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产房的灯刺眼得像审讯室的白炽灯。
我疼得把床单攥出了洞,护士冲出来喊:“家属呢?签字!”走廊空得能听见回音。
我拨了七遍赵海波的电话才通,那头传来谢楚婷的声音:“海波哥,我胃疼得厉害……”他说:“我马上来。”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没哭,反而笑了。
这只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一个月前我就看到了,只是一直没戳破。
床底下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我偷偷放了回去。
十一次,够了。
01
我叫林霞,今年三十二。
三年前认识赵海波那会儿,我在县城小学当语文老师。家里催婚催得紧,我妈托人介绍了好几个,赵海波是第三个。
他长得不难看,一米七八的个头,笑起来憨憨的。
第一次见面请我吃饭,点了六个菜,剩了一大半。
我妈说这人实诚,不自私。
他爸赵海山早些年走了,家里就剩他妈叶姹和他姐赵海燕。
他妈在县医院退了休,他开了个建材厂,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们处了大半年就结了婚。
婚礼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被人扶着进了洞房。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小楚,我真的放不下你。”
我当时愣在那儿,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他看着我的脸,眼神迷离,又喊了一声:“小楚,你回来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躺好,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酒醒了,我把这事在他跟前说了。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让我别多想。
他说谢楚婷是他的大学初恋,毕业后分了手,人家嫁去了省城,这些年再没联系过。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了。
结了婚就是过日子,两口子一个屋檐下,再深的感情也会慢慢长起来。
我这么安慰自己,也这么去做。
我把教师编辞了,搬到他厂子里帮忙管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一家做饭。
他妈叶姹嘴碎,说我做的菜太咸,说我拖地不干净,说我不会收拾屋子。
我忍着,一句话都没顶过。
我知道她嫌我出身普通,嫌我家境比不上她儿子。
可我想着,只要我对她好,日子久了她总会看见。
头两年确实还行。
赵海波对我不算差,过节给我买衣服,生病了带我去医院,偶尔还带我出去吃个饭。
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温和,从来不跟我大声说话。
我心里想着,他应该是慢慢把我放在心上了。
直到去年秋天,谢楚婷离婚了。
消息是他姐姐赵海燕传过来的。那天吃饭的时候,赵海燕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说了句:“听说谢楚婷离了,在省城待不下去,要回老家了。”
赵海波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汤洒在桌上。
他拿纸巾擦了擦,什么话都没说。
他妈叶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也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透过被子照在我脸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半天,最后什么也没点。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他手机设了密码。
以前从不设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追问。我想着也许是他手机里存了客户资料,怕丢了不安全。我想着的理由有很多,多到我自己都信了这种鬼话。
没过多久,谢楚婷就在我们小区对面租了房子。
第一次打电话来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厂里算账,赵海波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不自然,走到外面去接。
回来后他说有个朋友找他帮忙,得出去一趟。
我没问是哪个朋友。
那天下着雨,他穿了件外套就走了。我在窗户边看着他走进雨里,拐过街角,消失在对面小区的门洞里。
我第一次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揪了一下。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第一次是胃病犯了,第二次说车子被刮了,第三次家里水管漏了……一个星期里,他至少出去三趟。
每次都是接了电话就走,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开始留意他钱包里的东西。
有一天趁他洗澡,我翻了翻他的皮夹。夹层里有一张照片,女孩子扎着马尾,笑得很好看。照片边角都磨旧了,看得出放了很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它原样放了回去。
当晚我翻出了怀孕前的旧日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个“一”字。后面跟了日期,简单记了一笔:今天去了,时间两小时。
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大概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出口。
肚子里已经六个月了,不能让自己情绪波动太大。医生这么说过,我记住了。
厂里那段时间刚好在谈一笔大单子,我挺着肚子蹲在地上帮他数水泥袋。
他妈叶姹看见了,撇撇嘴说:“孕妇别蹲,对孩子不好。”语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我站起来,腰酸得不行。赵海波在旁边打电话,背对着我,没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
那个月里,我又在日记本上添了几笔。
第五次,第八次,第十次。
他去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后的沉默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眼神躲闪着,像在掩饰什么。
我心里清楚,可我不想戳破。
我想着孩子马上要出生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我想着他也许是贪图一时新鲜,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想着只要我表现得大度一点,他总会明白谁才是能陪他过一辈子的人。
我错得离谱。
02
赵晓琳发动得很突然。
那天是十二月初八,晚上我正收拾待产包,肚子突然一阵一阵地抽痛。我以前没生过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就赶紧叫赵海波。
他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真疼假疼?”
我疼得弓着腰,说不出话。
他这才放下手机,过来扶我。下楼的时候我走得慢,他有点不耐烦,催了好几声。我忍着没吭声,一心想快点到医院。
车开到半路,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我心里明白是谁打的。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海波哥,我胃疼得厉害,你能过来一下吗?”
谢楚婷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赵海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忍着,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解释:“一个朋友,小事。”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开了三指,要办住院。
赵海波去办手续,我一个人躺在待产室的床上,阵痛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每次痛起来我都咬着牙不出声,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护士进来说:“家属进来陪一下,产妇情绪不稳定。”
赵海波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看手机。他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肯定不是在看我。
阵痛越来越密了,我疼得浑身冒汗,嘴唇都咬破了。
护士看出了不对,又检查了一次,脸色变了:“体位不正,孩子卡住了,得赶紧转剖腹产,家属签字。”
护士拿着单子跑出去喊人。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喊了好几声:“家属?家属去哪了?”
没人回答。
我躺在产床上,心跳得很快。
我摸过手机,按了赵海波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手指发抖,点了重拨。
响了七声。
终于接通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先传来了声音。不是赵海波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海波哥,我疼得厉害,你抱抱我好不好……”
然后是赵海波的声音:“小楚,你别哭,我这不是在吗?”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枕头边。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阵痛还在继续,可我好像感觉不到了。
护士跑进来,看见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愣了一下:“家属呢?”
我说:“我自己签。”
护士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欲言又止。
我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很稳,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护士接过单子,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叹息。
进了手术室,麻醉师让我卷起腰,说打了麻药就不疼了。
我弓着身子,冰凉的针头刺进脊背,凉意像一条蛇沿着脊椎往上爬。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小楚,你别哭,我这不是在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尖上,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就疼得要命。
手术进行了近一个小时。
孩子被取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她的哭声,很大声,带着新生命的倔强。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是个女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我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她投胎到这个家,心疼她要面对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爸爸,心疼她以后可能会像我一样,活成别人生命里的一个影子。
护士把孩子抱走去做检查,我一个人被推回病房。
麻药还没过,下半身没什么知觉。
病房里空荡荡的,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海波的。
我没回。
然后是微信里跳出来一条消息。不是赵海波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自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笑。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
配文写着:“谢谢海波哥陪我,泡面真好吃。有你真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每个细节都看了好几遍。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手,握着遥控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给赵海波的那枚。
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个被我捂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就碎了。不是被人摔碎的,是自己裂开的,像冬天的玻璃杯倒了开水,啪的一声,彻彻底底。
没有眼泪。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婚,我不想再凑合了。
03
第二天上午,赵海波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他站在门口,脸上有点讪讪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长得像我。”
我没接话。
他又说:“昨天厂里临时来了个客户,推不掉,忙到半夜。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我低着头,专心看孩子吃奶。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吸得用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护着自己尊严的士兵。
赵海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了。”我说,“妈一会儿过来送饭。”
他哦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我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我没戳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浪费时间。
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
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个道理:跟不值得的人争吵,浪费的是自己的精力。
下午我妈周秀艳来了,提着一大锅鸡汤,又带了孩子的衣服和尿布。她看见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赵海波不在,嘴抿了抿,没问。
我妈是个明白人,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医院照顾了我两天,喂我吃饭,帮我擦身子,抱着孩子哄睡。
赵海波每天来一趟,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半天不见人影。
我妈看在眼里,一个字都没说。
出院那天,赵海波来接我。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
车开到半路,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没过两秒,又响了,他又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储物格里。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回到家里,婆婆叶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看见我抱着孩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她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坐在沙发上,也不看我,也不看孩子,自顾自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我抱着孩子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妈跟进来,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她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开口了:“小霞,你跟妈说实话,他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妈急了,“你心里有数还会被他甩在医院里?你生孩子的日子他人都跑了,这是什么男人?”
我没接话,低头看孩子。
我妈又说:“小霞,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回家。妈虽然没多大本事,但养你娘俩一口饭还是有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终于没忍住。
但我没哭出声。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小区那栋楼。
从这里看过去,谢楚婷住的房子就在三楼,窗户对着马路。
窗帘是淡紫色的,我每天都能看见。
“妈,”我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我妈看着我,想问什么,又没问。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你爸让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决定,家里都支持你。”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抱着孩子,想了很久。
一个月,够我做很多事了。
第二天早上,赵海波出门后,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书房里的抽屉被他锁了,我就拿备用钥匙开的。
里面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单据和合同,我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看到了银行的转账记录。
三个月前开始,他给一个叫谢楚婷的账户转了六笔钱,每笔一万。
我又往下翻,翻出了一份合同。
那是一张担保协议,赵海波签字按了手印,担保金额是两百万。
被担保的公司叫“楚越建材”,法人代表是谢楚婷的表哥。
我拍下了所有的照片,把合同原样放回去,锁好了抽屉。
回到房间,我又打开了那个旧日记本。
这一页上记的不再是次数,而是日期、数字和合同编号。
我把全部信息都写在上面,盖好本子,塞到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里。
心里有了底,整个人反而平静了。
赵海波这几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还会发笑。
他在我面前的笑越来越少,但在电话里,他笑得很大声。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他的笑声,心里像装着一块石头。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妻子正在用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跟他告别。
而他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月子里最难熬的不是身体的疼,而是心里那根刺。
每天晚上喂完孩子,我就会站在窗口看对面那栋楼。
谢楚婷的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开着。
开着的时候,我能看见房间里的灯影,偶尔还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在窗前晃动。
赵海波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一周三四次,现在几乎是天天去。有时候他白天去,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去一趟就回来,有时候待上一两个小时。
我每天都给他记着时间。不是出于报复,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他妈叶姹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赵海波:“你这两天厂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天天往外跑?”
赵海波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接了个大单,忙着谈合作呢。”
叶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我知道她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意捅破。在她心里,她儿子永远是对的。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加了我微信。备注写着:“我是谢楚婷,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通过。
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林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和海波哥是真心相爱的,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好笑。真心相爱?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海波哥跟我说过,他跟你在一起很累。你们当初也是家里介绍的,没什么感情基础。你就放他走吧。”
我放下手机,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她哭,她拱着小小的身子往我怀里钻。我拍拍她的背,心里那股火慢慢熄了下去。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再敢发一条,我就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在你家门口。”
那边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赵海波在她家的背影,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色毛衣,正在厨房里切菜。
配文是:“他现在在我这里做饭呢。你吃了吗?”
我关掉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一刻,我想笑,也真笑了出来。笑自己当年怎么会觉得这男人靠谱。也笑谢楚婷这女人,真以为靠着几张照片就能把我逼走。
她不知道,我想走,根本不需要她逼。
两个礼拜后,月子的最后一天,我回了娘家。我爸林国强正在阳台浇花,看见我抱着孩子回来,愣了一下,赶紧把花洒放下,跑过来接孩子。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回来住几天。”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我说“住几天”是什么意思。
她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亲了亲,说:“去你弟房间住,他都收拾好了。”
林浩在省城上班,房间空着。我推门进去,床上铺了新床单,枕头也是新的。窗户开着,阳光晒进来,房间里暖烘烘的。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几片白云,慢悠悠地往南边走。
我想,事情该结束了。
晚上赵海波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不在家。我说回娘家住几天。他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了,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林霞,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但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所有材料放在她面前:转账记录、担保合同、没寄出去的信的照片、谢楚婷发给我的聊天记录。
刘律师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孩子呢?”
“跟我。”
“财产呢?”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抚养费他按月给。”
刘律师点点头:“协议我可以帮你拟,但你要想清楚一点:赵海波抵押了房子做担保,这笔账他要是还不上,房子可能有风险。”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问什么,开始拟协议。
协议书打出来的那天,我在上面签了字。签的是“林霞”两个字,一笔一画,规规整整。
回家路上我绕了趟超市,买了点女儿的尿不湿和奶粉。
路上经过谢楚婷住的那栋楼,我不由自主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淡紫色窗帘。窗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根刺,已经拔出来了。
这个婚,我离定了。
05
满月酒那天,我回了趟那个家。
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墙上贴着“满月快乐”的横幅。
婆婆叶姹请了几个亲戚,桌上摆满了菜。
赵海波穿着一件新衬衫,坐在沙发上跟人聊天。
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孩子的包被整理好,放在沙发上。
亲戚们围过来看孩子,有人说像赵海波,有人说像我。大家说说笑笑的,气氛挺热闹。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等。
等到中午十二点半,赵海波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低着头说话,神情有点焦急。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跟我妈使了个眼色。
我妈把孩子抱过来,我回了房间,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客厅茶几上。
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担保合同、谢楚婷发给我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把这些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赵海波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说。
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了。
“林霞,你……”
“签字吧。”我说,“别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说难听的话。”
亲戚们都愣住了,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扫。婆婆叶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复印件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林霞,你这是什么意思?满月酒的日子你闹这一出,是要丢我们老赵家的脸吗?”
我说:“您儿子在外面养女人,偷着转钱,签了两百万的担保合同,这脸是他自己丢的,不是我丢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叶姹拍桌子站起来,“我儿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那您让他自己说。”我看着赵海波,“你转给谢楚婷的那六万块钱,还有那份担保合同,你自己解释吧。”
赵海波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叶姹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也明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愤怒,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失望。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手抖得厉害,没能点开任何东西。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对着赵海波说了最后一句话:“协议放在这儿了。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你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姹的声音:“林霞,孩子刚满月,你就不能为了孩子……”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为了孩子,我才要离。”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出了楼栋,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
我妈妈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看着我。我把孩子抱上车,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然后坐进副驾驶。
“签了?”我妈问。
“明天签。”
我妈发动车子,也没再问。
回到家,我把孩子哄睡后,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在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海波发来的消息:“林霞,明天我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什么感觉。
该来的总会来的。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
赵海波先到的。他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
我抱着孩子下了出租车,他看见我,掐灭了手里的烟,走过来。
“孩子也带来了?”
“带来拍照。”我说,“离婚证上要贴照片。”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民政局里人不多,有三四对新人正在排队领证,脸上都带着笑。
我抱着孩子旁边走过,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赵海波,目光里带着好奇。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离婚协议,又看了看我们,问:“确定离?”
我说:“确定。”
赵海波低着头,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握了一会儿,又放下,握了一会儿,又放下。工作人员催了一句:“签吧,别耽误时间。”
他终于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写的差距很大。
我也签了。
两张纸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盖了章,撕开婚姻登记证,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赵海波跟在我后面,突然叫住了我。
“林霞。”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红着眼眶:“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说:“这句话你留着对女儿说吧。”
他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说:“我能抱抱女儿吗?”
我想了想,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
女儿在他怀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他看着女儿的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包被上。
“她叫什么名字?”
“赵晓琳。”我说,“跟你姓。”
他擦了擦眼泪,把女儿抱得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孩子还给我,声音哑得厉害:“以后……好好照顾她。”
“不用你说。”我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但我没回头。
走到街角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女儿在怀里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在心里跟她说了一句:晓琳,以后就剩咱娘俩了。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她把孩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我的脸色,问:“办完了?”
“办完了。”
“他呢?”
“回去了。”
我妈没再问了,转身去盛汤。
我走进房间,把离婚证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的我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很平静。
赵海波的照片就在旁边,他的眼睛有点红,嘴角往下撇着。
我合上离婚证,塞进抽屉最里面。
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07
离婚后的第五天,谢楚婷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辅导班给学生改作业,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谢楚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林姐,忙呢?”
我没抬头,继续改作业。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林姐,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那六万块钱是海波哥自愿给我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他现在破产了,让我把钱还给他,但我真的没钱还。我觉得这钱不该我来还,是你儿子的。”
我放下笔,看着她。
“谢楚婷,那六万块他转给你的时间是在咱们婚姻存续期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要么现在还给我,要么我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院会判你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你自己选。”
她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
“你……”
“你什么你?”我看着她,“你以为我离了婚就是好欺负的?那两百万的窟窿,你表哥跑路了,你跑得掉吗?赵海波是担保人,客户要是起诉,他赔不起,你作为实际受益人,法院也会来找你。”
谢楚婷的脸彻底垮了。
她站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林霞,你别得意,你迟早会后悔的。”
“那就让我后悔吧。”我说。
她拎起包,气冲冲地走了。
门关上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辅导班里只有一个学生在做作业,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谢楚婷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但她脸上的表情很着急。
我放下窗帘,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笔。
后来的事,是别人告诉我的。
赵海波的厂子因为那两百万的担保债务,银行贷款断掉了。
他拿房子做了二次抵押,利息高得吓人,一个月要还小两万。
客户那边也起诉了,要求他连带谢楚婷的表哥承担责任。
法院的传票下来那天,赵海波坐在厂门口喝了大半瓶白酒,然后给谢楚婷打了个电话,让她把银行里的钱取出来还债。
谢楚婷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钱我已经转走了,那是我的钱。”
原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悄悄转移资产。
厂里的熟练工被她挖走了一半,客户资源也被她带走了七八成。
甚至连赵海波办公室里的电脑和打印机,都被她找了个由头搬走了。
赵海波打电话质问她的时候,她的回答简单又冷酷:“赵海波,你帮我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你自己傻,怪得了谁?”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上课。讲台上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字写得整整齐齐。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旁边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课后我收拾东西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点青菜和排骨。
回娘家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吃饭,她在给女儿织毛衣,线团掉在地上。
她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我妈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吃饭的时候,她把女儿放在摇篮里,一边喂我一边说:“小霞,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说:“先把辅导班办起来,等晓琳大一点,我再想办法。”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突然亮了,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赵海波的厂子下周一要进入清算程序了,你这边没什么问题。”
我回了个“嗯”,然后关掉手机,搂着女儿闭上了眼睛。
外面在下雨,敲在窗户上,像什么东西在一声一声地敲门。
我没有再去想赵海波的事。
08
离婚后第三个月,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
我在县城街面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课后辅导班,主要收小学生。
班里一共十一个孩子,放学后来这儿写作业,有不会的题我给他们讲讲。
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但够我和女儿吃饭了。
女儿的奶粉钱从赵海波那边固定打过来,每个月两千。他准时,没断过。不知道是他自愿的,还是法院判的。
我不管这些,只当是女儿的抚养费。
有一天下午,辅导班还没放学,我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是赵海波的姐姐赵海燕。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场。她一进门就喊了一声:“林霞!”
我抬起头,看见她那副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海燕姐,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赵海燕带着哭腔,“心梗,在医院抢救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放下笔,站起来:“严重吗?”
“严重。”赵海燕抹了把眼泪,“我弟弟那个混账东西,把他妈气成这样的。厂子倒了,房子也被银行扣了,我妈又气又急,昨天突然倒在家门口,要不是邻居发现得早,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海燕哭了一阵,抬起头看着我:“林霞,我妈想见你一面。她说有些话要跟你说,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对婆婆没什么感情。
她重男轻女、刻薄、护短,这些年我没少受她的气。
但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问:“哪个医院?”
“县医院内科楼,506病房。”
我说:“我收拾一下,待会儿过去。”
赵海燕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门关上后,我站了一会儿。这间辅导班上没学生,外面的天有点灰,还下着小雨。我把桌上的作业本收好,背上包,拿了一把伞,撑开走进雨中。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撑着伞在路边等公交车。我加快脚步,一路赶到了医院。
县医院内科楼,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我顺着走廊找到了506病房,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叶姹躺在床上。
她瘦了很多。
以前她虽然不胖,但看着还算结实。现在整个人像缩了一号,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凹进去,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霞,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想拉我的手,但她抬不起来。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握住了她。
“小霞,”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些年……我一直看不起你,嫌你出身普通,嫌你妈家穷,嫌你生了个女儿……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个好婆婆……我是该死的人。”
我说:“您别说了,好好养病。”
“让我说完。”她握紧我的手,“我知道海波那孩子对不起你,他也对不起晓琳。谢楚婷那个女人,把我们老赵家害惨了。她拿走的那六万块钱,还有厂里的货,还有那些客户……她就是个骗子,我儿子昏了头,信了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咳了几声,咳嗽声又粗又闷。
赵海燕站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叶姹缓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小霞,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但有件事,我真的放心不下。我的孙女晓琳,你就让我见一面吧?我就想……看一眼。”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的光很微弱,但很真切。
我点了点头。
“明天我把她带来。”
叶姹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霞,该吃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孩子哭了,可能是饿了。你快回来吧。”
“嗯,马上。”
挂了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了医院。
外面还在下雨,我撑起伞,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
09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赵晓琳去了医院。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被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耷拉在我肩膀上打哈欠。
她最近有点闹,晚上总拉肚子,脸上长了些小红疹子,嘴角也有一点破皮。
到了医院,护士说叶姹的病情好转了,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推开病房门,叶姹正半靠在床上喝粥。她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立刻放下了勺子,眼睛里亮了一下。
“这就是晓琳?”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孩子。
“嗯。”我把孩子放在她床边的空床上,解开包被,让她看女儿的脸。
叶姹伸出一只瘦弱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她的手指粗糙,长满了老茧,但动作很轻,怕弄疼孩子。
“长得像海波小时候。”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不过下巴像你,秀气。”
赵晓琳被摸得不耐烦,头扭了一下,挥舞着小手冲我这边叫了一声。
叶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霞,”她说,“有件事我想求你。”
“什么事?”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每个月让我见一次孩子行吗?我也不多打扰你们,就见一面,看看她长多大了,吃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您也是孩子的奶奶,见孩子是您的权利。”
叶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抹了抹眼睛,又看了看孩子,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有五万块钱,”叶姹说,“是我背着海波偷偷攒的,本来是准备留着养老用的。现在我用不上了,给你和晓琳。你们娘俩在外头过日子不容易,这钱你拿着傍身。”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咳嗽起来。
赵海燕在旁边劝:“林霞,你就拿着吧。这是我妈的一点心意,她不给你,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叶姹,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我把信封收了起来。
“行,我收下。”
叶姹靠在床上,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抱着孩子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姹突然叫住了我。
“小霞。”
我回头。
“以后你要是再找一个……找个好人,别找海波那样的。”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正亮,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在阳光底下反射出一小圈光。
我走在阳光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原谅她。说不恨,那是假的。那些年她给我的气受,那些冷言冷语,那些嫌弃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是像针扎一样疼。
但看着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又说不出“活该”两个字。
人老了,可怜,也可悲。
她这辈子活得太拧巴。宠儿子宠得无法无天,最后也害了儿子。
我把女儿抱紧了一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晓琳,妈这辈子不重男轻女,你给妈记住了。”
她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烤红薯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绵软又暖。
我走过去,挑了两个大的,一边走一边剥。
日子再难,也得热热地过。
10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锁辅导班的门时,看见路灯下蹲着一个人。
他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一只灰扑扑的信封,垂着头,看不清脸。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认出了他。
赵海波。
他也看见我了,慢慢站起来。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褶子,眼窝深陷,眼睛里的光也散了大半。
他看见了我,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他走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我:“这是……这个月的抚养费。凑了好久,凑齐了。”
我没接。
他说:“你拿着吧,下个月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厂子倒了,房子也没了,我现在住在工地上打零工,暂时拿不出太多……”
我没让他说完,伸手接过了信封。
“以后打到卡里就行,不用亲自送来。”
他低下了头:“我想来看看你……看看孩子。就一眼。”
我说:“孩子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长高了吗?会叫妈妈了吗?”
“会了。”
“能叫爸爸了吗?”
我没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水泥地。地上有一个烟头,他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
“林霞,”他说,“我妈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我这辈子最糊涂的事,就是把你弄丢了。”他说,“谢楚婷根本就没想过跟我在一起,她只是想骗钱。她拿着那六万块钱,还有挖走的客户,跑到外省去了。我追过去找她,她连门都没让我进……她让我滚。”
他的声音发抖,眼眶也红了。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晓琳。”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下去,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林霞,真的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赵海波,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你对不起我和晓琳的地方,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推开辅导班的门。
身后传来他低沉压抑的哭声,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在路灯底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哭声被挡在外面,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辅导班里的灯光是暖的,桌上摆着还没收拾好的作业本。墙角的花瓶里插着一支百合,今天刚换的水,花正开着,香气淡淡的。
女儿在里屋的小床上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伸手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细细绒绒的头发里。
这一生,我没欠谁的。有负于我的,我也不会记太久。
就这样吧。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的脖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声:“妈妈……”
我轻声回应:“妈妈在。”
外面风大了,吹得窗户嗡嗡作响。路灯下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一只烟头。
夜很静。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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