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这鲍鱼蒸得有点老了,火候还差点意思。”
陆亮夹起一只鲍鱼看了看,啧了一声,筷子一拨,直接给推到了盘子边上。
一句话,桌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和气,顿时就淡了。
方清正准备去夹鱼,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筷子收回来,夹了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桌菜,是她从下午两点开始忙的。
清蒸鲈鱼,白灼虾,蚝油生菜,山药鸡汤,糖醋排骨,还有陆亮点名要吃的鲍鱼。前前后后折腾几个小时,腰都站酸了,结果人家刚坐下没多久,先挑起毛病来了。
“你嫂子都忙半天了,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婆婆王桂芳嘴上像是在说陆亮,脸上却是笑着的,“不过亮子从小就会吃,嘴挑,跟你爸一个样。”
陆建业抿了口酒,没接话。
陆亮往椅背上一靠,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给嫂子提意见嘛。嫂子现在这手艺,家里吃吃还行,要真拿出去,可差点意思。我上次带朋友去海韵阁,那鲍鱼蒸得才叫地道,嫩得很,一口下去——”
“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陆明开了口。
只是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着不像护着方清,倒像是随口打个圆场。
陆亮撇撇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可那副神情,摆明了还是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方清低头喝了口汤,鸡汤是热的,可落进胃里也没暖起来。她太清楚这种场面了,明面上是一顿家常饭,实际上,每次陆亮一家上门,吃到后面,准得拐到钱上。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陆亮就笑着把话头扯了回来。
“嫂子,我跟你说正事啊。”
方清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作声。
“我那辆车,最近是真不行了,三天两头出毛病。上礼拜送孩子去幼儿园,半路还抛锚了,丢死人了。”他说着叹了口气,“我寻思着,得换一辆。”
王桂芳马上接上:“是得换。现在亮子在外头谈事,没辆好车,人家都瞧不起。”
“可不是嘛。”陆亮来劲了,身子往前一探,“嫂子,我跟朋友看中一辆宝马X5,真不错。空间大,牌子也拿得出手,开出去办事都方便。”
方清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平得很:“多少钱?”
陆亮咳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首付二十来万吧,也不算多。后面的贷款我自己慢慢还就行。”
二十来万。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两千块。
方清没立刻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陆明。
陆明避开了她的眼神,夹了块排骨,过了几秒才开口:“清清,亮子现在确实也不容易,车这个事……你看能不能先帮一把?”
方清忽然就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她跟陆明结婚六年,婚房首付两家一起出,贷款却主要压在她身上。她是主贷人,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陆明出四千,剩下八千一直是她还。
这她都认了,毕竟是自己的家,辛苦点也值。
可四年前,陆亮结婚要买房,婆家说得情真意切,什么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什么先帮几年,等陆亮缓过劲儿就自己还。那会儿方清心一软,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是整整四年。
四年来,每个月五号,她准时往陆亮的还贷账户转八千块,一次没落下。算到今天,三十八万四千。
没人提过还,也没人再问过她难不难。
就像那钱本来就该她出。
现在好了,房贷帮着还了四年,人家还嫌不够,又盯上车了。
“嫂子,你别不说话啊。”陆亮笑着催她,“你一个月三万五,这点钱对你来说,不就是挤一挤的事嘛。再说了,我这是为了家里脸面,我混得体面点,我哥脸上也有光不是?”
“是啊清清。”王桂芳也跟着劝,“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亮子好,你们当哥嫂的也高兴。”
陆建业还是低头喝酒,像个摆设,可他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方清把汤勺放下,抬起头来:“我没钱。”
饭桌上一下安静了。
陆亮脸上的笑先是一僵,接着就有点挂不住了:“嫂子,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会没钱?”
“我为什么有钱?”方清看着他,“婚房贷款谁还得多,你不知道?这四年你的房贷谁在帮你还,你不知道?家里水电物业日常开销谁出得多,你不知道?”
陆亮脸色变了:“那不都是应该的吗?你是我嫂子。”
“所以我就该给你买车?”
“我什么时候让你全款了?不就是首付吗?”陆亮声音高了点,“我又不是不还。”
这话一出,方清简直想笑。
“你还?”她盯着他,“你拿什么还?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方清!”陆明皱起眉,语气沉下来,“一家人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一家人?”方清看向他,“陆明,这四个字你说得不亏心吗?”
陆明被她问得一噎,脸色也不好看了。
王桂芳见状,立刻拉下脸:“清清,不是妈说你,女人挣钱多了,脾气也跟着长了。亮子不过是跟你商量一下,你至于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商量?”方清轻轻重复了一遍,“你们这是商量?”
她扫了一眼桌上每个人的脸,心里那股憋了四年的气,忽然慢慢冒上来了。
“从四年前开始,你们哪次不是这样?先说难处,再讲情分,最后变成理所当然。我帮陆亮还房贷,帮了四年,三十八万四千块,今天坐在这儿,谁跟我说过一句谢?谁提过一句什么时候还?”
陆亮先炸了:“你还真记账啊?一家人帮个忙,你还一笔一笔算得这么清楚?”
“我不该算吗?”
“你——”
“够了。”陆明一拍桌子,脸色沉得厉害,“方清,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得把话说成这样?”
方清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每回都这样。
只要涉及到陆亮,陆明永远是这个态度。平时看着不吭声,真到了要表态的时候,他从来没站在她这边。
“我怎么回事?”她声音很轻,“我不过是不想再给你弟弟填坑了,这就叫有问题?”
陆明压着火,说:“亮子是我亲弟弟。”
“所以呢?因为是你亲弟弟,就得我来养?”
这话太直,桌上的脸色全变了。
王桂芳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养?说得跟我们全家都赖着你一样!”
“不是吗?”方清反问。
“方清!”陆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嫂子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低声下气?”
“低声下气?”方清终于抬高了点声音,“张嘴要二十万,这叫低声下气?”
“我哥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陆亮指着她鼻子骂,“赚点钱了不起了?整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欠你的?你嫁进陆家,不就该帮衬陆家?”
方清盯着那根戳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把手放下。”
“我就不放你能怎么样?”
“陆亮!”陆明象征性喝了一句,可人根本没动。
王桂芳也站起来了,护犊子似的拦在小儿子边上:“亮子说错了吗?你一个当嫂子的,成天计较钱,像什么样?进门六年了,孩子孩子没有,家里家里顾不好,现在连帮衬弟弟都不乐意,我们陆家娶你图什么?”
这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方清脸上。
她原本只是心冷,到这一刻,连最后那点忍着过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图什么?”她看着王桂芳,慢慢开口,“图我挣钱,图我听话,图我当这个冤大头,是吗?”
“你——”
“妈!”陆明烦躁地喊了一声,转头又冲方清,“你少说两句不行吗?非要闹得全家都下不来台?”
方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厉害。
六年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也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说她工作辛苦,以后结了婚他一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结果呢?真进了这个门,什么心疼,什么护着,全成了空话。
他护着的,永远只有他那一家子。
“下不来台的是我,不是你们。”方清说。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陆明脸也沉了,“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出不出?”
这句话一落下,屋里更静了。
陆亮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着看她。
王桂芳抿着嘴,眼神里是明晃晃的逼迫。
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陆建业,这会儿也抬了下眼,看了过来。
方清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不出。”
她说得不高,却很清楚。
陆亮一下就恼了:“你他妈——”
“你再骂一句试试。”方清盯着他,眼神冷得发硬。
陆亮被她那一下看得愣住,后头的话卡了住。
陆明脸色铁青:“方清,你非要这样?”
“是你们非要这样。”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往后推开,“四年了,我忍够了。”
“忍?我们让你受什么委屈了?”王桂芳声音尖了起来,“你吃陆家的,住陆家的,现在还拿乔上了!”
“我吃陆家的?”方清气笑了,“妈,您这话说出口,自己信吗?这套房子谁还贷更多,家里开销谁出得多,您心里没数?”
“你一个女人,嫁了人,花自己钱顾家不是应该的?”
“那养小叔子也是应该的?”
“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方清一字一句,“他只是陆亮。”
这一句,像是彻底把脸皮撕开了。
陆亮火冒三丈:“行啊方清,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就明说。你不拿钱,就别想在这个家过安生日子!”
“你威胁谁呢?”苏晴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门口传进来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方清转头,这才发现,刚才门没关严,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正站在门边,脸冷得厉害。
她本来是来给方清送文件的,结果在门外就听见里面吵起来了。
“你谁啊?”王桂芳最先反应过来。
“我是方清朋友。”苏晴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桌子人,“本来我还纳闷,怎么有人能理直气壮吸血吸四年,今天一看,算开眼了。”
“你说谁吸血呢!”陆亮急了。
“谁急我说谁。”苏晴半点不怵,“每个月八千块,转了四年,还不够?现在还想再拿二十万买宝马,脸怎么这么大呢?”
陆明脸色难看得不行:“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是吗?”苏晴看向他,“那你刚才逼方清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看?你一个大男人,房贷让老婆多扛,弟弟买房让老婆帮还,现在弟弟买车还要老婆掏首付,你好意思说是家事,我都替你脸红。”
这话太戳人了。
陆明被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挤出一句:“她是我老婆,为家里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呢?你为她付出什么了?”
一句话,把陆明问住了。
方清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是啊,她到底图什么呢?
图一个从来没在关键时刻护过她的丈夫,图一个把她当提款机的婆家,还是图那点早就被消耗光的情分?
她忽然就不想再跟这些人掰扯了。
没意义。
真的没意义。
“苏晴。”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帮我拿下包。”
苏晴立马明白了,走去沙发边把她包拿过来。
陆明一看不对,皱眉问:“你要干什么?”
“回我自己该去的地方。”方清接过包,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别闹了。”陆明下意识伸手拽她,“大晚上的你往哪去?”
方清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慢慢甩开。
“陆明,我们到头了。”
陆明神情一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过了。”方清看着他,“你刚才不是问我,这钱出不出吗?我现在再回答你一次,不出。还有,你们陆家以后任何一分钱,我都不会再出。”
“方清!”王桂芳尖叫起来,“你敢走一个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
“你走了就别回来!”
“好啊。”方清点头,“正合我意。”
这下别说王桂芳,连陆明都慌了一瞬。
他本来以为方清只是闹情绪,顶多哭一场,过两天哄哄也就算了。可她这会儿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虚。
“清清,你别冲动。”陆明放软了点语气,“刚才大家都在气头上,说话重了些。车的事可以再商量,没必要闹成这样。”
“你现在知道商量了?”方清看着他,“刚才逼我拿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陆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亮又忍不住了:“哥,你还跟她废什么话?她这种女人,就是给脸不要脸——”
“闭嘴!”陆明这回是真吼了。
可惜,晚了。
方清已经彻底不想再听。
她转身回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证件,银行卡,电脑,能带走的先带走。
陆明追到门口,脸色难看得要命:“你真要这样?”
方清连头都没回:“对。”
“就因为二十万?”
“不是二十万。”她把证件装进包里,声音很稳,“是四年的房贷,是这些年你们一次次理所当然地索取,是我所有的退让,最后换来的得寸进尺。”
陆明站在那儿,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压着火说:“你别太过分。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方清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至少,不用再养你弟弟。”
这句太狠,陆明的脸一下就挂不住了。
“方清,你想清楚。”他也冷下来,“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她合上行李箱,拉起拉杆,走了出去。
客厅里,王桂芳还在骂,什么白眼狼,什么养不熟,什么不下蛋。陆亮也在一边阴阳怪气,说她离了婚看还能找着什么样的。
方清一句都没回。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觉得耳边特别吵,可那种吵,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门打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方清拉着箱子出去,苏晴跟在她身后。
门在后面砰一声关上,里面的叫骂声被一下隔断。
电梯缓缓往下走。
方清靠着厢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
是觉得自己傻,傻了这么多年。
苏晴站在旁边,递给她一张纸,没说那些空话,只拍了拍她肩膀:“出来就对了。”
方清接过纸巾,抹了把脸,轻轻点头。
是啊,出来就对了。
有些日子,不是熬一熬就会变好的。你让一步,人家就会往前逼一步。你心软一次,人家就记住你能被拿捏一百次。
她已经试过四年了。
再试下去,就是把自己整个搭进去。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可她脑子反而清醒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
方清拿出来一看,是陆明。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直接挂断,然后关机。
苏晴替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回头看她:“先去我那儿,住几天。别的事慢慢来。”
“好。”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方清透过车窗看了眼小区门口那排昏黄的路灯。
她在这里住了六年,忙忙碌碌,以为自己是在经营一个家。到头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家,那只是一个把她拴住、榨干的地方。
好在,还不算太晚。
苏晴把车开得很稳,一路上没多问,只在快到的时候说了句:“清清,这回别再心软了。”
方清望着前面一闪一闪的红灯,轻声说:“不会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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