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在阿塞拜疆巴库举行的第43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日本大阪府堺市的“百舌鸟·古市古坟群”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会场内外随即响起热烈掌声。人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其中那座形如“钥匙孔”的巨大土丘——仁德天皇陵。它被誉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单体陵墓,可真正的震撼并不只在“面积”两个字,而在于它背后所映照的史书空白与民族心理。

先看直观数据。仁德天皇陵通长约486米,后圆丘直径249米,高35米;前端梯形平台宽305米,高33米,整座坟丘由三重台地叠砌而成,外围护城河三道环绕,连同陪冢及水域,总占地近48万平方米。数字乍一读或许没有概念,若以东京巨蛋为参照,它能把整座球场轻松“吞”下十余次。与之相比,我国闻名遐迩的秦始皇陵本体封土约35万平方米,两者大小对照,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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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谁躺在这座庞然巨构之中?古籍称其为“仁德天皇”,亦名大鹪鹩尊。按照《日本书纪》记载,他大约在公元4世纪末到5世纪初在位,正值东亚历史风云激荡的东晋十六国与南北朝更迭之际。大和政权正借农耕、铸铁与部族联姻的力量,迅速扩张。此时的“天皇”仍是众多氏族领袖推戴的共主,威权有限,却被赋予浓厚的神格色彩,“天照大神后裔”几乎是团结各地豪族的精神纽带。正因如此,哪怕后世史料对仁德的生卒年语焉不详,但一座规模足以震慑四方的陵寝仍在他死后拔地而起,借天工亦借神意。

古坟时代,以巨型坟丘为荣。3世纪后半叶出现的前方后圆坟,先在奈良盆地流行,继而蔓延至畿内及列岛各地,成为贵族声明身世、显示权势的“符号”。考古学将3到7世纪日本历史划作“古坟时代”,正是因为这批遗存连绵不绝,串成一条漫长的土色年表。仁德天皇陵处于这一时代的巅峰,工程浩大到什么程度?以现代估算,仅搬运土石就需5吨卡车五十多万车次,工期至少十五年;放在古代,一年动用十万劳力亦不过勉强足够。有人形容它是“倒置的富士山”,虽属夸张,却也真切反映了其雄浑体量。

说到规模,自然联想到陪葬品。日本明治维新后,宫内省曾简短勘察,石室裂隙中露出的金铜铠、玉饰、玻璃珠,让世人想象不尽其奢华。遗憾的是,此后陵区被严格划为“陵墓参考地”,除宫内厅偶尔维护外,学术界难得其门而入。中国考古学界流传着一句略带调侃的话:“想进仁德天皇陵,不如先投胎成秋筱宫。”严格的封禁政策延续至今,使陵内遗物得以完好无损,也令研究者只能在外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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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无人敢动?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回到15世纪末的日本战国。群雄割据,铸炮铸刀需金银,可历次大战中各地寺院、富商、平民饱受劫掠,偏偏这座巨坟始终巍然。战国大名河越夜袭堺港时,一度有属下觊觎陵园铜器,传言被主将当场斥退,他呵斥道:“君王之冢,动之必乱。”可见,即使礼崩乐坏的战国时代,天皇之“神圣”仍存心理高地。

反观东亚大陆的帝陵,屡遭兵燹。汉景帝阳陵在唐代就被彻底刨过,北宋宣和年间人们把西汉诸帝陵当作“铜矿”,大肆挖掘。差不多所有明清帝王陵都先后被盗。即便以重兵把守的清东陵,也在1928年被孙殿英军队洗劫一空。精神信仰与政治现实交织,是中日皇陵命运分野的关键:在中国,对帝王的圣性并不如对祖先宗庙般恒固,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即是旧皇“气数已尽”。日本则几乎没有彻底的改朝断脉,大和皇统延绵不绝,尊崇天皇的国民意识由此养成,保护陵墓就成了全体的自觉。

不过,巨大并不等同于至高无上。就权力结构而言,大和天皇彼时更多是氏族领袖结成联盟的象征。5世纪前后,倭王武向南朝宋进献“上表”,自称“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试图借中原正朔为其政治合法性背书。右手捧“王者无外”理想,左手却求来自大陆的鐏金、绢帛与儒家典籍,如此矛盾,恰是古坟时代大和王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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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仁德天皇本身,《日本书纪》说他在位41年,曾下令减税、组织开垦,史家称其“圣代”。但需要提醒的是,该书成于720年,带有强烈的朝廷正统论色彩,其中故事真假难分。考古发掘若能进入陵内,也许能提供新的线索:被赞颂的“民穷则减租”是否真的发生?陵园规模与陪葬物是否匹配记载?目前这些答案依旧躺在沉睡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封土之下。

2018年,日本宫内厅宣布将进行有限度的外侧勘探,出动地质雷达与小型钻探,旨在检测护岸石堤、确认坟丘沉降情况,理由是“维护”。学界呼吁全面考古,但宫内厅以“维护尊严”为由多次婉拒。于是,关于陵中秘密的想象一路延伸:有人猜测藏有大量百济、加罗文物,有人怀疑真正墓主另有其人,还有人提起《后汉书·东夷列传》中“倭王讚、珍、济”的模糊对照。当下的考证多指向“大仙陵”实际下葬者可能是雄略或履中,而非书纪中的仁德,这种争议反而让陵墓的传奇更浓。

有意思的是,今天前往堺市,大部分时间只能远观。环陵外的护城河与密林形成天然屏障,港口旁的市民公园倒是一派悠闲,却绝少喧闹。每到4月17日,当地会举行“陵苑祭祀”,祭司鱼贯而入,旁观者只能在外默默鞠躬。旅行社导游常提醒:“请勿大声交谈,更不要用无人机。”看似苛刻,实则一种社会契约——在尊崇与神秘之间,日本人选择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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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尺度时,不妨算一道账。如果把仁德天皇陵的封土量换算成夯土方,大约相当于金字塔胡夫金字塔的八成,而边长486米则超出埃及基奥普斯金字塔近百米。为什么国际知名度仍不如埃及与秦皇?一是埋葬者身世扑朔迷离,缺乏“千古一帝”的戏剧性;二是严格限制考古,使得学术成果与大众文化传播双双缺位。换言之,规模之最与文化辨识度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比关系。

从建筑技术看,大和古匠擅长利用自然地形,辅以夯实黏土与河卵石;护城河既防盗亦排水,阴冥与阳世由一道宽阔水面隔开,体现了对死后世界的独特想象。这套技术与当时朝鲜半岛、东亚大陆交往密不可分,瓮棺、镜、铁剑等出土物的形制都能找到大陆影子。可见那是一个文化流动活跃的时代,冢上覆土虽厚,仍掩不住文明交汇的印记。

若问仁德天皇陵为何被称为“世界最大”,答案既在数字,也在历史。它是古代日本国家成型期权力与信仰的集大成,是双手搬运泥土、垒高王权的巨大证明。尺寸上,它超越了秦始皇陵的封土夯筑;意义上,它见证了一个岛国从部族分裂走向王权汇聚的艰难过程。至于真名为何、陪葬如何、龙蛇深潜几许,只能等待未来某一次更深入、也更公开的考古,才能让尘封千年的秘密逐步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