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闲谈:砂舞终究是蜕变,而非绝迹
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成都城里安安静静,唯独各区大大小小的舞厅照常开门迎客。锦江区恋梦一大早就敞开了大门,上午下午都营业,武侯区的红石榴、梦舞蝶专做下午场,永立、辉夜城、凤鸣扬、仙乐都几家场子人流也没断,成华区更是热闹,新盈汇、新恋曲、十里河、舞点、兰夜、昕青龙、小百灵依次开张,票价有五块有十块,老熟人们顺着路挨个转悠,熟门熟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舞厅半掩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舞池上方的白炽灯亮得通透,再也没有早年那种乌漆麻黑、人影都看不清楚的光景。休息区的长条桌椅上摆着几杯盖碗茶,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庄老三、四爷、老成都、凯哥还有泰哥五个人围坐一桌,指尖捏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摆龙门阵。
舞池边上靠着个穿浅碎花短袖的中年女人,身段匀称,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上搭着一方薄手帕,时不时扭头望向聊天的这一桌,眉眼温和,见有人看过来,便浅浅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舞池里慢悠悠踱步的人群。
庄老三嘬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碗,率先开了口,一口地道的成都方言慢悠悠飘出来:“我说各位老伙计,今天高考第二天,城里头到处都安安静静的,也就我们这些老地方,还是跟往常一样闹热。我这两天心头一直打鼓,有个话题想跟大家摆一摆,你们说,咱们成都这砂砂舞,会不会有彻底绝迹的那一天哦?”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神色都顿了顿,原本轻松的氛围稍稍沉了几分。坐在最边上的凯哥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白发,叹了口气:“老三,你这话一出口,怕是在场好多老舞客心头都要揪一下。说实话,我听到这话,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我们这群人,大半辈子都过来了,退休之后闲在家里头无事可做,这舞厅哪里只是个跳舞耍乐的地方嘛。”
不远处卡座里坐着几位女子,有个穿素色棉麻长裙的大姐,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妆容清淡,手里攥着手机,偶尔和身旁同伴低声说笑,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半分扭捏。舞池中央还有几位结伴而行的妇人,穿着简约的休闲装,三三两两站着闲聊,时不时跟着耳边的乐曲轻轻晃一晃身子。
四爷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神望向灯火通明的整个舞厅,缓缓说道:“凯哥说得在理。不光是我们成都,整个川渝地界上,多少中老年人把这儿当成根据地咯。一天到晚守到屋头,冷冷清清的,子女要么在外头打拼,要么有自己的小家庭,根本没时间陪我们摆龙门阵。来到这儿,不管是跳两曲舞,还是坐到旁边听下曲子,跟熟人聊几句天,孤独感都要少一大半。要是真有一天这儿关门了,好多人都不晓得去哪儿打发时间。”
老成都在圈子里资历最老,见得多也看得透,他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扫过场内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还有入口处不停有人刷身份证、做人脸识别的景象,开口说道:“要我说,也莫要先慌到感伤。咱们把实情摊开来讲,分清楚啥子是旧样子,啥子是新模样。还记得八九十年代那会儿的黑灯舞厅不?整个场子黑黢黢的,隔得近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好多人就是借着昏暗的灯光打擦边球,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名堂。”
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位穿修身针织衫的女子,身形偏瘦,站姿端正,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时不时抬手揉一揉肩膀,看得出来也是在这儿待了许久。过道上往来的女子形形色色,有人打扮得清爽干练,有人穿着家常衣裳,皆是大大方方行走,目光坦荡。
“那种纯粹靠昏暗环境钻空子的老模式,依我看,迟早是要走进历史咯。”老成都继续说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规矩也越来越严。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如今但凡还能正常营业的舞厅,哪一家不是灯火通明?进门必须实名登记,人脸识别一个都跑不脱,全场电子眼密密麻麻,角角落落都没得死角,以前那些灰色操作,如今连半点空间都没得了。”
泰哥点点头,接过话头:“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两年成都大大小小的整治行动就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有场子停业整顿,遇上专项检查的时候,甚至全城不少舞厅都要暂时关停,最后也就只剩郊区零星几家还能勉强撑着。这么一对比就能看出来,早年那种乌烟瘴气、游走在边界上的砂舞,生存空间是一天比一天狭窄。不跟着规矩走,最后就只有被淘汰的命。”
舞池边又走来几位中年女性,其中一位穿着亮色短袖T恤,搭配宽松长裤,性格爽朗,一路走一路和相熟的人打招呼,声音清亮。她走到栏杆边停下,和同伴说着家常,脸上带着自在的笑容,完全就是寻常街坊邻里的模样。
庄老三叹了口气:“我也晓得规矩越来越严,有时候看到有些场子关门,心头也难免多想。不过仔细观察下现在舞厅里头的人,尤其是下午场,放眼望去,十有八九都是我们这种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老太婆。我们这群人,图的到底是啥子嘛?还不就是图个便宜热闹。”
“锦江区、武侯区、成华区这些场子,票价大多就是十块钱,还有舞点、小百灵这种只要五块的,花这点钱,就能在里头坐大半天。听听老歌,想跳舞就找个伴儿跳两圈,不想动就坐到旁边和熟人摆龙门阵,门槛低得很。”庄老三掰着手指头细数,“好多独居的老伙计,屋头冷冷清清,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舞厅就是他们唯一的社交圈子,离开了这儿,日子更是过得寡淡。”
四爷深有感触,连连附和:“不止我们这些跳舞休闲的客人,还有在这里谋生的女同胞们。我认识好几位大姐,都是早些年下岗的工人,年纪大了出去打工也不方便,就在舞厅里头讨份生活费。她们不光是陪到大家跳跳舞,平时也愿意陪独居的老人说说话,排解下心头的烦闷。说句实在话,大家都是互相帮衬,彼此有个依靠,这份需求是实打实存在的。”
角落里的一桌女子,年纪参差不齐,有年长些的,也有相对年轻的,几人凑在一起剥着瓜子,低声聊着生活琐事,言谈间尽是市井烟火气。没有人刻意遮掩,也没有怪异的举动,和普通茶楼、公园里头闲聊的妇人别无二致。
凯哥缓缓说道:“所以啊,只要我们这群需要陪伴、需要消遣的老年人还在,只要社会上还有这么一份低门槛的社交需求,砂舞就绝对不可能彻底消失。它只会变样子,不会直接绝迹。再也不会是以前那种‘砂’法了,慢慢会变得越来越规范、越来越透亮。不少场子现在都开始往正规交谊舞的方向靠拢,还有的融入了广场舞的氛围,舞蹈回归本身,社交也变得简简单单。”
“这哪里是坏事嘛,分明就是正本清源。”泰哥接过话,语气也平和下来,“把那些歪门邪道、乌烟瘴气的东西全部剔除掉,留下来的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陪伴,还有市井里头那份热热闹闹的温情。我们看事情不能只盯着关门停业的场面,也要看到每次整治过后,重新开门营业的这些场子。每一次重新亮起灯光,就说明它在努力跟着时代改变,努力活下去。”
舞池里乐曲缓缓流淌,几位大姐结伴跳起了舒缓的舞步,动作从容自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旁休息的女子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望着舞池发呆,有的继续闲谈,整个舞厅氛围平和又安逸,满是寻常生活的气息。
老成都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目光望向偌大的舞池,语气笃定:“我的看法一直都没变。过去那种无序、钻空子的旧砂舞,注定会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成为过去式。但是舞厅这种市井文化,还有人们想要找个地方放松、找人陪伴的这份念想,一定会以全新、规范的样子一直留存下去。”
“好多老伙计一看到有舞厅关门,就唉声叹气,说啥子砂舞要走到头了,天天念叨‘末日’,其实根本没必要。”老成都接着说道,“这哪里是走向终结,这分明就是一场蜕变。从早年的灰色地带,一步步走向阳光之下,守规矩、走正道,这才是一门营生、一种娱乐能够长久走下去的唯一办法。”
庄老三听完,紧绷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笑着说道:“还是老大哥看得通透。以前我总忍不住忧心忡忡,怕以后连个耍的地方都没得了。现在想通了,时代在变,各行各业都要跟着变,舞厅也一样。只要它安安稳稳守着规矩,踏踏实实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提供一个休闲聊天的地方,那就有它存在的价值。”
“是啊,”凯哥笑着接话,“我们也该多一份理解,少一些抱怨。看着它慢慢转变,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安安稳稳地经营下去。不用追求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守住这份简单的热闹,这份人与人之间的陪伴,就足够了。”
四爷抿着茶,望向窗外,街上行人步履从容,高考带来的静谧笼罩着整座城市,而身后的舞厅里,乐曲依旧悠扬,人声笑语此起彼伏。场内来来往往的女子,或是结伴而行,或是独自静坐,衣着朴素大方,神态坦然自若,融入在这片寻常的烟火之中。
“不管外头世道怎么变,只要这儿还有一碗热茶,还有一曲老歌,还有一群愿意凑到一起摆龙门阵、跳跳舞的人,这片小小的天地,就会一直亮着灯。”四爷慢悠悠说道,“褪去灰色的外衣,迎着阳光往前走,这才是最好的归宿。我们这些老常客,也放平心态,安安心心在这里度过悠闲日子,看着它一步步变好,也就够咯。”
泰哥抬手添了些热水,茶雾袅袅升起,混着舞厅里轻柔的乐曲,氛围闲适又温暖。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摆着龙门阵,从各区舞厅的票价、营业时间,聊到这些年舞厅一点一滴的变化,言语之间没有焦虑,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舞池里的人来来往往,灯光明亮柔和,监控静静运转,入口处依旧有人有序地登记入场。曾经藏在昏暗里的乱象彻底消失,留下来的是最质朴的休闲与社交。就像几人闲谈中说的那样,砂舞不会绝迹,只是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蜕变。从游走边缘的灰色地带,堂堂正正走到阳光之下,在成都这座烟火气十足的城市里,继续守着一方小小天地,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闲暇时光与温情陪伴,岁岁年年,安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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