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六月,蒋介石在重庆翻看前线报告,最刺眼的不是日军番号,而是自己嫡系部队的样子。
他在日记里写下:“中央军之腐化日甚一日。”
这话很重。
中央军本是蒋介石手里最能指挥、最靠得住的一支力量。抗战打到中后期,它却被派去看住地方部队,守渡口,压地盘,盯防区,最后连自己也慢慢变成了驻防军。
刀口钝了。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刚爆发时,中央军还不是这个样子。
淞沪战场上,胡宗南部队打得很苦。汤恩伯部队也一路北上,从长江中游驰援华北,又参加台儿庄战役。那时候的中央军,特点就是跑得动、调得动、能被蒋介石直接扔到最吃紧的地方去。
命令一下,部队就走。
可到武汉会战以后,战线慢慢拉住了。日本方面对重庆国民政府的军事压力,逐渐和政治诱降、分化瓦解搅在一起。汪精卫政权成立后,许多夹在日军、国民党军、共产党军队之间的地方武装,多了一条暧昧退路。
这才是蒋介石最怕的地方。
前线丢城,是军事问题;地方部队整建制变节,可能就是政权问题。
于是,国民政府开始把许多地方部队调离本省。
川军、桂军、粤军,早年出省是为了会战;到了抗战中后期,调离本土又多了一层意思:让这些部队离开乡土、人脉和地方财政,别坐大成一块割不动的地盘。
可这招不够。
地方部队走了,本省空出来的防务谁填?蒋介石只能派中央军。
一张驻防图摊开,最反常的地方就出来了:中央军不一定都摆在日军最可能进攻的战略通道上,反而常常插在地方部队旁边,像钉子一样钉住防区。
它既要防日军,也要防自己人。
这就是麻烦的根。
军队一旦不是单纯为了打仗摆开,而是为了政治制衡摆开,机动性就先没了。
河南、湖南、湖北这些战略要地,本该集中较强兵力,形成可以互相接应的纵深。可中央军被分散到各处,彼此隔得远,各守一摊。日军真打过来,许多部队只能死守,等不来该来的援军。
衡阳就是一记重锤。
一九四四年六月,日军为打通大陆交通线,向衡阳压来。方先觉第十军守城,兵力有限,却在城内硬顶了四十多天。蒋介石一边盯着衡阳,一边催援。
周边并非没有国民党军队。
可许多部队迟疑、观望、行动缓慢。衡阳城里,第十军在残破街垒间一天天消耗;城外,救援始终没有形成真正的合力。
这不是一个战术失误能说清的。
它背后是整套驻防逻辑的反噬:地方部队被中央怀疑,中央军被拿去监视地方部队;等大战压来,被监视者未必肯拼命,监视者又已经被分散得难以集中。
牌面很多。
能打的牌不多。
更糟的是,中央军自己也开始地方化。
中央军离开原来的江浙根基,驻到河南、陕西、湖北这些陌生地方,后勤补给跟不上,军队只能“就地设法”。士兵要砍柴、磨麦、搬运、找吃的;长官插手地方税收、兵役、人事,甚至把防区里的码头、渡口、贸易都看成可以经营的东西。
军营外有家眷,桌上有账本,手里有地方关系。
枪还在,心变了。
蒋介石不是没看见。
一九四四年黄山整军会议上,他讲到部队训练时说,规定每周训练六天,可士兵光是砍柴、磨米、张罗生计,就要耗去三天以上。有的入伍三个月、半年,还不知道怎样瞄准,怎样使用表尺,怎样目测距离。
这不是士兵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军队被拖进生存泥潭后的样子。
更讽刺的是,蒋介石还让不少军人兼任省主席或掌握地方政权,本意是把军政合一,方便战时统筹。结果有人忙于政务,耽误军务;有人尝到地方权力的甜头,反而不想离开。
陈诚在湖北整顿政务,确实做出成绩,可战区事务难免被分心。
卫立煌在第一战区主持军务后,则被重庆方面批评恋栈地方权力。蒋介石后来在日记里责他处置疏忽,痛感中条山损失重大。
中央嫡系一旦扎进地方,就不再只是中央嫡系。
它也会长出自己的地盘、门生、财路和顾虑。
一九四一年底,国民政府终于宣布,省主席不得由战区长官或集团军总司令兼任。纸面上,军政分开了;现实里,部队长官干涉地方的门道已经摸熟,防区也已经变成利益场。
门关不上了。
所以,蒋介石“玩废”中央军,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中央军重要。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依赖这支嫡系。
他要用中央军打日军,要用中央军压地方实力派,要用中央军盯汪精卫政权可能伸出的手,还要用中央军守住重庆政权的内部秩序。
一支军队,被同时塞进太多任务,最后就会失去最本分的那一样:打仗。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时,国民党陆军已膨胀到一百一十九个军、三百五十个师,总兵力五百九十余万人。数字很大,账面很满。
蒋介石手里攥着的,却已经不是一九三七年那支能到处机动的中央军。
黄山整军会议的会场里,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训练、补给、腐化、裁编,都写在纸上。蒋介石看着那些数字,中央军还在名册里,战斗精神却已经从许多防区里慢慢漏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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