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评
流量之下,戏曲如何与当代观众建立新型对话关系
——对传播热潮背后的冷思考
友燕玲
京剧《曹操与杨修》
2025年,一场在互联网上掀起的关于“场内热闹”还是“场外热闹”的争论,让戏曲界开始重新审视“出圈”问题。“出圈”一词最早源于饭圈文化,但当前戏曲的“出圈”,并不等同于“戏曲饭圈化”,其核心是戏曲演员以个人身份进入饭圈文化领域,或是饭圈文化向传统剧场的某种渗透。这一现象折射出戏曲与观众之间的对话正形成一种全新的形态。
这种新对话形态的形成,对戏曲发展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一方面,它为受冷遇的戏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另一方面,也催生了若干干扰戏曲有序传承和发展的现实问题。戏曲人才的培养路径、与新老观众的良性互动,以及戏曲艺术的本体定位等问题,都需要被重新审视。在“数字联通”的时代背景下,传统戏曲如何接住流量红利,趋利避害,实现更广泛、深入的有效传播,成为行业必须直面的问题。本文试图透过当前流量语境下戏曲与观众对话的新变化,剖析现象背后潜藏的深层问题,并在此基础上,探索一条以作品价值为核心、以理性生态为支撑、以文化自信为底色,与当代观众建立健康、可持续的新型对话关系的路径。
莆仙戏《江上行》
戏曲与观众对话的当代新变
戏曲研究学者赵山林教授在《中国戏曲传播接受史》中指出:“一部中国戏曲史,应当由两条线构成:一是作家对作品的创作史,二是作品的传播史以及观众、读者(包括评论者、研究者)对作品的接受。缺少任何一个方面,戏曲史都是不完全的。”与此同时,余秋雨先生也提出:“剧本的成功远不是戏剧生命的最终实现……还必须考察舞台前观众的接受状态;观众接受仍然不是戏剧生命的最终实现,还必须追踪观众离开剧场后对于演出进行自发传播的社会广度;一时的社会传播还不够,还必须进一步考察它在历史过程中延续的广度”。由此可见,戏曲观众或读者的接受,对作品的价值实现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纵观戏曲发展史,其与观众对话的形式一直在发生变化。自宋代至清代,戏曲作品的接受情况被记录于文人的各类文集、曲论、剧论中,这一现象在明清时期尤为兴盛。明代张岱的《陶庵梦忆》中,就留存有不少记录观剧场景的小品文;清代焦循的《花部农谭》,更是细致记录了民间看戏的情况和观众对花部演出的感受;而明代《曲论》《曲律》《曲品》等诸多戏曲理论著作,也集中反映了文人阶层对传奇作品的接受与品评。近代以来,印刷技术的普及催生了大众传媒的兴起,戏曲作品、演出资讯以及戏曲理念得以借助报刊媒介广泛传播。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互联网的兴起,从网络论坛到新浪微博,戏曲在互联网领域的接收与反馈生态逐步成形。直至今日,微博仍是戏曲传播与观众接受的重要平台。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后,抖音、B站、小红书等短视频平台迅猛发展,戏曲内容通过短视频形式得以快速传播,观众对戏曲的接受和再传播过程也得以高效完成。
一个世纪以来,戏曲与观众对话形式的变迁,本质上是技术革命推动时代变革与社会传播结构转型的缩影。技术赋能不仅为戏曲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也改变了戏曲与观众对话的模式。具体而言,这种改变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媒介载体的变化,使戏曲与观众的对话从剧场的即时互动,延伸至虚拟空间的延时交流;其二,参与主体的变化,让戏曲评论从少数专业人士的深度评析,延伸至大众粉丝的碎片化表达;其三,互动方式的变化,推动戏曲传播从单向输出转向双向的情感共鸣和交流。尤其当“饭圈”粉丝加入这场对话后,戏曲与观众之间形成了一种更为热烈、直接的交流范式——它既为戏曲带来了可观的传播热度,也让戏曲在与当代观众的对话中,陷入了亟待破解的三重困境。
黄梅戏《徽州女人》
戏曲与观众当代对话新变的三重困境
戏曲与观众当代对话的新变,表面看似热闹,但冷静审视便会发现,其背后潜藏着三重亟待破解的困境,制约着行业的长效发展。
1.人才培养之困
人才培养始终是戏曲传承发展的核心。作为戏曲和观众对话的主体,戏曲演员在流量时代究竟应朝着艺术家方向深耕,还是沦为被追捧的流量明星,成为必须明确的取舍命题。2024年,传统戏曲借年轻演员走红的东风迎来“泼天富贵”,成功点燃青年观众关注戏曲的热潮,这无疑是戏曲艺术在长期市场低迷后重获生机的重要突破。对演员而言,走红意味着具有了更强的票房号召力,推动戏曲演出实现市场化盈利,为行业发展注入了活力。然而,当戏曲演员的走红被纳入粉丝文化的逻辑框架时,内娱“饭圈”受资本操控的弊端也随之显现。粉丝间的拉踩引战、控评刷量、谣言传播等乱象屡见不鲜,不仅破坏了演员之间的良性竞争氛围,更使得专业的艺术评判被狂热的粉丝追捧所裹挟,不当言论引发的舆情危机也时常困扰行业发展。
与此同时,为维持流量,青年演员往往被商业活动、宣传任务占据大量时间与精力,深耕戏曲艺术的内在动力和专业素养的持续提升难免会受到影响。戏曲表演素来讲究“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需要演员经过长期、专注的训练与艺术沉淀,才能打磨出精湛技艺。对青年戏曲演员而言,大量的舞台实践是锤炼技艺、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而当下碎片化、流量化的演艺生态,奉行的是快速变现的逻辑,这与戏曲演员“慢工出细活”的成长规律存在内在冲突。
“饭圈”文化中过度聚焦演员个人形象的倾向,也正在对戏曲人才成长形成潜在且深远的干扰。长远来看,这种失衡的关注可能会导致戏曲演员专业素养下滑与审美固化。戏曲舞台素有“宁穿破,不穿错”的着装准则,服饰、身段等一切舞台呈现,核心都是为人物塑造服务。然而,为迎合粉丝喜好,在创作过程中过度追求外在呈现,片面强调服装华丽与身段优美,将演员个人展示置于人物塑造之上,最终塑造的只是粉丝心中的“偶像”,而非戏曲人物。长此以往,必然不利于青年戏曲人才的成长。反观影视行业,在粉丝文化冲击下,已出现创造力衰退、可持续发展能力下降等问题,尤其在人才培养层面,“内娱”以商业价值为导向,使行业评价标准从专业技能转向颜值与流量数据,导致人才专业能力弱化、市场热度周期缩短,难以形成可持续的艺术发展后劲。这一前车之鉴值得戏曲界引以为戒。
追根溯源,上述人才培养困境的产生,根源在于行业将“出圈”过度寄托于演员个人魅力,而忽视了戏曲作品在传承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当前戏曲界需要有清醒的认识:真正可持续的“出圈”应是剧目出圈,而非演员个人出圈。演员的走红若脱离优秀剧目的支撑,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而优秀剧目则能为演员提供持续成长的土壤。只有确立剧目在戏曲传承与传播中的核心地位,才能让人才培养走出被流量裹挟的困局。
2.观演关系之困
在戏曲观演关系中,观众是这场对话的完成者,肩负作品价值落地的重任,其影响力甚至超过演员。观众接收到的信息可以反馈给作者、演员乃至其他观众,以此促成剧本打磨与舞台呈现的优化,提升戏曲的整体欣赏效果。甬剧三大悲剧之一《半把剪刀》之所以能成为甬剧发展史上的经典保留剧目,正是得益于堇风甬剧团剧目创作组在长期搬演过程中,始终主动征询观众意见、坚持研讨修改。观众的意见和期待均能得到回应,剧目呈现最大限度贴合观众审美需求,剧作也在反复修改打磨中越来越成熟。可见,尊重观众无疑是戏曲作品永葆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传统语境中,人们通常根据对戏曲的痴迷程度,将观众划分为一般观众和戏迷观众。戏迷观众又可以细分为边缘戏迷、真戏迷以及票友。但在流量时代,走进戏曲剧场的“粉丝”,已与传统意义上的戏曲观众乃至戏迷有本质区别。饭圈粉丝通常有稳定的组织和明确的分工,他们的审美焦点多集中于演员的个人魅力,诸如颜值、嗓音、角色光环以及台下人设;而传统戏迷多为个体存在或松散社群,以“同好”小圈子形式相聚,共同话题聚焦于戏曲本体的艺术魅力,不存在任何经济利益牵扯。饭圈粉丝接触戏曲的入门途径,多源于网络平台推送的碎片化、高光型短视频,进剧场的核心目的是“追星”——他们愿意为“偶像”消费,但欣赏不了戏曲的念白韵律与唱腔精髓。而传统戏迷则多从观看全本戏入门,或在师长引荐、同好交流、家庭熏陶等途径中逐步建立对戏曲的认知。进剧场的核心是“赏艺、品戏”,演员的精湛表演只是优秀作品整体呈现的一部分。
饭圈文化中,“流量艺人只需要在低门槛社交平台积累一定数量的粉丝,就可以用漂亮的数据置换优质影视资源和商业资源,粉丝数量决定流量艺人的价值。”因此,在“流量为王”的导向下,首要获利者是流量艺人个体,其次才可能惠及其所代表的艺术形式乃至所在地区。例如,甘孜网红丁真走红后,带动理塘游客量从年均不足30万人次跃升至超400万人次。2024年甘孜州旅游综合收入突破385亿元,较走红前增长217%。2025年越剧《我的大观园》巡演59场,总票房超7755万元,带动浙江本地文旅消费1.2亿元。但是,流量粉丝的支付行为核心是追星,即便同样是买票进剧场的观众,他们转化为戏迷的概率并不高——但凡非偶像主演或偶像戏份不多的剧目,他们往往不愿意付费观看。由此可见,流量带来的经济效益固然显著,但粉丝为“人”付费与为“艺”付费之间,依然存在本质差异。此外,当前戏曲圈虽对非戏迷粉丝持开放态度,但饭圈惯用的控评、刷量、互撕等行为已经侵入戏曲舆论场,干扰了正常的艺术评价,成为隐患。因此,面对流量,戏曲界应在积极拓展观众群体的基础上,坚守初心,避免被非理性粉丝文化绑架,守护健康、理性的艺术批评生态。
3.艺术定位之困
中国传统戏曲起源于民间,兴盛于勾栏瓦舍,天然兼具娱乐属性和大众基因。从宋元南戏发展至今,戏曲融合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多种艺术门类,形成了高度程式化、写意化的美学体系,承载着民族历史、伦理观念与审美追求,已然成为高雅艺术。尤其在明清时期,大批文人参与昆山腔剧目创作,他们重文辞、重音律,遵循雅文化规律对昆山腔进行改造,最终使昆曲成为中国传统雅文化的集大成者。即便如此,昆曲在明清时期的流行程度仍达“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的境地,依然属于大众文化范畴。“五四”之后,伴随着西学东渐,欧洲戏剧成为衡量和改造戏曲的标尺。21世纪以来,大量新编戏曲借鉴西方创作理论,深入探讨人性的复杂,反思传统伦理与现代价值的碰撞交融。诸如京剧《曹操与杨修》、黄梅戏《徽州女人》、川剧《巴山秀才》、莆仙戏《江上行》及甬剧《典妻》等一批优秀作品,不仅赢得了现代知识阶层的广泛认同与赞赏,也推动戏曲进一步完成了当代意义上的“雅化”,这无疑是中国戏曲发展历史进程中的必然走向。
对戏曲艺术本体的定位,彰显着戏曲在这场观演对话中的姿态。就此,笔者认为,如今存活于城市中的戏曲,已难复现昔日万人空巷的“大众娱乐”盛况,这是时代发展不可回避的客观事实。戏曲的发展,未必需要把重返“大众娱乐”作为唯一目标,也不必为追求流量而模糊自身的艺术定位。一时的关注热度未必能转化为持久的生命力。戏曲的真正价值,也无须靠“饭圈”式的追捧来证明。戏曲作为传统艺术,是传统文化的生动载体,要理解其艺术深度与文化厚度,必然需要一个学习与积累的过程。同时,戏曲鉴赏自有门槛,其魅力远不止于“女小生”“转圈圈”等表层符号。戏曲应在接纳新观众的同时,坚守自身的艺术品格与审美追求,并通过多元方式、多种渠道,提升大众的文化素养、审美水准以及对传统戏曲的认知程度。
越剧《我的大观园》
戏曲与当代观众建立新型对话的思考
面对这种新型对话形态的形成以及随之而来的困境,戏曲的当代发展既要拥抱时代、融入“热闹”,也需坚守艺术本心、保持冷静思考,构建以作品价值为核心、以理性生态为支撑、以文化自信为底色的深度对话体系。对此,本文提出以下三点思考:
第一,以剧目为核,让演员在作品中成长,搭建基于价值认同的审美对话。要扭转人才培养导向误区,关键在于重新确立剧目作为戏曲传承与传播的核心地位,为戏曲的可持续发展筑牢根基。
建议建立“试演—反馈—打磨”的新剧目生长机制,让观众深度参与作品“养成”。新创剧目首演后,设置3场到5场“试演”,每场邀请专业戏迷、青年观众、普通市民等不同群体观摩,发放反馈问卷并举办观众座谈会,使作品与观众之间建立起“共同养成”的情感联结。
建议持续推动“经典剧目传承计划”,系统梳理各剧种发展史上的保留剧目,建立“经典剧目库”。鼓励院团以“名家传戏——青年接棒”的模式复排经典,每年安排一定场次的“青春版”演出。设立“经典剧目传承专项基金”,对承担传承任务的青年演员提供津贴支持,保障其有足够时间潜心学习,精进技艺。
建议探索“按需创作”策略,让不同作品精准对接不同市场和观众。明确将创作分为三类:一是面向核心戏迷,复排“经典传承型”作品,以“原汁原味”为创作标准。二是面向城市青年观众,创作“跨界实验型”作品,融合潮流元素,以“先锋实验”为创作标准。三是挖掘具备商业化潜质的题材,积极探索市场化运作模式,吸引更多圈外观众走进戏曲剧场。
建议系统研究剧目“出圈”的内在规律与必备元素。唯有建立在戏曲本体特性之上的流量,所吸引的新观众才是真正属于戏曲的、可持续发展的流量。开掘具有民间基础的题材故事,回归戏曲独特的表达方式和表现形式,同时以极致化的舞台呈现传递传统审美意蕴,皆可成为接通当代青年观众情感共鸣的有效路径。
第二,构建理性、健康、多元的戏曲传播与接受新生态,搭建基于理性互动的平等对话平台。
建议打造“专业引领+大众参与”的评论团队和传播平台。推动专业评论者“下沉”新媒体阵地,邀请戏曲界有影响力的学者、评论家入驻B站、抖音、小红书,以“视频论文”“直播对谈”“短评专栏”等形式发声。组建“青年戏曲剧评团”。面向高校学生、青年媒体人招募评论员,定期组织观摩、研讨、写作培训。优秀评论可在院团公众号、合作媒体发表,或开设团队专属发声渠道。逐步培养一批既懂戏,又能与同龄人对话的新生代剧评力量。
建议建立系统化的戏曲知识普及传播体系,为粉丝提供清晰可循的学习路径。拆解戏曲常识,制作高光短视频吸引潜在观众;策划组织线上直播导赏活动,邀请主演、导演分享创作心得,让观众获得“深度体验”;举办小而精的线下“观众沙龙”,助力提升观众的欣赏水准;开设“戏曲研习班”,涵盖身段体验、唱腔练习等内容,开展专业化普及,引导参与者从“看戏”向“懂戏”转变,甚至成为戏曲传播的志愿者。
建议由院团或行业协会牵头,制定“戏曲观演文明公约”及“粉丝社群自律指南”,倡导理性追星、尊重艺术。引导“粉丝团”与戏曲演员、剧团建立和谐有序、良性互动的互助关系。为粉丝策划探班、见面会等多样的活动搭建正向沟通桥梁,凝聚戏曲传播的正向合力。
第三,树立从容、自信、开放的戏曲当代发展观,搭建基于文化自信的传承对话平台。
建议联合教育部门,持续推动将“戏曲美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尝试把戏曲内容融入中小学音乐、语文、历史等课程。编写小学版、中学版《戏曲美育读本》,配套教学课件和教师培训体系,让青少年从小接触戏曲、建立正确认知。制作适配青少年审美与认知的戏曲短视频、动漫作品,增强传播吸引力。在高校推广“戏曲鉴赏课”,鼓励学生选修并纳入学分体系。
建议推动“戏曲美育进生活”,让戏曲从“舞台艺术”变成“生活美学”。可通过戏曲元素的解构和重组,将其渗透到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场景中。比如与时尚品牌合作推出戏曲元素系列服饰,让传统纹样、配色谱系、经典配饰等走进日常穿搭;策划“戏曲美育进社区”项目,在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开设戏曲生活美学课程;与餐饮品牌联名推出戏曲主题下午茶,让“喝茶听戏”成为年轻人喜爱的社交方式。
归根结底,戏曲与当代观众的重新对话,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文化价值认同的共建过程,绝非简单的形式迎合或流量争夺。只要扎实守住戏曲的艺术根本,以真诚、开放的态度,与观众持续、平等交流,戏曲才能在时代变迁中永葆生命力,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传承与发展。
作者: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吴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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