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创伤会在当下寻找表达的出口,这是人类心灵最古老的把戏。”
- ——爱丽丝·米勒《身体不说谎》
上周在超市排队结账,前面站了三个人,我拎着一箱牛奶和几包方便面,心里盘算着回家煮什么口味。排到我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旁边推着车插进来,把一兜苹果往收银台上一搁,动作自然得好像这队伍本来就是他家的。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熟悉的愤怒瞬间顶到喉咙口的感觉。我把牛奶往地上一放,声音大得收银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后面排队去,看不见有人排着吗?”语气里带着一股连我自己都意外的狠劲,像是对着一个仇人。
那男的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插一下怎么了”,但还是推着车往后走了。他走后,我站在那里,手还在抖,心跳快得不像话。收银员扫完我的牛奶,说“十五块八”,我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股火是从哪来的。插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顶多心里嘀咕一句“没素质”就过去了,不至于当场发作,更不至于发作完还抖五分钟。为什么那天反应那么大?
后来我在厨房煮面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我上初中,学校食堂打饭,高年级的几个男生永远插队。我们这些低年级的站在后面敢怒不敢言,有时候排了十几分钟被插了三四拨人,轮到我们的时候菜已经没了,只能就着菜汤扒饭。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排到前面,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把我往旁边一拨,一个比我高半头的男生挤进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回头瞪了我一眼,我把嘴闭上了。那天我端着饭盒坐到角落里,米饭上浇了一勺菜汤,咸得要命,我吃得眼眶发酸。
这件事二十年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忘了,是觉得不值一提。但它一直在我心里某个角落里待着,像一坛被遗忘的泡菜,密封着,慢慢地发酵。二十年后超市里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插的不是队,是打开了我心里那坛密封了二十年的坛子。我对他说“后面排队去”,语气里的那个狠劲,不是冲着这个插了一兜苹果的陌生人,是冲着二十年前那些把我拨到一边的高年级男生,是冲着那个被人瞪一眼就不敢吭声的自己。
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情绪记忆”。说的是,我们经历的某些事情,尤其是那些没有被充分表达出来的情绪体验,会储存在我们的身体和神经系统里。它们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就那么一直待着,像地雷一样,等着某一天被某个相似的场景踩中。然后炸出来。你以为你是在对当下的事件做出反应,但其实你是在替很多年前的自己重新打那场没有打赢的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脾气挺好的人。朋友说我随和,同事说我好相处,老婆说我“你这个人就是太不爱发火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不爱发火,我是把火都存起来了。从小到大,受到的不公平对待,被人误解的时候咽下去的解释,被冒犯之后挤出来的那声“没事”,它们都没走。它们只是被我收进了心里那个密封的坛子里。
后来我开始留意这种情绪。每次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上来的时候,我会问自己一句:这次是真的这么生气,还是在替很久以前的自己生气。问完这句话之后,那股火有时候会散得快一些。因为我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当年欺负我的那个人,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不敢吭声的小孩了。
那坛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没倒出来。也许永远倒不完。但至少我知道它在哪了,知道它偶尔会冒泡,知道它冒泡的时候我不是要把它按下去,而是要低头看一眼,跟里面的那个小孩说一句:没事了,你不用再站在食堂里端着一碗菜汤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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