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暖气片边上看手机,薯片渣子掉在睡衣上我也懒得拍。
视频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想按掉——婆婆苏秀兰的头像在屏幕上跳,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
三秒前我才刷到苏俊彦发的朋友圈,他坐在老家饭桌前,啤酒瓶摆了一排,配了两个字:到了。
说好各回各家的。
可这条视频请求,还有婆婆发来的那段话——三十多口人的年夜饭都等你呢,我把菜单发你了,你看看。
我没接。
铃声停了五秒,又响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晕晃晃悠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01
腊月初十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苏俊彦坐在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手上的洗洁精泡泡沾了一手,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盯着那层雾气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手,走到客厅。
苏俊彦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也没抬头。
“今年过年,”我开口,声音不大,“咱们各回各家吧。”
苏俊彦的手指顿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他问,语气淡淡的,没抬头。
“就是各回各家过年,”我又说了一遍,“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那几秒钟特别长。
苏俊彦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妈肯定不答应。”
“你答应就行,”我说,“你答应了的,你妈那边你去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吧,我去说。”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我太了解苏秀兰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
第二天我就给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咋了?有啥事?”
“妈,今年我回去过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能回来?”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相信,“你婆婆能同意?”
“苏俊彦答应了,”我说,“他说他去跟他妈说。”
妈沉默了几秒:“他答应了是答应了,他妈能不能答应是另一回事。”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
“算了算了,”妈叹了口气,“能回来就好,妈给你准备你爱吃的。”她顿了顿,“你爸今年养的那只鸡可肥了,等你回来杀。”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但那个电话之后的日子,总是有些不对劲。
腊月十五,婆婆打视频来。
我在客厅接的,屏幕里她的脸笑得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初夏啊,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挂着笑:“妈,今年我可能回不去了,单位有事。”
“有啥事比过年还重要?”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你爸还念叨你呢,说你上次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含糊着应了两声,找个借口挂了。
晚上苏俊彦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说:“我去跟我妈说。”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初夏今年真走不开……行行行,您别生气……”
我躺在卧室床上,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他声音越来越小。
挂了电话他进来,脸色不太好。
“我妈那边,你放心吧,说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
我没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腊月二十那天,家族群炸了。
苏佳在群里发消息:“嫂子,妈说今年的排骨要买小肋排,红烧肉要用三层五花,你记一下。”
我没回复。
她又艾特我:“嫂子,爸说你上次做的蛋饺太淡了,今年多放点盐。”
我盯着屏幕,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翻出和苏俊彦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他说的那句“行吧,我去说”。
他确实说了。
但显然,他妈没听。
我也没听。
这件事就这么悬着,谁也没再提。
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
02
腊月二十二那天,阳光透过客厅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新闻弹出来:一个女人过年被婆家逼着做全家的饭,最后忍无可忍,用手机录了音发到家族群。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点开了一个录音软件的介绍页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个,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心里有个念头忽明忽暗的。
第二天,苏俊彦接到婆婆的视频电话时,我刚好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
“妈说啥?”我问。
“没事没事,”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就问过年回不回去。”
我没再问。
但他的动作太急了,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响,杯子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婆婆又打视频来。
苏俊彦在洗澡,我接的。
屏幕里苏秀兰的脸凑得很近,她好像在边说话边做别的事,眼睛没怎么看我。
“俊彦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两千?”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沉,随口应了一句:“我不知道呀,他的工资卡他自己管。”
“你没问问?”她的语气有点不对。
“我们各管各的,”我说,“他的工资我不问。”
苏秀兰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客气了。夫妻之间哪能分那么清。”
我笑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苏俊彦的工资少了两千?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晚饭时我问了他一句:“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发了啊,咋了?”
“没咋,”我说,“随便问问。”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千块钱去哪了,我心里隐隐有个答案,但不敢往深了想。
腊月二十七,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妈家。
苏俊彦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他没看。
“你真要回去?”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不是说了各回各家吗?”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
我侧开身子避开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做到,”他说,“但是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像被拉长似的。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妈打电话来。
“初夏,你东西收拾好了没?妈把被子晒了。”
“收拾好了,明天就回去。”
“那就好,”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你爸一大早就去市场买排骨了,说要给你炖汤。”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下午,苏俊彦发消息来:“我上车了,到老家了。”
我没回。
晚上十点,我窝在沙发上,暖气片呼呼响着,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
手机亮了。
婆婆的视频请求。
她又打。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挂断键上,但就是按不下去。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视频请求停了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点开。
苏秀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初夏,菜单我发你了,三十多口人的年夜饭呢,都等你一个人了,你看看菜单,要买啥你提前准备好。”
跟着发来一张图。
我点开,图片上密密麻麻列了九行,从红烧肉到清蒸鱼,从蛋饺到八宝饭,三十七道菜。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俊彦的语音:“我妈让我问你,菜单收到没,你回个话吧。”
我咬着嘴唇,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过了几秒,我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收到了。”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我突然想笑,但也想哭。
三十七道菜,三十多口人。
我一个人做。
一夜之间。
03
腊月二十八那通视频我没接成,但也没躲掉。
消息发过去之后,苏秀兰又追了一条:“收到了就行,你明天过来吧,我这边东西还没买齐,你早点来帮忙。”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俊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睡了吗?”
“我妈说让你明天过来。”
“初夏,你回个话。”
我没理。
他最后发了一条:“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要是不来,我这年就没法过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什么叫“你不过来我这年就没法过了”?
明明说好的,明明是他答应的。
现在全都成了我的错。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黄色的光斑。
我盯着那道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梦见妈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她笑着对我说:“来,喝汤。”
我伸手去接,汤碗突然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
苏俊彦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明天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回去接你。”
六点多,天蒙蒙亮了,我起床洗漱。
脸盆里的水冰凉凉的,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脸有点肿。
我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手机,给苏俊彦发了条消息:“我不过去,我们说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洗脸刷牙。
手机响了。
我擦了手,拿起来一看,是苏俊彦的电话。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掉。
然后他的消息就来了:“我妈知道了,她生气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突然冷下来了。
她生气了?那她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生气?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急:“初夏,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答应好了回去做年夜饭的,现在又不去了,让我劝劝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妈,你别管这事。”
“我不管不行,”我妈的声音沉下来,“她说你要是不去,这个年就不让俊彦过了。她说俊彦他爸血压高,气得今天早上都起不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初夏,”妈的声音软下来,“要不你就回去一趟吧,做了年夜饭再回来,反正也就几天的事。”
“妈……”
“我知道你委屈,”妈说,“但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行的。他们家三十多口人呢,你要是真的不去,以后这亲戚还怎么走动?”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妈心疼你,”妈的声音有点哑,“可有些事,咱们也拗不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墙皮冰凉凉的,贴着我的后背,冷到了骨头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苏俊彦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
想打,又不想打。
犹豫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苏佳的声音,又尖又细:“嫂子,你到底来不来?妈都哭了一早上了,说你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没说不去,我只是说今年各回各家。”
“那各回各家你也不能让三十多口人没饭吃啊!”
“那你做。”
苏佳愣了一下:“我?”
“你做,”我说,“你不是也有手有脚吗,你做年夜饭,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佳的声音变了:“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们是把你当一家人,才叫你回来做年夜饭的。你要是不来,我们也没办法,但你自己想想,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
我挂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弹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苏俊彦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过去。”
04
腊月二十九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
雪停了,地上的雪被踩得脏兮兮的,路边的树枝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
我站在路口等出租车,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回娘家?”
“嗯。”
“过年好啊,”他笑着说,“能回娘家过年的女人,都是嫁了好人家的。”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到了妈家门口,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妈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
“吃早饭了没?”
“吃了。”
妈没再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了腊月二十九、三十、初一三天。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初夏回来”。
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抬头看天花板,把泪憋回去了。
午饭时,妈端上来的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排骨、蒜蓉青菜、一碗蛋花汤。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我擦了眼泪,又夹了一块排骨。
“妈,明天我回那边。”
妈的手顿了一下:“回哪边?”
“苏家。”
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不是说了各回各家吗?”
“他妈找你了,不是吗?”
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就因为这个回去?”
“也不全是,”我说,“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该躲。”
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苏俊彦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最后一条是:“你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的,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珠。
我突然想起那年第一次去苏家过年。
那时候刚结婚,还什么都不会,苏秀兰教我做她的拿手菜,我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泡。
苏秀兰当时笑着说:“没事,学学就会了。”
我当时还觉得她真好。
现在想想,她那句话的意思可能是,以后都是你做了。
晚上,妈坐在我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聊天。
“你爸明天一早去市场,他说要给你买条大鲤鱼。”
“你今年回来几天?”
“过完年就回来,”我说,“我就回去做个年夜饭,初二就回来。”
“行,”妈点点头,“妈等你回来吃饺子。”
我靠在妈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腊月三十早上,我起得很早。
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这么早?”我问。
“你爸说让你吃了早饭再走。”
我坐在桌边,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
妈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我吃。
“妈,你别看着,你也吃啊。”
“我吃过了,”她说,“你多吃点,去了那边肯定忙,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午饭。”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妈站在门框边,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我:“这是你爸买的糖,你带过去,给你婆婆。”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转过身,走出院子,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妈还站在门口,灰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快步走了。
到了火车站,手机响了。
苏俊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到了没?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妈让我来接你,她说怕你找不到路。”
我心里冷笑,嘴上说:“不用了,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我走进候车室,找个位置坐下来。
广播里传来女声:“开往xx方向的列车就要进站了,请旅客们做好准备。”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车窗外,雪还在下,田野和房屋都被白色覆盖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里还留着妈做的粥的味道。
那天早上喝的那碗粥,可能是这几天来吃的最踏实的一顿饭了。
车到站了,我提着箱子下了车。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裹了裹围巾,大步向前走去。
苏家老宅门口,苏秀兰穿着棉袄,站在门槛边,看见我来了,脸上扯出一个笑。
“来了?菜谱在厨房桌上,你先看看,等会儿我带你一起去买菜。”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我抬腿时差点绊了一下。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我,没伸手扶。
05
进了院子,我把箱子放好,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九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红烧肉、清蒸鱼、蛋饺、八宝饭、糖醋排骨……
三十七道菜,一道不少。
我翻了翻,发现每道菜旁边都写了备注:红烧肉要三层肉,排骨要小肋排,鱼要两斤以上的草鱼……
苏秀兰跟在我后面走进来:“菜单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转过身:“这三十七道菜,我一个人做?”
“那不然呢?”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傻问题的人,“咱们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你了,你小姑子又不会做,你公公那手艺也不行,我不做谁做?”
“你呢?”
她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为什么不帮忙?”
苏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我这不是年纪大了吗,再说了,你年轻,手脚快,做得比我好多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厨房里飘着一股油烟味,是昨晚他们做饭留下来的。
灶台上积着一层油垢,洗碗池里泡着几个碗。
苏秀兰站在门口,等着我表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我做。”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那就好,你先看看菜单,我去泡杯茶。”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着,每一步都显得很得意。
我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把菜刀,刀刃上有锈迹。
灶台上摆着锅碗瓢盆,东倒西歪。
洗碗池里的水已经凉了,水上漂着一层油花。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颗白菜和几个鸡蛋。
看来什么都还没准备。
我袖子卷起来,先把碗洗了,把灶台抹干净,然后把刀具和切菜板都冲洗了一遍。
正忙着,苏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嫂子,来啦?”
我转过身,她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红毛衣,过年气氛十足,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个扔一个,壳子丢在地上。
“我昨晚还跟妈说呢,怕你真的不来。”
“我不是来了吗。”
“来了就好,”她笑了一声,“不然这三十多口人的年夜饭可怎么办。”
她说完没动,继续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我低头擦灶台,忍着没说话。
苏佳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瓜子壳扔了一地。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壳子扫干净,然后又站起来看菜单。
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清蒸鱼要现杀现蒸,蛋饺要一个一个摊皮……
我算了一下时间,从早上八点开始做,到晚上六点,刚好能赶上。
我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出了厨房,对苏秀兰说:“妈,我去买菜。”
她正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行,我跟你一起去。”
菜市场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苏秀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的。
“排骨要买这种,肉要厚实。”
“鱼的话,草鱼太大,鲈鱼太小,买白鲳,不大不小,刚好。”
“青菜要嫩的,那些老的不要。”
我一一记下,但心里在想,我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怎么提回去?
买完菜,我两只手都提满了,手指勒得发白,肩膀酸得不行。
苏秀兰空着手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嘴里催着:“走快点,等会儿人多。”
我咬着牙跟上,关节咯吱作响。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灶台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苏秀兰走进来看了看:“你先把排骨焯一下,凉水下锅,撇浮沫,然后换水炖。”
我点点头,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把排骨倒进锅里。
水哗哗响着,把我的手指冻得通红。
我盯着锅里上下翻滚的排骨和不断冒出的血沫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让我回来,不是真的需要我做菜,而是要证明她能把我叫回来。
她想让所有人看见,她的话比我说的每一句都管用。
可是,我也不是那个只会低着头认命的人了。
我擦干手,悄悄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录音软件,按下了开始键。
然后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屏幕贴在布料上。
我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干脆利落。
骨头的浮沫撇干净了,换了水,加入葱姜,花椒,八角,然后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炖。
外面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苏秀兰和苏佳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油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没转身,也没放手。
06
中午十二点,我还在厨房里。
红烧肉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边沿溢出一股浓稠的汁水,酱红色,带着肉香,飘得满厨房都是。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瓷碗,把红烧肉盛进去,一碗接一碗,一共盛了五大碗。
苏秀兰进来了:“盛好了?端出去吧,大桌子那边等着摆呢。”
我擦了把汗,端着两大碗往外走。
刚走到客厅门口,苏佳从沙发上站起来,手往我这边伸:“小心小心,别烫着。”
她帮我接了一碗,放在桌角。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是苏秀兰早上从菜市场买的现成的。
我陆陆续续把做好的菜端出去,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八宝鸭、蟹黄豆腐、蛋饺、三鲜汤。
摆了一整桌。
苏秀兰站在桌边,一手叉腰,一手点着菜,像个元帅在点兵。
“这个红烧肉颜色不错,排骨的咸淡也合适,鱼呢,蒸得刚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油渍斑斑,头发被油烟味闷得起了一层油。
苏秀兰走过来:“行了,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一会儿客人就来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镜子蒙了一层水汽。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凉意让我精神了些。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神情疲惫。
我突然想起自己来的路上还安慰自己,说顶多做顿饭,吃完就走。
可现在才做了一半,我就已经累了。
换好衣服出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苏秀兰忙着给客人倒茶水、递瓜子。
苏佳坐在沙发上,跟一个年轻女人聊天,声音故意压得很低,但不时飘过来一两句,“可不是嘛”
“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还好我嫂子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个人都认识我。
“这就是俊彦媳妇吧?”
“长得挺白的。”
“听说菜都是她做的?手艺不错啊。”
“做菜这种事,多练练就会了嘛,又没什么了不起的。”
五点半,菜全端上桌了,三十七道,摆得满满当当的。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突然间,却觉得一点都不饿。
苏秀兰招呼大家上桌:“来来来,坐坐坐,开饭了。”
几十口人挤进客厅,各自找位置。
苏俊彦坐在我旁边,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辛苦了。”
我看着那杯茶,没动。
苏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嗯,还行,就是稍微咸了一点。”
苏秀兰接话:“咸点下饭,挺好的。”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
众人开始动筷子,一时客厅里杯盏交错,热闹非凡。
我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却尝不出味道。
苏俊彦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咋了?不高兴?”
我没看他:“没咋,就是有点累。”
“坚持一下,明天就能歇了。”
明天。
我心里默默重复这两个字。
是的,明天。
晚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桌上杯盘狼藉,碗筷堆了一堆。
苏秀兰放下筷子:“吃好了吧?大家坐下聊聊天,喝喝茶。”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苏俊彦也跟着起身:“我帮你。”
他刚拿起两个碗,苏秀兰的声音就从沙发上飘过来:“俊彦,你让你哥帮你看看那个洗衣机,说是牌子不对。”
苏俊彦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碗放下了。
“你先弄着,我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剩菜堆了两盆,碗碟摞了半人高,汤汤水水撒了一灶台。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洗碗液倒进水里,泡泡慢慢浮起来。
水池旁边泡着一大盆剩菜,是那些动了几筷子没吃完的。苏秀兰说倒掉可惜,留着明天热热还能吃。
我洗了一个又一个碗,手指泡得发白。
客厅里传来笑声,是几个亲戚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苏佳的笑声。
我闭上眼睛,继续洗碗。
碗洗完了,锅也洗了,灶台也擦干净了,油烟机也抹了一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热闹的场景,突然觉得那一切都跟我无关。
热热闹闹的,是我的宴席。
冷冷清清的,是我的心。
九点多,客人陆陆续续散了。
苏秀兰送到门口:“慢走慢走,明天还来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苏俊彦走进来:“收拾完了?累不累?”
“还行。”
“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包饺子呢。”
包饺子。
提到饺子,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妈等你回来吃饺子。”
我喉咙一紧,没说话。
苏秀兰回来了,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收拾干净了?不错。明天早点起来,大家要吃酸菜馅的。”
我点点头,解下围裙挂在墙上。
苏秀兰转身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对了,你那个手机,今天怎么一直响?是不是没电了?赶紧去充吧,别耽误明天接电话。”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回到侧屋,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录音软件显示,今天一共录了三次,分别是上午买菜时、中午做菜时、晚上准备吃饭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苏俊彦推门进来:“我睡那边,你早点睡吧。”
他走了,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雪停后的天空很干净,几颗星星挂在上面,像极了我妈家门口那个晚上。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录音,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犹豫了几秒,我收回了手。
不是不想删,是怕删了之后,自己会后悔。
07
大年初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外面传来苏秀兰的声音:“饺子馅你剁细了吗?酸菜要多揉几遍,不然不香。”
然后是苏佳的声音:“妈,你跟她说吧,我不会。”
我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干涩发酸。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苏秀兰站在灶台前,苏佳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
“你醒了?”苏秀兰看了我一眼,“饺子馅已经弄好了,在冰箱里,面也发了,你弄吧。”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里面满满当当塞着饺子馅和面团。
“这么多皮和馅,包几个人?”
“不包多,”苏秀兰说,“也就三四十口人,中午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点点头,把面团和馅拿出来,开始揉面。
手指刚触到冰冷的饺子馅时,一阵冰凉钻进骨头。
我揉了几下,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用擀面杖擀皮。
外面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响着,是邻居家在放开门炮。
我低头擀皮,一个一个,薄皮大馅。
面板上写着谁家的名字,是苏秀兰特意标注的:大伯家吃牛肉馅的,二叔家吃韭菜鸡蛋的,三姑家吃酸菜猪肉的,姥姥家不吃姜,要单独包一盘……
我一边包一边心里算着,一盘饺子二十五个,三十多口人,少说要包十几盘。
手捏着饺子皮,一压一捏,一个接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嗯,包得不错,你姥姥喜欢这样的月牙形的。”
然后她又说:“弟媳妇来了,她剁的馅,她包的饺子,都一样。”
我心里冷笑一下,没接话。
包到第九盘的时候,我的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已经肿了一块,手指弯不了。
我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苏佳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嫂子,包得怎么样了?妈说午饭要十二点。”
“快了快了,马上。”
我继续包,一捏一压,动作快起来了,手指都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
终于包完了,一共包了十四盘。
我把饺子端到厨房,盖上湿布,等着中午下锅。
苏秀兰进来看了看:“嗯,够吃了。你去洗把脸吧,一会儿你姥姥来了,你去打声招呼。”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眼睛有点发红,鼻头也红的。
我伸手抹了把脸,擦了擦眼眶。
中午十二点,饺子下锅了。
白花花的饺子在锅里翻腾,个个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我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捞着饺子,一盘一盘盛好,端出去。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热闹得很。苏秀兰举着酒杯在敬酒,苏佳跟一个年轻女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见我端饺子出来,停下话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饺子放下,刚要转身进厨房,姥姥叫住我:“初夏,你来,我看看你。”
我走过去,姥姥坐在沙发上,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银白,脸上爬满深深的皱纹。
她拉过我的手,看了一眼:“瘦了,也黑了。过年做这么多菜,累坏了吧?”
我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
“还行,不累。”
“你这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都有长辈呢。”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苏秀兰的声音从饭桌那边飘过来:“初夏,你快来吃饭吧,饺子都凉了。”
我松开姥姥的手,走过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互相敬酒,吃饺子,夸今年的菜做得好。
我低着头吃饺子,咬了一口,酸的,是韭菜鸡蛋的,正好,我不爱吃肉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震得玻璃都在抖。
大家都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去客厅打牌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拍全家福。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碗筷残羹,心里涌上一阵疲倦。
收拾战场的时候,苏秀兰没插手,坐在客厅跟几个亲戚聊天,聊的是明年谁家娶媳妇,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苏佳也没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一个人站在餐桌边,把碗碟一个一个叠起来,端回厨房。
水池里放满了热水,我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门窗都关着,我听不见客厅里在说什么,但我猜得出来。
无非是夸饭菜好吃,说她有个好儿媳,说苏俊彦有福气。
我抹布在碗里抹了一圈,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这一生还要洗多少次这样的碗。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我擦干手拿起来看,是一条录音提醒,显示电量低。
我关掉录音,重新系紧围裙,继续洗碗。
把碗洗好、锅刷好、灶台擦好,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我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走出厨房。
客厅里,苏秀兰正在陪亲戚说话,见我从厨房出来,问了句:“弄完了?”
“嗯,弄完了。”
“那你休息一下吧,晚上还要煮一顿宵夜,煮点汤圆,你姥姥想吃。”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侧屋。
关上房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小朵一小朵,慢慢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看着那个红色的停止按钮,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
录音保存成功。
我看着那个音频文件,心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空旷的,像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这大概,是我在这个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08
傍晚,我在厨房煮汤圆的时候,苏秀兰走进来。
“煮多少?”
“姥姥说想吃十个,大伯那边一人五个,三叔说他不吃,就给他家孩子留四个吧。”
我低头看着锅里浮上来的汤圆,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今天辛苦了,明天初二,你大伯家要请客,你也去帮忙。”
我心里一紧,勺子顿了一下:“初二我要回娘家。”
“回娘家?”她看了我一眼,“初二走亲戚,你回娘家干嘛?”
“我跟妈说好了,初二回去。”
“你妈那边不急,亲戚走了再回也一样,”她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你大伯那边就两桌人,你帮帮忙就行。”
我盯着锅里的汤圆,没说话。
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汤圆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喜庆的。
可我胃里一阵翻腾,什么也吃不下。
“妈,我初二得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苏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回娘家什么时候不能回?初二这边亲戚多,你不在,大家怎么看你?”
我没有抬头,牙齿咬住下唇,把眼眶里那点热气压了下去。
“我只是回去一天,第二天就回来。”
“一天也不行,”她说,“你爸难得把你大伯、你三叔家全凑齐了,你不在,多不好看。你姥姥还想跟你聊聊呢。”
我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跟你说好了,我只来做个年夜饭,初二就回去。如果你觉得我初二走不合适,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回来。”
苏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有些话,一开始该说清楚。”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家里又不是不让你走,只是让你多待一天,又不是要你命。”
“那为什么不让我初二回去?”
“你……”
我转过身,继续盯着锅里,汤圆已经浮上来了,一粒粒白白胖胖的。
“妈,我不跟你吵,”我说,“我答应你把年夜饭做完,我也做完了。饺子我也包完了,汤也煮好了,我就初二回去。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这是我的事。”
身后传来一声物品被放下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晚上,汤圆端上桌了,大家都说好吃,说今年的汤圆馅调得好,甜度刚好。
我坐在桌角,自己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两个,就再也吃不下了。
苏秀兰进来说:“初夏,你姥姥让你过去坐坐。”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姥姥坐在沙发上,旁边空着个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去,她拉过我的手,看着我说:“孩子,苦了你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偏过头。
“姥姥没事,就是心疼你,”她看着我说,“你们家的事,我心里都有数。”
我点了点头。
“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姥姥。姥姥虽然年纪大了,可这把老骨头在,还能替你说句话。”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笑:“没事,姥姥,我挺好的。”
“好就行,”她拍了拍我的手,“去休息吧。”
我站起来,转身回了侧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初二。我就要回去了。
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是苏俊彦的消息:“你明天真要去回娘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嗯。”
“行吧,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再回。
窗外的雪停了,天很黑,只有远处一家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蜷缩在被子里。
被子很薄,暖气也不热,我浑身冰凉,脚趾头都没知觉。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明天,我就自由了。
09
大年初二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苏秀兰还没起床,苏佳也没在。
我轻轻爬起来,穿好衣服,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到门边。
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凉的,冻得我手指头发僵。
我擦干脸,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安安静静的,我走到门口换鞋。
“这么早?”
我转过头,苏秀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嗯,去赶早班车。”
“吃了早饭再走,”她说,“我煮粥了。”
“不用了,我到车站吃。”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初夏,”她的语气软下来,“昨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为你好。你是苏家的媳妇,有些场合,你不能不在。你弟弟你妹妹都羡慕你,说你做菜好吃,说我们苏家有福气。”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有自己的家,我妈也在等我回去过年。我答应她了,我不想让她失望。”
苏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你回去吧。”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冷冽又新鲜。
我跨出大门门槛,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苏秀兰跟出来了。
“初夏!”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路上小心。”
我背着身,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
街口转角处,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我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坐进去。
“火车站。”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倒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苏家老宅,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笑。
笑就笑吧,反正这个地方,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了。
到了车站,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
手机响了,是苏俊彦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行,那我就不送你了,回头见。”
我盯着“回头见”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放进包里,没有再回那条消息。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拖家带口,有人提着大包小包,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宁静。
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开往xx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检票上车。”
我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列车缓缓进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窗外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金光。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需要什么饮料吗?”
“不用了,谢谢。”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妈发来的微信:“到了没有?妈给你包了酸菜馅的饺子,等你回来吃。”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擦了擦眼睛,打字:“到了,妈,我马上就到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跳着。
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像身上的枷锁,终于被我一块一块砸断了。
三个小时后,火车稳稳停靠在我家的那个小站。
我提着箱子走下站台,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
走出检票口,远远就看见了妈的身影。
她穿着那件灰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出口处,左右张望着。
看见我,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到了?一路上累不累?”
“不累。”
她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给你的,酸菜饺子,趁热吃。”
我打开保温袋,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酸菜和肉馅的香气,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妈。”
“嗯?”
“我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纹更深了些:“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我跟着她上了出租车,回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窗外的雪已经彻底化了,阳光照在屋檐上,滴答滴答滴着水。
春天,应该快来了吧。
10
回到妈家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对联贴得整整齐齐,门上“福”字倒着,我妈说这是“福到了”。
我提着箱子跨进门槛,爸从屋里迎出来,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到了?快进屋,锅上炖着鸡汤呢。”
我把箱子放下,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这熟悉的味道,是我从小闻到大的。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满了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蛋花汤……
全是我的最爱。
“快来吃饭,”爸说,“就等你一个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桌上摆了五六个菜。
“来,吃块排骨,”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你爸特意买的小肋排。”
我低头咬了一口,肥瘦相间,轻轻一咬就脱骨了。
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
“妈,我也给你夹。”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她碗里。
“行了行了,你自己吃,”妈摆摆手,眼眶却也有点红,“回来了就好,在外面没少受苦吧?”
我摇头:“没有。”
“别骗妈,”她看着我说,“妈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爸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黄酒:“来来来,过年嘛,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一直辣到胃里,暖洋洋的。
“爸,这酒不错。”
“你爸自己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妈笑着说,“你爸今年酿了两坛,一坛给你留着,一坛他自己喝了。”
我看向爸,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难得回来嘛。”
我举起杯子,跟爸碰了一下,跟妈碰了一下。
“爸,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喝完杯中酒,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餐桌上爸妈在聊天,说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
我吃着菜,有时插一两句,气氛轻松又自在。
饭后妈收拾碗筷,我主动过去说:“妈,我来洗。”
“不用不用,你歇着,”妈把我推开,“妈洗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忙碌的背影,穿着蓝布碎花围裙,腰微微弯着,双手飞快地搓着碗沿,水花溅起又落下,在水汽氤氲里,那个背影既熟悉又温暖。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叫过年。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妈坐在我旁边,一边择豆角一边跟我说话。
“这趟回去,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初二回来是对的,你爸天天念叨你。”
我笑了笑:“妈,我以后过年都在家过。”
妈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我声音大了点,“以后过年,我都回来跟你们过。”
妈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是真的,”我说,“我想好了。”
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择豆角。
但我看见她择豆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傍晚,我在院子里帮爸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开,木屑溅了一地。
爸在旁边抽烟,看着我说:“你心情不好?”
“有没有,我还看不出来?”他吸了一口烟,“不过既然是回家了,就什么都别想,好好待着。”
我点点头,又劈了一根木头。
晚上,妈煮了一锅汤圆,是黑芝麻馅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但很满足。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虽然外面的雪早就停了,但屋里暖融融的,像春天已经提前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妈靠在我肩上,爸坐在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这个小品去年看过了,”爸说,“还是好笑。”
没有人回话。
我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但我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上面了。
我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临睡前,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苏俊彦:“你到家了没有?”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到了。”
“那就好,吃晚饭了没?”
对话框安静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删除键上方停了一小会儿,点开了他的资料,找到“加入黑名单”这一栏,指尖轻轻一点。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飘进来一点点从门缝挤进来的凉风,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我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和妈一起去镇上赶集,买点春联和花生瓜子。
后天,要去看看老家的几个亲戚。
大后天,爸说要带我去钓鱼。
这个年,还有很多很多的美好等着我。
而那个三十七道菜的年夜饭,那些被油烟呛出的眼泪,那个被烫出茧子来的手指头,那些录音,那些委屈……
都让它过去吧。
毕竟,外面的雪看起来已经快要化了。
春天应该也快要来了。
到时候,一切都是新的了。
崭新的日子,崭新的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