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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在喧嚣中不迷失自己”“这里是我唯一敢说自己社恐的课堂”……各地高校陆续进入结课季,在社交媒体上,关于“思政课”的话题页里,有不少滚烫的青春告白。
大学生们自发晒出课堂板书、手写笔记,记录下那些让他们红了眼眶的瞬间:一位思政课教师手写300张刮刮卡送寄语,每张卡片上写着不同的人生祝福;有教师在最后一课写下“不必成为完美的大人”;还有学生感慨,“思政课打开了看世界的眼界和格局”。
北京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党委副书记高超被这些互联网上的“告白”深深触动。在她看来,这些刷屏的青春感慨并非偶然,那些被年轻人反复提及的“小情绪”,背后是这代青年成长的时代阵痛,更是思政教育必须俯身倾听的时代命题。
2025年9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开展2025-2026学年高校思政课课堂教学提升行动的通知》,提出要结合《大学生思想热点面对面》涉及的“就业焦虑”“精神内耗”“社恐”等学生常见思想问题,将深入了解本校学生思想动态作为集体备课的必备内容,开展有组织教研攻关,增强思政课解疑释惑的实效性。
宁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刘举一直在探索用哲学视角解释青年困惑。在他看来,过去教师总在讲“应该怎样”,却很少问学生“正在经历什么”。“一堂好的思政课应从学生真实的情境出发,用理论分析其成因与本质,再回到更广阔的价值坐标系中重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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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倾听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
“每个时代的青年都有他们自己时代的问题,但不同时代的问题却又有所相似。”刘举在与学生的日常交流中发现,这代人的困惑早已超出学业本身,体现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比如:如何选择职业?如何处理情感关系?如何调整情绪、避免精神内耗?怎样看待利己与利他?人工智能时代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与青年的个人利益、情感体验深度绑定,正是思政课教师走进青年、引领他们树立正确人生观的抓手。”刘举认为,学会处理个人与生活、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是青年在社会化过程中,始终需要面对的。
高超对此深有同感。作为“思想道德与法治”课的主讲教师,她常面对的是一群刚经历高考“赛道”的大一新生。高超发现,新社交圈里“担心别人对我的看法”的敏感、从被管理到自我管理的结构性断裂以及进入大学后的位置重排与预期落差,几乎构成了大一新生的“标配”困惑。
“不少学生的压力,恰恰源于这些看似细碎的‘小事’。”高超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坦言,一些年轻人习惯将负面情绪压抑在心底。一次宿舍作息冲突、一次小组合作的不愉快,都可能被赋予过重的心理重量,最终演变成压垮人的稻草。
“承认情绪的存在与真实性,是教育的起点。”高超说。
就读于上海某高校的大二学生陈悦,曾在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宿舍经历,这则帖子迅速戳中了许多同龄人。刚入学时,她因生活习惯差异与室友产生矛盾,却始终不敢开口沟通。“总觉得提要求会给别人添麻烦,只能自己硬扛。”
直到参加思政课上的一次“宿舍关系与自我边界”的主题座谈,在平等的交流氛围中,陈悦才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困扰。老师没有教我们怎么‘搞定’室友,而是引导我们思考‘什么是健康的人际关系’‘如何在集体中保持自我’。”那次对话后,陈悦主动与室友坦诚交流,共同制定了宿舍公约。“现在我们相处得很好。我明白了,成长要学会尊重和沟通。”陈悦说。
2022年,教育部等十部门印发《全面推进“大思政课”建设的工作方案》的通知,要求各校加强对学生思想、心理及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研究,制定针对性的教学方案。2023年,教育部等十七部门印发《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的通知,要求将学生心理健康教育贯穿德育思政工作全过程,融入教育教学、管理服务和学生成长各环节,纳入“三全育人”大格局。
在清华大学学生心理发展指导中心主任阎博看来,心理健康教育与思政教育既有清晰的边界,又深度融合、互为支撑。“心理健康教育侧重通过共情支持和技术指导,帮助学生提升情绪调节、压力管理等能力;思政教育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强调价值引领,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当学生被情绪裹挟时,任何道理都听不进去。可以先尝试‘接住’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感受到被理解、被看见,思政教育的价值引领才能真正有效。”阎博觉得,这不是谁代替谁的问题,而是“1+1>2”的协同效应。“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培养既能照顾好自己,又能理解他人,在服务社会中实现自我价值的健全人格。”
“大道理”何以安放“小情绪”
如今,越来越多的思政课教师开始转变教学方式,走进青年生活现场。如何将这些真实的“小情绪”融入课堂,转化为滋养学生成长、引领价值方向的鲜活素材?
“一些学生内心有态度,但不在课堂上表达。”高超观察到,一些学生“上课来、下课走”,有时同桌之间一整节课都互不说话,难以形成集体讨论氛围。而这些青年特征让传统的集体动员式教学效果正在弱化。“比如,以集体利益、奉献精神为主题的教学内容,有时会被一些学生解读为忽视个体权利和自我选择,进而产生心理距离。”
话语方式的错位,同样制约着教学效果。刘举认为,当代青年更加注重自我、希望平视世界,“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告诉‘应该怎么做’,而是被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为此,高超采用的办法是打破传统章节目录,推行“问题链教学”。她提前通过问卷收集学生最关心的问题,如“如何看待身边的网红”“宿舍矛盾怎么解决”“我要成为怎样的自己”,将这些真实困惑前置,通过观点碰撞引发共鸣,再引导学生透过个体境遇看见背后的社会结构关系。
不久前,针对学生中流行的MBTI测试(一种人格类型评估工具),高超设计了“撕掉标签,重估价值”主题课。“MBTI让你探索你是谁,但自我认知不是人生天花板,人生最大的意义在于你如何成为谁。”课堂上,高超让学生写下自己被贴上的各类标签,然后一一撕掉,引导大家重新思考性格与价值的关系。
在宁波大学,刘举带领团队打造的“哲学对话青年”系列活动,用平等对话的模式走出了课堂围墙。他们在冯定故居·真理园的木桌旁、青年小镇的咖啡屋里、音乐书屋的书架间,举办“青年夜谈”“冯定来信”等活动,让青年学生与教师围坐在一起,畅聊成长困惑。
“在对话现场,我们的逻辑是先‘接住’情绪,再点亮理性。”面对青年学生的情绪宣泄,刘举从不急于给答案,而是遵循一套“接住-转化-赋能”的路径。当学生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感觉自己很失败”时,刘举不会急着安慰,而是追问:“什么是‘好’?‘好’是谁定义的?一次成败能否否定一个人的全部价值?”几个问题下来,学生混乱的情绪被一点点整理成理性的思考,开始反思自己内心深处的认知逻辑。
刘举印象最深的,是一名陷入“同辈压力”的研二学生。那次对话中,学生低着头说:“身边同学拿了‘国奖’、发了论文,我的论文还在修改,竞赛只拿了个省奖。我感觉很累,我的未来在哪里?”刘举没有说教,而是引导他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历:“你参与的那个调研报告,被当地基层政府采纳了,这难道不是成果吗?”学生愣住了,小声说:“其实,当时心里还挺高兴的。我原本以为只有‘高大上’的奖项才算成果。”
那次对话后,这名学生重新梳理了自己在调研设计、数据分析、报告撰写等方面的能力,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他后来对刘举说:“我不是没有收获,而是我的收获不在别人的赛道上。”
近些年,宁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还开设了“幸福与健康”“马克思主义理论大众化传播”等选修课,把“哲学对话”的方法搬进更多的课堂。刘举说:“让学生热爱理论,就必须让他们感到理论‘有用’,对认识社会、处理矛盾、选择人生道路‘有用’。”
“稳住自己,走向他人与社会”
思政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该如何同向同行、形成育人合力?
“不少学生会混淆两者的功能,觉得思政课就是心理疏导,或者有情绪问题找思政课老师。”在高超看来,两者在育人目标、干预方式、解决问题层面各有侧重,“但相较于心理健康教育对个体心理机制的微观聚焦,思政课在情绪疏导上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优势”。
高超具体分析说,一是社会性视角的升维,思政课不将青年的“内耗”“压力”简单归因于“能力弱”,而是基于时代变迁和社会结构进行分析,让学生明白自己的情绪与困惑不是独有的;二是思政课为青年提供了超越个体的社会性意义坐标,“当他们不再仅仅执着于小我的情绪得失,而是将自身成长与国家发展、社会进步相关联时,这种被构建出的意义感会成为抵御虚无、化解焦虑的内生力量”。
近些年,阎博一直在探索心理育人与思政育人的融合路径。在她看来,心理教育与思政教育的育人目标高度一致。从2025年起,清华大学开设了“大学如何学”新生前置课程,专门设置心理健康模块,并在其中开设“父母共学”专题,引导家属完成从“中学生父母”到“大学生父母”的角色转变。新生入学后,学校还会通过“清心伙伴”“心晴讲师”等朋辈互助项目培养学生心理志愿者,将团体心理辅导方法融入班团建设。
“团体辅导就像一个‘生活实验室’,让学生在安全的环境中练习沟通、解决冲突,学会协作、理解他人、承担责任。”阎博认为,这些实践既是有效的心理教育,也是思政教育中集体主义精神培育的生动载体。
阎博说:“心理教育帮助青年‘稳住自己’,思政教育引领青年‘走向他人与社会’。二者形成合力,共同培养人格健全、有担当、有温度的时代新人,正是当下协同育人的核心共识。”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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