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夏清晨,西湖水面雾霭轻浮,一叶乌篷船靠上涌金门。刚就任浙江省省长的周建人拄杖踏上石阶,船夫抬头揖手打趣:“周省长,可得多照应乡里呀。”他略一颔首,随口答道:“先找个茶摊,听听大伙怎么活。”话音落地,随员递来一封信——绍兴一位疏远多年的亲戚请求“来杭帮衬”,还自荐做账房先生。周建人看完,轻击桌沿,笑出声:“你以为我是国民党的官?”

这番调侃很快在亲友间传作奇闻。谁能想到,这位淡泊名利的长者,少年时吃尽贫寒之苦:1888年11月12日,他生于绍兴鲁迅故里的周家新台门。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他跟着母亲缝补度日。兄长周树人与周作人先后外出求学,家里重担便落在十七岁的他肩头——既要教书糊口,又要照顾祖母和妹妹,空闲时还得自学。看他日夜捧着《本草纲目》《西洋植物志》,乡邻都摇头:穷孩子读这玩意有啥用?他却认准理学之路能救家庭,更能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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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爆发后,绍兴街头出现剪辫子的人群,少年周建人一把剪刀削下自己辫子,又拎着油灯向市民宣讲“共和”两字的分量。民国初年,他在绍兴、杭州、北京往返任教,觉得纯做学问难解民族危局,于是把课余时间都花在秘密聚会上。1919年冬,他随母亲北上投奔鲁迅,去北大旁听科学与哲学课程,白天研究植物标本,夜里翻译社会学文本,脑海里悄悄发酵着新的信仰。

转折点出现在1921年。上海外滩的商务印书馆大楼灯火通明,他在那里做编辑,与沈雁冰、杨贤江相识,相约“要做大事”。《东方杂志》《妇女杂志》陆续刊出他抨击军阀、直指黑暗的文章。那几年,上海公共租界枪声间或炸响,小楼里却笔声沙沙,密谈穿梭。周建人带着书卷气,也带着斗争的锐气。到30年代,瞿秋白被捕,他同兄长鲁迅四处奔走,虽终未能营救成功,但革命火种已烙进内心深处。

1948年秋,他迈入花甲,却承担起全新使命。上海法租界某石库门人家忽然张灯结彩,对外称“周三先生做寿”。桌上十二道绍兴菜,酒杯高举,宾客却多是陌生面孔,连最熟悉的许广平也缺席。孩子们闹着敬酒,长辈间却交换目光,不敢多言。原来,这并非寿筵,而是中共中央派冯雪峰专程主持的秘密动员会:请周建人即刻北上,参加即将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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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家分三路悄然离沪。名义上,他们是到绍兴“寻根踏青”。沿途的山水固然秀美,可众人心里装着的是路线、暗号与接头。到昌化岭时,行李沉重难行,王蕴如突然摸出六卷粗布带子,将箱包绑紧在车板上,才未丢掉机密文件。她低声说:“出门多备条绳子,爹教的。”几句家常话,却护住了多少要紧资料。

1949年9月,北京金风送爽。周建人以中国民主促进会代表的身份出席新政协会议,参与起草《共同纲领》。大典礼炮声震天,他站在人群里想起鲁迅教导:“俯首甘为孺子牛。”那一刻,他的中共党员身份仍深藏,只让理想在心底燃烧。

建国后,他留在中央,先在林垦部主持业务,后又投入语言文字改革。朋友们都说周老学问虽不如兄长,却肯下笨功夫。1956年,他重译《共产党宣言》,一句一句打磨;1958年,党内决定让他回故乡出任浙江省长。有人担心他年事已高,他却在决议刚宣布就写信回乡:“七十不算老,办事要趁早。”

抵任杭州,他将北京公家的宿舍钥匙送回总务处,理由简单:“占着不用,是浪费。”他要求省政府把会场的红木家具撤下,换成杉木长桌,“开会能坐就行,奢华会让人昏头。”在湖州、绍兴一带治水时,他常在田埂上蹲下抓一把泥,扔向身边干部:“看,泥是湿的,说明水位高,渠道得清淤。”

日子清简,外人却不免误会。那位上疏求当账房的亲戚赶到省府,满心以为飞黄腾达在即。周建人听完,笑容里带几分调侃:“咱家就两口人,一天菜金顶多两块,你算算能记什么账?我可不是坐那种靠礼送钱财的旧衙门。”亲戚红着脸离去,这段趣闻却在乡里口口相传。

周建人主政浙江十年,推动水利、植桑养蚕、学田研发、淡水养鱼,凡事亲自踏勘。1964年调回京城后,他的职务越升越高:全国人大常委、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但始终穿旧中山装,一支铅笔用到只剩半截,总理笑称“周老是省字省笔省时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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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他主动提出交班,认为“新时期就该有新面孔”。两年后,辞去人大常委会职务,回到三里河南小院继续翻译《共产党宣言》。助手提醒身体要紧,他摇头:“手里没活,心里才累。”

1984年7月29日,周建人安静离世,终年96岁。按照遗嘱,遗体无告别仪式,解剖后骨灰撒入钱塘入海口。那天,江风劲吹,雨丝飘落,岸边渔民说:“老省长又回到自己的水田里去了。” 清简一生,不苛名分,不邀功德,那句“你以为我是国民党”至今仍是浙江官场自警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