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南从小爱戏曲、学豫剧,但一身绝技换不来优越生活,残酷现实没有磨灭这位90后姑娘追求艺术的梦想。她尝试用自媒体展现豫剧的魅力。为了涨粉,直播间镜头前不再是传统的表演模式,多见一人分饰三角、半张脸画包公半张脸画花旦等新奇表演。这份副业让胡志南靠打赏补贴家用,成为了网红,也有了更多为观众演出的机会。
90后戏曲女包公胡志南
这个案例见证了当下新大众戏曲的崛起和优势。过去,戏曲编演的主阵地在院团、剧场,呈现给观众的是相对完整的剧目和表演,评价则更多基于精英的标准,强调专业性、思想性和艺术性。如今在技术浪潮与新大众文艺语境的驱动下,既有的规则逐渐消解,民族文化的创新力强势迸发。在网络平台上,人人都能创作和演出;随时随地可以搭建“舞台”;作品可长可短,内容通俗多元;粉丝的互动、评价也更加及时和多面。这一系列变化看似是对线下戏曲生产的延伸、补充,实则更多重构、优化的意义。它能够实现梨园生态、创作路径、文化关系的变革,以草根之力助推戏曲的转型与创新。
平衡梨园生态
较之于其他文艺形式,戏曲的“大众化”本不足为奇。因为,这门艺术天生具有“草根性”。如果追溯每个剧种的起源,它们大都诞生在乡镇,植根于平民。而且听戏赏曲自古就是大众娱乐方式。伶人也多数来自社会底层。他们只有符合市场需求、迎合看客喜好,才能借卖艺来安身立命。一旦作品背离民众的审美取向,就容易导致票房萧条、剧种没落。
然而在当下的梨园生态中,“新大众”的作品生成方式却又显得新奇且重要。这主要缘于行业内部存在专业性与平民化失衡的问题。一方面,如今人们的文娱形式丰富且多变。传统演艺则呈现小众化、精英化的趋势。在很多年轻人看来,戏曲属于过时的事物,是高大上的文化符号,却不符合日常消遣的需求。因此,舞台下常见银发观众,很多剧种的商演市场日益萎缩。以至于胡志南这种供职于专业剧团的演员,也会身陷无戏可演的窘境。
另一方面,由于演出收入有限,大量戏曲院团的运营依赖于财政拨款。这种旱涝保收的“温室”不仅容易助长惰性,也会让戏曲创作的导向和服务对象发生偏移:有的从业者漠视观众,热衷于职称、职务;部分创作瞄准奖杯,而非口碑;不计成本的“大制作”愈演愈烈;演一两次就被束之高阁的新戏也不在少数。这些现象会进一步拉开戏曲与大众的距离,加剧技艺、剧目和人才的断层。
而新大众戏曲体现了媒介共谋所生成的另一种梨园生态。正如胡志南所进行的网络直播,她一个人就能承担起编、导、演、营销等各项工作。豫剧清唱、变装等节目内容和表演形式也充分契合大众的审美取向和娱乐需求。由于观演的主阵地转移到了线上,创作素材和作品服务的范围迅速拓展。观众能实时进行点播和评论,还可以帮主播出谋划策,想出“一脸双谱”这样的金点子。因为有了直播、短视频制作等创作途径,胡志南也不再满足于按职领薪的稳定,更多遵循商业规律来经营账号。网红的身份又助力她登上更大舞台。这种产业模式打破了专业内外的壁垒,折射出大众“自书写”的特征,从而可以充分发挥个体的主观能动性。这如同给古老的戏曲艺术打入强心针,激活了草根创作的力量。其影响力不仅体现于新大众文艺内部,也能实现对主流戏曲生产的反哺与赋能。例如:越来越多的专业院团和戏曲演员开始运营新媒体账号,探索网络文艺的发展路径。可见,创作和评论主体的去中心化具有盘活戏曲业态的功能,它有助于实现梨园生态的动态平衡。
丰富创作路径
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理念在于大众从被动接受向主动创作转变。较之于专业演职人员,“人民共创”显然有数量上的巨大优势。主创人数激增又为素材、视角、风格的拓展提供了条件,也加速了行业内外的交流与争鸣。这能够打破既有的陈规戒律,助推戏曲的改革、创新。因此,这种戏曲创作形态势必生机勃勃、多姿多彩。
首先,加速专业院团艺术生产的娱乐化创新。以往,戏曲创作的专业性主要体现在表演的高水准,更强调艺术传承的责任感和严肃性。因此,名团、名家的代表作大多是复刻经典或宏大叙事,很少有单纯娱乐的追求。近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逐渐被新大众的浪潮冲破。很多戏曲天团推出的新戏都有明显的商业化、世俗化倾向。
例如:《新龙门客栈》本是典型的商业电影,除了一众明星的武打,很少反映现实的教育意义。这个看似与戏曲少有联系的故事,却被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玩出了花样。人物妆容、舞台面貌、沉浸互动的大幅度创新改变了人们对越剧的既有印象,全媒化、碎片化的传播甚至是对戏曲的颠覆。但这些精准契合了年轻网民的审美取向和兴趣点,所以造就了925万人在抖音看陈丽君,18亿播放量的破圈奇观。又如:婺剧《三打白骨精》也打破了戏曲虚拟性的表演规则,用无人机、激光、投影等高科技来营造逼真的观感。上海京剧院演出的骨子老戏《拾玉镯》《法门寺》甚至用生活化的语言和网络热梗来搞笑。这些不走寻常路的创新很快引发了业内外的讨论,其中不乏争议之声。然而,有违精英标准和传统认知,彰显的恰恰是新大众文艺的另一种方向。
其次,激励混融性的个体创作。戏曲属于综合艺术,舞台上少不了多个工种的团队合作。而新大众文艺强调“人人都是创作者”的主体意识,更多借助自媒体、数字终端开展个人创作。因此,这种新型的文艺形态难免会肢解、异化传统戏曲,催生更多“准戏剧”或者延伸类的作品样态。例如:作为抖音博主,胡志南面对镜头所展示的是唱腔、服装、妆容等豫剧元素。出于互动、引流的需要,直播中还常见中断、回应、讲解等“反戏剧”的行为。可见,她创作的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豫剧,属于集表演、教学、逗乐于一体的“综艺”。
由于戏曲表演具有较高难度,上述直播同样倚仗幼年基本功,非大众所能胜任。因此,新大众戏曲更多属于艺术再创作,所生成的是各种混融其他元素的作品。仅短视频就有:名家名段、实况剪辑、排演VLOG、评论讲史、资料分享、新闻访谈、慕课教学等类型。在AR、XR等技术加持下,自媒体平台上还常见与戏曲相关的动画、影视、MV,甚至可以生成虚拟梅兰芳、Q版戏曲娃娃一类的奇观。它们是从外视角对梨园百态的反映,体现了千人千面的观念和路径,可以促进与业界的交流与互补。这自然为戏曲的创新提供了更多思路。
上海戏剧学院“416女团”
重组文化关系
新大众文艺有助于实现文化关系的重组,能让创作从垄断走向协作,由单一变为多元。因为大量普通民众的自发参与,戏曲越发符合“人民艺术”的要求。无论作品的题旨、精神,还是表演的风格、技巧都体现出“接地气”“有个性”的特征。其实,剧种早期发展的活力本就源于草根性。创作者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可以大胆试错、频繁改革。而且在谋生的压力下,伶人既有冲州撞府的拼劲,也不乏海纳百川的胸怀。这才造就了百花齐放的梨园盛景。因此,如今新大众文艺部分消减了精英话语的权威,以巨大的辐射力、融通性重新激活了戏曲的野性。这显然能为这门传统艺术的复兴提供更多机遇和动能。
然而,大众文艺素来具有通俗的特征。新大众文艺的“自为性”也容易导致作品良莠不齐。尤其,流量驱动的传播环境更会滋生简单化、平庸化的倾向:过分强调经济效益和感官刺激所带来的浅层快感,忽略人文内核、思想深度和现实意义。而且对于戏曲本体而言,业外人士的自媒体创作大都比较边缘和盲目,缺乏直接参与剧目编演的机会。因此,要提升他们的作用,同样离不开与内行的合作、互动。像胡志南这种演员主播就能发挥连接行业内外的桥梁作用。只有进一步完善艺术生产、评价的机制,健全草根与精英良性的互补关系,加强对各类创作的指导和引领,才能充分体现新大众文艺的文化使命和时代意义,为振兴戏曲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原标题:《草根之力——新大众文艺视域下戏曲的转型与创新》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本文作者:管尔东(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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