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6日,台风将要登陆的清晨,宁波港内一艘返日军舰起锚前,宪兵司令铃木政一把一只樟木箱交给随员。“留给周君的礼物,可别摔坏。”谁也没想到,这位铃木口中的“周君”,前一天还把舰上情报电台的全部密码本悄悄转交给了新四军。要追溯这场近乎传奇的反间谍行动,还得把时钟拨回到1944年初春。

那时候,浙东地委面临的头号难题是经费告急。战事绵延,粮食、药品、弹药一样都少不了,800万元法币的缺口像无底洞。时任浙东南山财经委员会主任周迪道被点将出马,他的眼睛却盯上了向来油水最足的伪军仓库。目标定下后,办法只有一个——想方设法渗透敌营,而接触伪军高层成了第一步。

机会并没让他等太久。4月中旬,杭甬公路设卡清查,叛徒李平落网后立功心切,指认了周迪道。审讯室的皮鞭和老虎凳伺候了一整夜,天亮时,周迪道的身份在鞭痕和血迹里被撕开。铃木政一端着茶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扔下问题:“投不投?”这一刻,周迪道脑里闪过一个更大胆的算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别打,我说。”这句颤抖的乞怜不过是开场白。他主动交待出几处“根据地”坐标。日军以迅雷之势扑去,只见破屋空院,连只鸡都没逮着。铃木心生狐疑,却也被那份从容和恐惧交织的表演蛊惑,决定留下这条“识时务”的汉奸再观察。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迪道活得像个标准的伪军红人。烟卷永远叼在嘴角,银票揣在袖口,连青楼里的头牌都叫他“周大爷”。他赌钱推杯换盏,从不谈信仰,只谈生意。宪兵们对他由防范到喝彩,同僚则羡慕他的“通天本事”。更匪夷所思的是,我党在城里的交通员也对他生了怀疑,上报称“周似已叛变”。

丁公量接到密报时皱紧了眉,却在深夜收到一封小纸卷。上面寥寥十行,叙明被捕经过,解释那几处“暴露”的据点早废弃,并请求“准潜敌后”。这一手信救了周迪道,也让一场“戏中戏”获得盖章。浙东地委回电:照计画行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这样,“叛徒”周迪道顺势在宪兵队里拉起“400号小组”,成员皆是暗中策反的牢友、退伍兵,表面狗仗人势,私下暗度陈仓。他们专挑护送军火、传输电报的岗位,先把密码、行期、行军路线上交,再配合新四军设埋伏。几个月下来,敌方数次行动落空,铃木却认为是自己部下泄密,忙着清洗队伍,反倒把真叛徒李平给枪决,省了不少麻烦。

钱的问题又摆在面前。宪兵津贴微薄,小组活动却离不开开销。周迪道再次上书丁公量,得到一句回信:“汉奸得有汉奸的样子。”他会意:缺口要在敌人兜里找。于是宪兵队突然变得“雷厉风行”,接连抄了好几家与日伪勾连的商行,名曰“协助军费”,实则两头分账。铃木拿着分赃的银元,美滋滋夸他“够义气”,却不知这些钱已折作药品和电台零件运往山林。

8月里发生的小插曲,更让“400号”声名鹊起。一次夜间扫荡后,日军抓到一名年轻女子,因怀疑是新四军交通员而严刑逼供。铃木请来周迪道帮忙审讯,“你跟她同乡,试试。”刚进屋,周迪道心头一紧,那分明是组织派来联络的莫奇。场面一度僵住。铃木盯着两个中国人,“快招。”周迪道咳了声,对莫奇挤眉。莫奇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短暂沉默后,他对铃木挤出坏笑:“要不把她赏给我?美色当前,我自有法子让她开口。”铃木大笑:“那可别被她割了喉。”两句插科打诨,正好凑足了舞台效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莫奇被“发落”到周迪道房里后,立刻听到低声一句:“同志,别怕,是自己人。”自此,两条暗线合流。为了稳住铃木,两人演绎了一出“先成亲后生子”的荒诞戏码,甚至让医生开具“流产”证明,忙得日本监医团团转。与此同时,他们提供的“军事机密”条条属实,却全是时效已过的行动坐标,引导敌军踏进空阵,既消耗兵力又挫其锐气。

1945年春,周迪道借押运武器之机,在上海车站调换编号,把六十箱弹药托木场课长“顺利押回”象山,结果子弹悉数转进我军仓库。木场自以为邀功,特地写报功电报,请赏。铃木对此还有些嫉妒,哪里想到后台竟是自己人。

4月后,随着美军在太平洋捷报连连,日军溃败已成定势。宪兵队却仍被暗流牵着鼻子走,忙于清查不存在的地下电台。周迪道趁乱将电台密钥、港口布防图和粮秣清册转交游击队,这些情报后来在浙东大撤退中发挥巨大威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8月15日,日本天皇发表终战诏书。驻守宁波的日军被命令后撤,铃木政一仍觉得“周君”日后可用,邀请他随队赴日。“多谢厚爱,家中老母年迈,只能恕难从命。”周迪道鞠了一躬,顺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面是金条、洋酒和两本精装《源氏物语》。铃木转身上舰,直到船身离岸,仍在甲板上挥手告别。

箱子被送进根据地后,钱物折算成购置大批医药的款项。《源氏物语》则归档保管,成为后来审讯战犯的物证之一。至此,“400号小组”完成使命,所有成员安然归队。整整一年零五个月,偌大宪兵队竟未识破这场层层嵌套的反间谍游戏,足见地下斗争之诡谲。

有人问过周迪道,当初为什么敢下决心“叛变”。他只淡淡说了四个字:“置之死地。”字数不多,却道尽了那段岁月中无数无名者的绝决与冷静。那一年,他34岁。翌年初冬,他又提着铃木赠送的藤箱,踏上奔赴东北的火车。数据被带走,故事留在身后,港口的海风吹在甲板上,也吹醒了日本军官做了一整年的黄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