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腊月的前门大街刚过拂晓,风把雪末卷得满空都是白点。城门口,一个刚满二十出头的乡下小伙子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这便是第一次闯进北平的祥子。他一身粗布褂子却洗得发白,眼神里透着新鲜与执拗,手心握紧仅有的几个铜元,心里琢磨着:只要肯出力,总能活出个人样。
他找上了人和车厂,当着一群老车把式的面举起肩膀示劲,胳膊一绷,青筋暴跳,连嘴里那句生涩的“我能干”都像硌在地面上的铁鞋声一样清脆。就这样,他开始了拉车生涯。三年时间,省吃俭用,硬是攒下一百块现大洋,终于把一辆亮漆未干的新车从车厂推出门。那天的夕阳极红,祥子照着车影笑得孩子一样,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人轰来喝去——这是第一次高峰。
好景只维持了不到半年。1923年春,西郊炮声震天,溃兵蜂拥而来。祥子骨子里认死理:拉活就得守信用,再危险也要送客。车刚出永定门,几个灰头土脸的逃兵枪口一指:“滚下去!” 话没说完,一梭子子弹射进天空。人、车立刻成了战利品。那一刻,祥子觉得心脏被硬生生揪走,第一场大跌落砸在他头顶。
人空手了,却还没死心。他在荒地里悄悄牵走军队的三匹骆驼,卖得三十五块,推脱是“老天给的补偿”。他把钱揣在胸口又回到人和车厂,每天拼命拉活,盘算着二年后旧梦重圆。日子似乎又升起了。
命运的第二次拐弯来自一个女人。刘四爷的大女儿虎妞四十岁还没嫁出去,干练霸道。她瞄准了祥子的踏实。一个闷热的晚上,院里灯熄了,虎妞靠在门口半真半假地说:“祥子,可别把我撂下。”一句话,把这个木讷小伙子吓得退无可退。随后稀里糊涂的婚事、虚假的怀孕、私房钱买来的第二辆车,把祥子再次推向自以为的巅峰。可虎妞临产难过鬼门关,母子俱亡。为了料理后事,他卖掉车,手里又空空。第二次大落。
丧事办完,祥子像被抽走魂魄。那时的小福子成了唯一一抹亮光。她本是善良温柔的女子,却被自己的父亲二强子卖给“白房子”。祥子攒着东拼西凑的二十多块钱,打算把她赎出来。夜里,他在胡同口等她,风吹得灯笼扑闪,小福子没有来。三天后传来噩耗:她上吊了。那一瞬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崩塌到来——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失了心的祥子仍旧住在这座城,却不再抬头看天。长工、打杂、领人示威,甚或替妓馆拉客,他什么都干。街面老车夫私下议论:“那小子真完了。”祥子自己也承认:“反正胳膊有劲,卖给谁都一样。” 曾经擦得锃亮的车灯,如今换成了他手里的旱烟杆,明灭昏黄。
是什么把一个热血小伙推入混沌?其一,时势。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北平,军阀轮番进城,巡警与侦探靠权力拦车勒钱,战争阴影随时能把一家人的盼头撕碎。一个无依无靠的车夫,所有汗水都暴露在刀口下。其二,阶层。祥子从乡下带来的,只是一副壮骨和对“自己当家”的朴素渴望,却没有与城市苛政对垒的资本。社会规则写在衙门口,也写在枪栓上,跟他手里那根车把无关。其三,个人认知。他坚持“有了车就有了一切”的单线思维,把全部希望捆在一件易碎的财产上。当车不在,理想也被连根拔起。再加上性格里的固执与孤僻,使他无法与他人形成真正的互助网络,到了最孤绝的关口,他甚至不知该向谁开口。
有人说虎妞是压垮祥子的恶人,也有人把矛头指向孙侦探,指向军阀,指向二强子。其实,他们都是大风里卷起的沙粒。真正让祥子沉没的,是一座重重压下的闷盖:时代的黑雾、制度的冷漠、个人的狭窄,加在一处,便摁灭了他火炽的生命力。
如果把祥子的三次起落画成折线,一条锐利向上的斜线总被突然的刀口切断,最后变成一段向下的死水。老舍借这根折断的曲线写尽了那个年代底层人的命数:不论你多么肯干,社会只在意你能否被驱使。一旦妄想掌舵自己的命运,就会有更沉重的枷锁套住肩膀。
但也正因为这部小说,今日读者才看得见那段年代里的尘土味、汗酸味与血腥味。祥子个人的悲与苦,像放大镜,一寸寸映出旧中国街巷角落的疮痍;他一次又一次的冲刺与跌倒,把所谓“自食其力”的理想主义推到极致,也让人明白,在混沌与强权面前,仅靠臂膀和勤勉远远不够——视野、组织、制度,缺一不可。否则,再结实的肩膀,也会被看不见的鞭子抽垮,留下一地破铜旧铁,与那辆没油的灯一同锈死在风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