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深夜,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北平西南的夜空时,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并不在北平城内。他早在两个月前就以“省亲扫墓”为名回了山东乐陵老家,把华北军政事务一股脑甩给了副军长秦德纯和北平市长张自忠。
一个手握冀察两省平津两市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在日军频繁演习、中日军队剑拔弩张的当口离开防区,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更蹊跷的是,卢沟桥事变爆发的消息传到乐陵,宋哲元的反应不是立即返回前线,而是给秦德纯发了一封电报,要求“镇定处之,相机应付”,自己则继续留在山东观望。直到7月11日,日军已经增兵华北、战事扩大在即,宋哲元才慢悠悠动身,还在天津逗留了好几天,跟日本驻屯军司令香月清司的代表接洽“和平解决”。
7月19日,宋哲元回到北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部署防御,而是下令拆除北平城内的防御工事,打开城门,以示“和平诚意”。
秦德纯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得很含蓄,说宋哲元“对和平始终存有幻想”,而当时在北平的报人曹聚仁则直截了当地说:宋哲元“以为日本人不至于真打,只要自己把身段放软,就能保住地盘”。
这就要说到宋哲元身上最大的争议点——他究竟是抗日英雄还是“骑墙派”?说他是抗日英雄,并不是吹嘘。1933年长城抗战,宋哲元率领二十九军在喜峰口、罗文峪与日军血战,大刀队夜袭日军阵地,砍得关东军闻风丧胆。《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当时在前线采访,亲眼看到二十九军士兵背着大刀片子往日军阵地上摸,回来时刀口卷了刃,身上全是血。日本报纸也不得不承认,“明治大帝造兵以来,从未遇此惨败”。作曲家麦新据此创作了《大刀进行曲》,一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遍全国。宋哲元本人也喊出过“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的狠话,至今还刻在卢沟桥畔的纪念碑上。
但问题是,长城抗战之后的宋哲元,跟之前判若两人。1935年何梅协定签订后,中央军和国民党党部被迫撤出华北,宋哲元在日本人的扶植下成立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名义上还归南京政府管,实际上已经成了半自治政权。
宋哲元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跟日本人“周旋”——今天答应日本人的经济合作条件,明天又找南京政府要军饷要地盘,后天再跟日本人说“我是抗日的,不能逼我太紧”。日本驻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当时有个评价,说宋哲元“表面强硬,内心怯懦,最怕丢掉地盘”。
宋哲元的心态其实很复杂。他是冯玉祥西北军出身,在军阀混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军头,太明白“军队和地盘”意味着什么。中原大战后西北军土崩瓦解,宋哲元带着残部退到山西,好不容易在张学良的收编下保住了一个军的番号,之后又借着长城抗战的声望和日本人的扶持,才在华北站稳了脚跟。
对他来说,二十九军就是命根子,冀察平津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日本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不断拿“华北自治”来诱惑他、拿“军事打击”来威胁他,让他一步步滑向妥协的泥潭。
七七事变爆发后,宋哲元最担心的不是日军大举进攻,而是南京政府借机把中央军开进华北,夺走他的地盘。所以他一边应付日本人,一边向蒋介石发电报,反复强调“华北局势尚可控制”。“请中央暂缓派兵北上”,生怕中央军来了以后,他的二十九军就成了南京的附庸。
张自忠当时就对身边人说,宋哲元“患得患失,两头都想讨好,结果两头都不落好”。这话后来应验了——日本人觉得宋哲元不够听话,南京政府觉得宋哲元首鼠两端,二十九军内部也因为他的摇摆不定而裂痕丛生。
最能体现宋哲元“骑墙”心态的,是他在卢沟桥事变后那段日子的行为。7月11日,他刚到天津,就跟日本方面签订了《卢沟桥事件现地协定》,答应“道歉、处分责任者、撤换防军、取缔抗日团体”。这些条件日本人自己都觉得意外,香月清司在给东京的报告中写道:“宋哲元态度软化之快,超出预料。”
7月19日宋哲元回北平后,又连续做了几件让主战派跳脚的事:下令拆除北平城防工事,把二十九军主力从北平近郊撤往保定方向,同时释放了之前逮捕的日本间谍。
时任二十九军副参谋长的张克侠(秘密共产党员)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当时急得连夜去找宋哲元,劝他“日本人得寸进尺,退让只会助长其气焰”,宋哲元却叹了口气说:“日本人逼得太紧,中央又不给支援,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吧。”
张克侠后来评价说,宋哲元“本质上是个旧军阀,脑子里想的还是保存实力那一套,抗日是形势所迫,不是真心实意”。
在当年的局面下,宋哲元的问题在于,他既想要抗日的名声,又想要日本人的好处,还想要南京政府的认可,三头都想占,结果哪头都没占住。
1937年8月,北平天津相继沦陷,二十九军仓皇南撤,宋哲元在保定对部下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二十九军的弟兄们。”这句话后来被多方记载,成为宋哲元晚年最沉痛的独白。
但道歉归道歉,宋哲元在抗战全面爆发后的表现依然乏善可陈。他被任命为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负责津浦线北段防御,结果部队一溃千里,很快又被撤销了职务。此后他郁郁不得志,1940年病逝于四川绵阳,年仅五十六岁。
宋哲元死后,当时在西南联大任教的史学家陈寅恪一针见血地评价:“宋哲元之流,拥兵自重,首鼠两端,国家之祸,此辈与有力焉。”
当然,要说宋哲元一无是处,也不公道。他在主政冀察期间,确实顶住了日本人要求“华北完全自治”的压力,没有公开当汉奸。1935年日本人逼他宣布“华北独立”,他硬是拖着没签;1936年“华北国”的闹剧,他也没配合到底。
鲁迅曾经讽刺过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卖国,只好暗地里一点点地送”,这话虽刻薄,却也从反面印证了宋哲元确实没有跨出最后一步。但他没有跨出最后一步,究竟是出于民族大义,还是出于对南京政府和全国人民舆论的忌惮,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宋哲元晚年对家人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毁就毁在犹豫不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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