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相信这些整齐的句子的。

譬如今年高考乙卷的这句:“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读来铿锵,像石头敲在铜钟上,声是很响的,回音也很长。

但我总疑心,这样的声音,多半不是用来照亮黑暗的,而是用来掩盖黑暗的。

因为它说的是“终能复明”,却不说“何以被蔽”;说的是“终将入海”,却不问“何以受阻”。

这便有些意思了。

我记得从前看过一些故事,说是某地发大水,屋舍尽毁,百姓流离。后来有人出来讲话,说江水虽溢,终归入海,万物自有其道。

众人听了,点头称是,仿佛洪水也就有了道理,房屋也就不必再修了。

我当时便有些不安:水之为水,本是流的,但若有人故意堵它,或引它,或放任它漫过堤岸,那这“入海”的过程,是否也该问一问缘由?

然而这样的疑问,是不大讨人喜欢的。

因为它不够“光明”。

人们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困顿不过是暂时的,挫折不过是阶段性的,只要“本体未失”,一切终会好起来。

这样的说法,有一种奇妙的安慰作用,像一剂温吞的药,虽不见得治病,却足以让人不去想病从何来。

于是问题便来了:这所谓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若说是人心,那我倒见过许多被磨损的;若说是制度,那也并非不曾变形;若说是传统,那更是早被拆解、拼装、再包装过几轮,连原样都难以辨认。

既然如此,这“未失”二字,便显得有些轻巧。

轻巧到可以随意安放。

你若说它在,它便在;你若说它未竭,它便未竭。至于如何证明,却不必多问。因为一旦多问,事情便复杂起来,而复杂,是不适宜写进考卷的。

考卷需要的是确定的答案。

而现实,却偏偏是不确定的。

我见过许多人,他们在困顿之中,并未等来“复明”,也未见“入海”。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挣扎,像被困在浅滩的鱼,水是有的,却不够深,流是有的,却不够远。

若你对他们说:“江汉终将入海。”他们或许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在泥里翻身。

因为他们知道,问题不在于“能否入海”,而在于“谁堵住了河道”。

这话说出来,便有些刺耳。

于是人们更愿意换一种说法:不要纠缠原因,要相信过程;不要执着当下,要放眼未来。仿佛只要时间足够长,一切问题都会自动消失。

这大约是一种极为经济的解释方式。

既不需要责任,也不需要行动。

只需要等待。

等待什么呢?等待“光明”。但这光明,却并非来自点灯的人,而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仿佛日月自会复明,江水自会归海,与人无涉。

这便使人轻松了。

因为若一切皆为自然,则无人需为困顿负责;若一切终将通达,则当下的阻滞也就不必深究。

然而我总觉得,这种轻松,是有代价的。

代价便是,人逐渐失去了追问的能力。

我曾见过一些年轻人,他们写这样的题目时,笔下极为顺畅:先承认困境,再肯定希望,最后归于光明。结构完整,情感饱满,甚至还有几分激昂。读来无懈可击。

但读完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仿佛吃了一顿极为精致的饭,摆盘讲究,颜色丰富,入口却是空的。

因为其中没有一个问题,被真正提出。

没有人问:困顿是否必然?挫折是否可以避免?所谓的“蔽”,究竟是谁造成的?所谓的“穷”,究竟从何而来?

这些问题,一旦问出,文章便不好写了。

甚至,可能无法得高分。

于是,人们学会了另一种写法:绕开问题,直奔答案。

这答案,往往早已写在题目之中。

这倒让我想起一种戏法:先把结论藏好,再引导观众一步步走向它,最后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

高明之处,在于观众甚至会为此感到骄傲。

而不再怀疑,这结论是否本就值得怀疑。

我并非全然反对“希望”。

人若无希望,大约是活不下去的。但我所疑的,是那种不问来路的希望。

它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土,没有一点因果。

仿佛世界本就如此:先暗,再明;先阻,再通。一切都有安排,一切皆为过程。你只需相信,而不必理解。

但世界若真如此简单,人类大约也不必费力思考了。

我们只需等待太阳升起,而不必点灯;只需等待河流入海,而不必疏浚。甚至,连错误也不必纠正,因为它终会被时间冲淡。

这样的世界,是轻松的,也是危险的。

因为它允许一切问题,以“暂时”之名被无限延长。

于是,“困顿”不再是问题,而成了阶段;“挫折”不再需要解释,而成了必经之路。

久而久之,人甚至会对困顿产生一种习惯,仿佛没有它,反倒不正常。

这大约是最可怕的变化。

因为当人不再质疑困顿,困顿便会长久存在。

我有时也想,也许题目本身,并无恶意。它不过是从某种角度,强调一种韧性,一种延续,一种不灭的可能。

但问题在于,当这种说法成为唯一允许的角度时,它便不再是角度,而成了结论。

而结论,是最不该提前给出的东西。

尤其是在思考尚未开始的时候。

我宁愿看到另一种文章:它不急于得出光明,而是停留在黑暗中,仔细辨认;它不急于宣告通达,而是追问阻滞的来源;它甚至可能得不出答案,却至少提出了问题。

这样的文章,或许不够“正面”,却更接近真实。

因为真实,从来不是整齐的。

它有裂缝,有回声,有反复无常的路径。它不保证“终将如何”,只呈现“正在如何”。

而人,若要真正成长,大约也该从这里开始——不是从相信答案,而是从怀疑开始。

怀疑那种过于顺滑的逻辑,怀疑那种无需解释的希望,怀疑那些听来悦耳却经不起推敲的句子。

包括这一句。

至于“本体未失,源头不竭”,我倒更愿意反过来问一句:若有一天,本体真的失了,源头真的竭了,我们是否还能察觉?

还是说,我们早已习惯,用另一种词语,来替代它?

譬如,把枯竭称为“调整”,把堵塞称为“过程”,把失去称为“转型”。

如此一来,一切仍然可以被解释为“暂时”。

而光明,也就永远在前方。

只是不知,这前方,究竟还有多远。

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能等到它。

但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与其反复确认光明的必然,不如先弄清黑暗的来处。

这或许更难,也更不讨喜。

但至少,它不欺骗。

而在这个满是响亮词语的时代,不欺骗,已经是一种稀罕的诚实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