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灵堂刚搭好,小姑就冲了进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全掀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手抖得厉害,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二十套房子!全给了一个外人!你们陈家是要绝后啊!”我跪在火盆前,看着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身上。

父亲站在门口,弯腰捡起被踩碎的碗片,手指割破了也不吭声。

周姨站在人群最外面,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半年后,她拿着遗嘱去过户,工作人员看了半天电脑,抬头说了句:“大姐,这房子跟您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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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家跟“有钱”这两个字沾过边。

父亲是厂里的退休工人,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勉强够花。

母亲大半辈子都在家操持,偶尔去附近餐馆帮忙洗碗,贴补点家用。

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三十好几了,还在城里租房子住。

所以当那片老宅要拆迁的消息传过来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宅在城郊,是爷爷留下来的。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我妈在那儿住了将近四十年。

消息下来那年,我一直催她早点办手续,她总是说“不急不急”。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急。

她是等一个时机。

拆迁补偿谈了大半年,最后定了下来。二十套安置房,外加一笔现金补助。那笔钱具体多少,我妈从没跟我提过。我也没问。

我当时想的是,这下好了,终于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了。

可我没想到,我妈根本没打算让我沾那些房子的边。

拆迁协议签完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喝了半杯白酒,红着脸跟我爸说了句:“国栋,我这一辈子,终于能闭上眼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过来,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我妈的身体是从那年秋天开始垮的。

一开始是吃不下东西,瘦得厉害。

去镇医院查了好几次,都说是胃病。

后来去了市里的医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正出差在外地。

我爸打电话过来,声音很平静:“你妈查出来是胃癌,晚期。”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往回赶。

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可能呢?

我妈才六十二,身体一向硬朗,连感冒都很少。

去年还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说等我娶媳妇了,让我媳妇吃上自家种的菜。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来了,她笑了笑:“哭什么哭,妈还没死呢。

她把粥喝完,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阿宇,有件事妈得跟你说。那些房子,妈已经写了遗嘱了。”

我当时心里还琢磨着遗嘱的事,嘴上说:“妈,你好好养病,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不能以后。”她摆摆手,“妈怕来不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直在跟律师张义山接触。

张义山是我们镇上退休的老律师,六十多岁了。

他跟母亲认识很多年,具体什么交情,我不清楚。

那天我去找张义山,想问问遗嘱的事到底怎么安排的。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妈不让说。她说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是到时候?”

“她走了以后。”

我妈住院那几个月,周姨一直守在床边。

周姨大名叫周秀兰,五十多岁,是我们镇上的人。

我妈生病前几个月,她主动找上门,说听说我妈需要人照顾,她愿意来帮忙。

我当时还挺感激的。现在想起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几个月,我妈时好时坏。好一点的时候,她能下床走动,晚上还要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坏的时候,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周姨就守在她旁边,端水喂药,擦身子洗脚。有时候我妈疼得厉害了,周姨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唱歌。

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那天早上她精神状态很好,吃了一碗小米粥,还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

下午三点多,她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永远忘不了她闭上眼睛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对周姨说:“秀兰,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周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点了点头。

我妈这才闭上了眼。

葬礼定在三天后。我通知了所有的亲戚,包括小姑陈梅和二叔陈建军。

小姑是父亲的亲妹妹,嫁到了镇上。

人很精明,嘴巴也厉害。

二叔陈建军是父亲的亲弟弟,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

平时不怎么回来,但只要回来,准没好事。

我妈生前不太爱跟这些亲戚来往。她说,陈家人,一个比一个算计得精。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妈早就看透了。

葬礼还没开始,小姑就来了。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吊唁,而是:“我嫂子那些房子,怎么分?”

我皱了皱眉:“妈刚走,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小姑嗓门一下就大了起来,“以后是多久?我告诉你,我可听说了,你妈背地里写了遗嘱!要是她把房子全给了你,我可不答应!”

我正想说什么,父亲从里屋出来了。他看了小姑一眼,说了三个字:“别闹了。”

就这三个字。小姑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父亲很少说话。

我从小到大,他跟我妈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我跟同事一天聊的多。

我妈生病那段时间,他更是沉默得厉害,每天就是起床、做饭、去医院、回来、睡觉。

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护士来催了好几次,他才站起来。

走的时候,他弯腰给我妈理了理头发,轻声说了句:“秀芝,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少。亲戚、邻居、我妈生前的同事、朋友。大家轮流上香、鞠躬、安慰我。

周姨也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外面,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眼眶红红的。

小姑一看见她,脸就沉了下来。她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她来这里干什么?她一个保姆,有什么资格来?”

我没吭声。

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律师张义山来了。

他是被人搀着进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走到灵堂前,先上了香,然后转过身,对我爸说了句:“国栋,你让我宣读的那份遗嘱,我现在念?”

我爸点了点头。

全场安静了下来。

张义山拿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立遗嘱人林秀芝,自愿将其名下位于城郊拆迁安置小区二十套房产的处置权,全部赠与周秀兰女士。

话音未落,小姑尖叫了一声:“什么?!”

她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冲到张义山面前,抢过那张纸看了几眼。

然后她把纸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嫂子疯了吗?二十套房子全给一个保姆?!”

灵堂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骂骂咧咧。二叔陈建军站在人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站在那里,耳朵嗡嗡作响。

二十套房子,全给周姨?

我看向父亲。他站在遗像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

大哥!”小姑冲到父亲面前,“你说句话啊!嫂子这是被人骗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了。

“你倒是说话啊!”小姑急了,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你是死人吗?”

父亲慢慢推开她的手,说了句:“听你嫂子的。”

“听我嫂子的?!”小姑声音都变调了,“她要把我们陈家祖上的东西全送给外人!你还听她的?!”

“够了。”我开了口。

小姑一愣。

“我妈刚走,”我说,“能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小姑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句:“行,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后悔!”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得又急又快。

二叔陈建军也跟着走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之后,我看向周姨,她已经不见了。

02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没消停过。

小姑每天都来,每次来都要闹一场。

她把遗嘱的事告诉了所有陈家亲戚,没出两天,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我妈得癌症把脑子烧坏了,有人说周姨给我妈下了蛊,还有人说我爸背着我们偷偷把房子卖给了周姨。

我听了就烦,但我还得处理我妈的后事。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跑手续、跑医院、跑社保局,晚上回来守灵。

父亲比我还忙,但他从来不说累。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灵堂,准备香烛纸钱,等着亲戚来吊唁。

有人来了他就鞠躬,没人来他就坐在那里,对着我妈的遗像发呆。

有一天晚上,灵堂里就剩我们爷俩。我跪在火盆前烧纸,火苗子舔着纸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爸,”我开口了,“我妈为什么要把房子给周姨?”

父亲没吭声。

“你跟我说实话,”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父亲停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妈的遗像前,拿起抹布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

然后他又回到原处坐下,说:“你妈这么做,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

“她没跟我说。”

你信吗?”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声音一下就大了,“你们是夫妻,她能把二十套房子给一个外人,却不跟你说原因?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妈想做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就这一句话。然后就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也分不清。

我妈去世后第七天,我接到了张义山的电话。

“小宇,你妈生前还有一封信留给你。你过来拿一下?”

我去了他家。张义山住在镇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客厅里堆满了书。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因为手抖写不稳。

“你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张义山说,“她让我转交给你,不到时候不能给你。”

“你觉得是时候的时候。”

我没再问。把信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出了小区,我没急着回家。找了一个街边公园的长椅坐下来,手指抚摸着信封的边缘。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信纸,薄薄的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

阿宇

妈对不起你。

那些房子的事,妈知道你会想不通。

但妈得这么做。

你爸是个好人,你别怪他。

妈欠他太多,下辈子还吧。

你外公的事,你爸会跟你说的。

妈走了,你别难过。

妈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对了。”

信很短,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你外公的事”。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外公。我只知道外公姓林,去世很多年了。我妈也从来不回娘家。我小时候问过她,她就说娘家没人了。

现在看来,不是没人了,是不想提。

我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听见我进门,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把那封信递给他:“我妈留给我的。”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了我。

“爸,”我说,“我外公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你外公的事,你妈不让我说。”

“我现在问了。”

“你妈不让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我妈都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妈把二十套房子送人了,你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你跟我说,到底有什么隐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你妈答应过我,等事情办完了,她会亲口告诉你。”

“她都死了!”

这句话是从我嗓子眼里吼出来的。

父亲的身体震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答应过她的事,我得做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问题。

我妈为什么要把房子给周姨?周姨到底是什么人?我外公当年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爸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周姨问个清楚。

周姨住在镇上一条老街上,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我找到那里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她一点也不意外。

“进来坐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

“你女儿?”我问。

周姨点点头:“死了。

“什么原因?”

周姨没回答。她把倒好的水放在我面前,坐到我对面,等着我问正事。

“周姨,我问你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二十套房子,你到底是怎么让我妈给你的?”

“不是你妈给我的,”周姨平静地说,“是你妈要我做一件事。我答应了,她就写了遗嘱。”

“什么事?”

“不能说。”

我压着火气:“那是我妈的遗嘱,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你妈说了,等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周姨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纸。

她递给我,“这是你妈留给我的东西,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委托书。

委托书的内容很简单:林秀芝委托周秀兰全权处理其名下二十套安置房的处置事宜,处置所得款项,按照林秀芝生前意愿进行分配。

委托书下面有我妈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你妈说了,”周姨看着我说,“这二十套房子,一套都不能留在陈家。”

我愣住了。

一套都不能留在陈家?

那是我妈跟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恨什么?

“周姨,”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就当我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姨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停顿了一下,“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你们陈家。”

03

从周姨家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你们陈家。”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生病的时候说的?还是年轻的时候就说了?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自己的母亲,了解得太少了。

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爱看什么电视剧,爱听什么歌。知道她年轻时候有多好看,有很多人追,最后选了我爸。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她的内心,她藏着什么,她恨什么,她爱过谁,她后悔过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

那天下午,我回家翻了翻我妈的东西。

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个老式樟木箱里,锁着,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我妈走了之后,那个箱子一直锁着。

我没打开过。

我找父亲拿了钥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来。

我打开箱子,里面全是旧东西。老照片、老信件、老账本。最底下的,是一本发黄的日记。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我妈的笔迹,不过比信上的字要好看很多,也规整很多。我翻到第一页,第一句话写着:“我叫林秀芝,今年十七岁。今天又做梦了,梦见一个老房子。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我靠在床边,一页一页翻下去。

我妈的日记从她十七岁开始写,断断续续,写了差不多二十年。

年轻时写得最多,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越写越少。

到后来,一年可能才写一两篇。

但每一篇,都提到了那个老房子。

“今天偷偷回村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院子里的石凳也在,但坐上去的人,已经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了。”

“妈说,那个老房子是外公留下的。外公是被陈家的人骗走的。她恨了一辈子,也恨不动了。”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拿回属于我们林家的一切。”

日记里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是故意留下的空白。日期是我妈出嫁前后那段时间。

那空白对应的内容,是什么?

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签了拆迁协议。二十套房子。够了。秀芝,你做到了。爹,妈,你们可以瞑目了。”

我合上日记,手在发抖。

二十套房子,不是意外。是我妈算计好的。

她从嫁进门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个机会。等拆迁,等那二十套房子,然后,把它们全从陈家带走。

我说不清楚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愤怒?震惊?还是心疼?

都有吧。

我把日记放回箱子里,锁好,走到客厅。

父亲还坐在那里看电视,还是那个姿势。

“爸,”我说,“外公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没回答。

“我妈在日记里写了,”我说,“她说她是带着恨嫁进陈家的。她说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那二十套房子,她从来没当成我们家的,她一直当成她林家的。”

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都知道。”我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

“我问你一句,”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爱过我妈吗?”

父亲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

“爱过。一辈子。”

我转过身,快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写了一封长信。写了又撕了,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说她傻?说她狠?说她对不起我爸?

还是说,我理解她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清楚二十年前的真相。我要知道我外公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妈到底为什么那么恨陈家。

我联系到了几个老邻居。有一个姓王的,八十多岁了,还能走动。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王爷爷,您认识我外公吗?

“林大山?”王爷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认识,怎么不认识。你外公跟你爷爷是邻居,也是亲戚。你爷爷管他叫二哥。”

“他们关系怎么样?”

王爷爷摇了摇头:“你爷爷跟你二爷爷,合起伙来坑了你外公。你外公好赌,把祖上留下的一块地赌输了。你爷爷拿了那块地,盖了那几间瓦房。”

“就因为这个?”

“没那么简单。”王爷爷叹了口气,“你外公输光了,家底全搭进去,老婆孩子都饿跑了。你妈那时候才六七岁,被送人了。你外公后来跑到外地去了,再也没回来过。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愣在那里。

“你妈恨了一辈子,”王爷爷摇摇头,“你爷爷他们做了亏心事,理亏。你爸这辈子夹在中间,是最难的。”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三瓶啤酒。一个人坐在河边喝到天黑。

啤酒瓶空了之后,我用石子往河里扔。一块接一块,看着水花溅起来,又慢慢消失。

我妈恨了三十年。

我爸沉默了三十年。

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去了几趟房管局。我想查清楚我妈那二十套房子的去向。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翻了半天,最后告诉我:“这些房子在你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就已经过户完成了。

“过给谁了?”

“一个叫周秀兰的,还有……”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一个叫‘阳光孤儿院’的。”

孤儿院?”

“对。房子的产权转给了这家慈善机构,对方支付了全款。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把房子卖了?卖给了孤儿院?那她为什么还要写遗嘱说给周姨?

我刚想问清楚,工作人员开口了:“不过你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其中有一套房子的产权有争议,目前还在冻结中。”

“谁提出的争议?”

“陈建军,陈梅。你二叔和小姑。”

我回到家的时候,小姑正坐在客厅里。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阿宇,你今天给律师打电话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是我们陈家祖上留下的房子,你妈凭什么给外人?”

“小姑,”我尽量压着脾气,“那房子是我妈名下的。怎么处置是她的事。”

“她的事?”小姑的嗓门高了八度,“她嫁到我们陈家,她的东西就是我们陈家的!你爸是个闷葫芦不说话,但我不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找了律师了,我要起诉!”

“起诉谁?周姨?”

起诉周秀兰,起诉张义山!还有那个什么孤儿院!统统起诉!

我看着小姑的样子,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

“小姑,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小姑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你外公……”小姑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是老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现在有关系。”我说,“我妈把房子给了别人,跟我外公的死有关。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姑的声音有些发虚,“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妈被人骗了,你不去追,倒来翻旧账!”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

她看到我身后,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大哥……”小姑的声音低了八度。

父亲没看她。他走到我面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妈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了,等你弄清楚了一点真相,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有地契复印件,有村委会当年的调解记录,有一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我一眼就认出,信封上的字,是我外公的。

“我外公的信?”我看向父亲。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的手有些抖,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开。

“秀芝,我闺女,爹对不起你。

那块地的事,爹确实输了。但当时的牌局,是你大伯二伯设的局。爹年轻不懂事,着了道。

爹后来才想通,但晚了。

爹跑了,怕你爷爷找人打我。跑到外省,打了几年工,又去了南方。可心里总惦记着你。我知道你被送人了,知道你没过好。

爹没本事,挣不到钱,也没脸回来找你。

听说你要嫁人了,嫁的是你二伯家的老大。爹难受了好多天。但爹又觉得,也许这样也好,你回去了,至少能守着那个地方。

闺女,爹对不起你。下辈子再做你爹,一定不让你受苦。”

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读完之后,愣在那里。

我外公当年被设局输了地,然后跑了。我妈后来嫁给了我爸,就是为了重新回到那个老宅。

这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复仇。

“爸,”我抬起头看着父亲,“你当年知道我妈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她?

父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因为我喜欢你妈,从小学就喜欢她。三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意识到,他这三十年,过得比我妈还不容易。

他娶了一个不爱他,甚至恨他家庭的女人。

他知道她怀着其他的目的嫁过来。

他看着她算计、谋划、复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沉默着。

因为我妈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话:“因为我喜欢你妈,从小学就喜欢她。三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我妈知道吗?

知道她丈夫这些年的付出吗?

知道她枕边这个男人,是用什么心在爱她吗?

我想起她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国栋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

那是她写下的,唯一的愧疚。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父亲还没睡。他坐在那里,一个人喝茶,电视机开着,声音却关着。

“爸。”

他扭头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恨我妈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恨什么恨,她是我老婆。”

“可是她骗了你三十年。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目的。她从来没爱过你吧?”

父亲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然后慢慢说道:“她爱没爱过我,不重要。我爱她就够了。”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说感动也好,说心酸也罢,都有。

“爸,那二十套房子,你真是心甘情愿让我妈处置的?”

嗯。

“一丁点想法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那些房子,本来就是你外公的。你妈拿回去,应该的。”

“可是……那是二十套啊。一套不留?一套都不给你?一套都不给我?”我看着他,“你就不怕我不给你养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怕什么?你是我儿子。”

就这一句话,我所有的烦躁都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他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用沉默对抗所有的不公平。

用承受来表达爱。

用什么都不说的方式,守着一个不爱他的人。

我又想起一件事。

“爸,我妈给你留了什么没有?”

留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这个。

“这是什么?”

“秀芝生前住的房子,你妈留给我的。钥匙在我手上,房产证也在我手上。那二十套房子卖了,钱去了孤儿院。这套房子是当年用现金补助买的,她说,留给国栋养老。”

我握着手里的钥匙,那上面还有我妈喜欢的那个红色吊坠。眼眶突然发酸。

“爸……”

“别哭。”他摆摆手,“你妈这辈子不欠我什么。她欠的人,早就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个人最后的温柔。

“爸,有一件事我没想通。我妈为什么要把处置权给周姨?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或者给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因为周秀兰,是你妈当年的堂妹。”

“什么?”

你妈当年被送人,送的就是周家。周秀兰是你妈养母家的女儿。按辈分,她该叫你妈一声姐。她们打小认识,感情一直很好。你妈生病后,她主动来照顾,就是念着姐妹一场的旧情。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她说,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是怕陈家那些人来闹周秀兰。”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一点一点在解开。

爸……那后来那些房子,为什么又卖给孤儿院了?

“那家孤儿院,是你妈小时候待过的地方。你外公跑了,你外婆改嫁后,她被送去了那里。住了五年。”

所以捐给孤儿院,是她的心愿?

“对。”父亲说,“她说这辈子唯一觉得温暖的地方,就是那家孤儿院。那里的老师对她很好。”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什么都装满了。

太复杂了。

我妈这一生,太复杂了。

她带着复仇嫁进来,最后却选择了把一切都捐出去。

她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选了原谅。

我不知道她临终前那段日子,是怎么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安排好的。

她一个人在病房里,一边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一边写遗嘱,写信,联系律师,联系孤儿院。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有没有一刻,她想过放弃报仇,想过好好跟我爸过日子?

“爸,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妈。后悔这三十年,什么都没得到。”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没得到。”他说,“得到了你。还有,这三十年,每天醒来看见她还在身边,就够了。”

我忍了一晚上的眼泪,这句话一出来,终于没忍住。我低下头,两个肩膀抖得很厉害。

父亲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粗糙的手掌,从来没有过的温度。

“傻孩子,哭什么。你妈这辈子,值了。”

06

那天凌晨,我接到了妻子的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孩子想我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妻子在城里打工,带着女儿在城里租房子住。我妈去世之后,我只回去过两次。

我答应她明天就回去,然后就挂了电话。回到屋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我又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封信拿了出来,一页页地看,一遍遍地读。

最后那句话,我终于看懂了:“妈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对了。”

一件事。

指的不是拿到二十套房子。

指的是把那些房子,还给了它该去的地方。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着我妈的一生,想着我爸的沉默,想着周姨的隐忍,想着那些陈家亲戚的嘴脸。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小姑和二叔凭什么去起诉?

那房子是我妈名下的,跟我小姑,二叔,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除非,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房子跟陈家有关。

可我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老宅的产权是爷爷的。

爷爷死了之后,产权一直没动。

直到拆迁之前,我妈才通过律师把产权落实到自己名下。

这个过程,有什么漏洞吗?小姑和二叔凭什么觉得他们能分到这二十套房?凭什么?

除非,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推翻我妈的产权。

我越想越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张义山家。

“张律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妈当年办产权的时候,手续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义山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小姑跟我二叔要起诉。我觉得他们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张义山沉吟了一下:“你妈的产权,是从她公公名下转过来的。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村里的惯例,房子归儿子。你爸是老大,本来该是他的。但你爷爷当年欠了外债,为了还债,把房子也押出去了。你妈是拿钱把房子赎回来的。”

“那我爷爷欠的债,跟谁借的?”

张义山顿了顿:“你二叔。”

“我二叔?”

“对。你爷爷当年赌债欠得大,你二叔手头有点钱,就借给他了。条件是,如果还不上,房子归他。”

“还上了吗?”

“你爷爷死的时候还没还上。后来你妈嫁进来,用自己的积蓄把那笔钱还了。但当时的借条,还在你二叔手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借条上,写的是房子作抵押吗?”

“写的是。”

“也就是说,如果我妈没还钱,按借条上的约定,那套老宅应该归我二叔?”

张义山没说话,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可是我妈已经还了钱!她用自己的积蓄还的!”

“问题是,你没有证据。”

我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妈还钱的时候,用的是现金,没有银行流水。

二叔那边有借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

他可以说:你妈没还钱,借条还在我手上,房子应该归我。

这就是他起诉的底气。

“那这套房子,归我二叔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上了法庭,你二叔手上的借条就是铁证。”张义山说,“除非你能证明你妈确实还了钱。”

“我上哪去找证据?我妈已经去世了!”

“你爸。”

“我爸知道?”

“他应该知道。你妈还钱的时候,他没道理不知道。”

我直接从张义山家赶回家。父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我劈头盖脸地问了他一句:“爸,我妈当年还二叔的钱,你知不知道?”

父亲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对吧?”我急了,“那笔钱是现金,没有凭证。你为什么不让我妈走银行?为什么不留个证据?”

“你妈说了,不用。”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我气得一脚踹在凳子上,凳子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

“好,你什么都不说。我来处理。”

我拿起手机,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你手上那张借条,我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二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得意:“阿宇,你终于想通了?行,明天来我店里谈。”

约好了时间,我挂了电话。

妻子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现在还回不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们娘俩了?”

“我没有,等事情处理完我就回去。”

“到底什么事?比家还重要?”

“房子的事。二叔手里有借条,要分我妈的房子。”

“那是你妈的东西,跟你们二叔有什么关系?”

我把借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陈宇,那不是你妈的房子,那是你外公的东西。你妈用命换回来的,你爸忍了一辈子才守住的。你要是把它给了陈家那帮人,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去跟二叔谈?谈什么?他能跟你好好谈吗?

“那你说怎么办?”

妻子深呼吸了一下:“阿宇,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周姨,让她作证。你妈还钱的时候,她不是一直在吗?”

一句话,点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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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下午,我直接去了周姨家。听我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票据。

这些,是你妈当年还钱的时候留下的收条。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收到林秀芝现金偿还借款五万元整。”落款是陈建军,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你妈当时让我写的,”周姨说,“她说万一以后有用。”

我看着那张收条,手抖得厉害。这不仅仅是一张纸条,这是我妈给这个家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周姨,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你妈说了,不要让我主动拿。她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自然就会来找我。”

我的眼眶又红了。我妈到死都在算计,算计怎么保护她儿子。

我拿着收条拍了照,把原版放好。第二天上午,按约定去了二叔的店里。二叔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阿宇来了,坐。”

我坐下来,没废话:“二叔,你手上的借条,我想买回来。”

“买?”他笑了,“你买得起吗?那套老宅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不?”

“那不是我爷爷欠你的吗?”

“对。借条上写的明明白白,债务不清,房子归我。你爷爷没还上,你妈也没还上。那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妈还了。”

“拿什么还?你有证据吗?”

我从兜里拿出那张收条的复印件,放在桌子上摊开。二叔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张收条是假的!”

“假的?二叔,你的名字还在上面。是不是你的笔迹,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得意到慌张,从慌张到恼羞成怒。

“就算你妈还了钱,那又怎么样?你妈把房子捐了,那是我陈家的祖宅!她一个嫁进来的外人,凭什么?”

“凭她嫁给了我爸,凭她给你们陈家生了我。就凭我外公当年被你爸和你二叔联手坑了,你们这家人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站起来,把那张收条收好。

“二叔,我不跟你争了。你要上诉就上诉,上了法庭,我把这张收条拿出来。法官怎么判,我认。”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但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家,我把收条交给我爸。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我妈那个樟木箱里。

“爸,我明天得回城里了。孩子在家没人照顾。房子的事,就按我妈的心意来吧。”

他点了点头:“你周姨那边,你去道个别吧。”

我又去了一趟周姨家。她正在收拾东西,说准备搬回乡下去。我把那张收条的事给她说了,她笑了笑:“你妈料事如神。”

“周姨,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妈为什么要找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欠你妈的。”

“你欠她什么?”

“二十年前,我女儿得了急病,我手里没钱,是你妈借给我的。她说不用还,但我当时给她写了欠条。后来女儿还是没救回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所以当她找到我,说有事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周姨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她让我照顾她最后几个月,她说:‘秀兰,我信你。’一个快死的人,把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交给了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姨,谢谢你。”

“别谢我。”她摆摆手,“你妈是个好人。你对得起她就行了。”

08

回到城里那天,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妻子给我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还以为你今晚也不回来了。”

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我没多说,换鞋进屋。女儿还没睡,在床上蹦来蹦去,看见我进来就扑过来喊爸爸。我抱着她,心里头的沉重感好像散了那么一点点。

妻子跟着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周姨那边怎么样了?”

“房子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按我妈的意思,该捐的捐,该留的留。”

你爸呢?

“还在镇上。”

“你就让他一个人在那?”

“他不想来城里,他说在那边住习惯了。”

妻子叹了口气:“陈宇,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妈的事。但你得想想,你还有自己的家。你女儿还小,我得上班,家里的事你总得管吧?”

“你知道,可你人在这里,心还在那边。”

我没接话。她说的对,我确实心不在焉。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回家,陪孩子写作业,看电视,做家务。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脑子里总是想起我妈。

想起她走之前那几个月,在病床上安排那些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她走了之后,我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有一天晚上,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到她旁边,把从周姨那里拿来的收条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妈真厉害。”

“厉害?”

“一个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把事都办成了。要是我,做不到。”

“可是她骗了所有人,包括我爸。”

“那是你爸愿意的。”妻子看着我,“你爸知道她是什么人,他还是选择跟她过一辈子。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妻子打断我,“你妈跟你爸是夫妻,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外人说不清楚。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们儿子。”

“你也是我丈夫,是女儿的爸爸。别光想着你妈,也想想我们。”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段时间,我确实把她一个人晾在这里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处理所有事。

而我,一直在处理我妈那堆事。

“对不起。”

她没接话,靠在我肩膀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阿宇,我不想变成一个跟你爸一样的人。但我也不想让你变成一个跟你妈一样的人。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还债,也得想想怎么好好过日子。”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掰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就别想那么多了。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妈你爸的事,那是他们的人生。你得过我的人生。”

我点了点头,搂住她的肩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那些沉重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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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张义山的电话。他说我二叔和小姑已经撤诉了。

“撤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妈留下的那张收条,就是你二叔的铁证。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那他们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张义山笑了笑,“你二叔放话了,说是为了图名声,这才算了。但小姑倒是消停了,估计是知道自己理亏。”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

这一场大战,从我妈走那天就开始了。

前后闹了半年,结果以一张收条,就全都结束了。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爸,那套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你妈说的办。”

“你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活得好好的。”

“要不,你来城里住?”

他沉默了一下:“不去。”

“为什么?”

“你妈葬在这里。我得守着她。”

我握着电话,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说了。你自己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一个老头子,有口饭吃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妻子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父亲的话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下,说:“咱妈虽然不爱你爸,但你爸是真爱她。一辈子。”

“既然这样,就让他守着吧。那是他的选择。”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晚上,我又翻出了我妈留给我的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我把信收好,放进了抽屉里。

我不恨我妈了。

但我也不佩服她了。她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爱过恨过算计过,最后把一切都还了回去。她对我爸不公平,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就像妻子说的,那是他们的人生。

我得过我的人生。

10

三个月后,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一趟老家。

镇上变化不大,老街上还是那些人,修自行车的还在修,卖豆腐的还在卖。

父亲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小区里,我给他买的按摩椅摆在客厅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没用过?

“不习惯。”

我笑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午饭,我跟女儿说,带她去看奶奶。妻子也一起去了。

墓地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我妈葬在最边上的一排。

墓碑不大,用花岗岩做的,上面刻着我妈的名字和生卒年。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还比较新鲜。

我爸应该是隔三差五就来。

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女儿还小,不懂事,在旁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妈,我来看你了。”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着旁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家里都挺好的。二叔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小姑也不闹了。爸一个人在家,身体还行。

我停了一下,又说:“我不怪你了,妈。你做的事,你有你的道理。外公的事,我理解了。你就是太苦了,一个人扛了一辈子。下辈子,别扛了。”

妻子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我站起来,她递给我一束白菊。我放在碑前,鞠了一躬。

女儿也学着我的样子,歪歪扭扭地鞠了一躬。

“奶奶,你好。”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出了墓园,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要走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

“爸,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挂了电话,刚要上车,突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是周姨,她提着一篮子水果,正朝墓园这边走过来。

她也看见了我,远远地招了招手。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跟她打了个手势。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周姨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墓园门口,她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那个人,是除了我和我爸之外,最了解我妈的人。

我踩下油门,车子上了大路。妻子坐在副驾驶,女儿在后座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突然想起我妈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妈,我会的。

这一辈子,我会替你把欠我爸的那份,好好还上。

车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地延伸向远方。

春天快到了,田埂上的草已经冒了绿。

过了收费站,城市的轮廓开始浮现在地平线上。

我松开方向盘,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座上,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妻子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我稳了稳方向盘,继续向前开。

向着那个有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