就是一场关于“决策成本”的赌局。
两广天地会输在一个“贪”字。
贪恋郴州那点地理位置,贪恋那个临时的王爷头衔,算的是眼前的小利,结果把身家性命都赔光了。
左宗棠赢在一个“狠”字。
他敢在局势最要命的时候,把家底都押上去死磕硬骨头,哪怕拿几百条人命去填,也要把关节打通。
他算的是全局的大账。
经过这八个月的来回拉锯,湖南不光转危为安,还证明了一件事:湖南本土搞的那个团练体系是真管用。
这套玩意儿应付突发状况没问题,甚至打中等规模的仗也顶得住。
经此一战,粤桂那边的天地会残部再也不敢大规模往湖南凑合。
湖南这个大后方彻底稳住了,这才让曾国藩他们有了底气,敢把主力拉出去,全心全意往北边争夺武汉。
那些所谓的中兴名臣,可不光是文章写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在生死攸关的牌桌上,他们算账比谁都精,下手比谁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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