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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汇报)
必强哥的父亲担任过我们公社书记,还担任过供销社领导,是我父亲的顶头上司。
我1978年秋天听到必强哥的故事时,他刚考到安徽大学读书,那年他18岁;我10岁,刚上初一。
故事是表伯讲的,表伯高门大嗓,他说,必强到赛口供销社下属的大河门市部玩,看到生资柜组摆在地上出售的铁锅,一一踢过去。铁锅是能踢的吗?但他就这样一一踢过去。生资柜组单独一间店堂,卖犁铧、铁锅,柜台上是铁的气味;糖酒柜组,有糖果、饼干和散装酒的香味。父亲是花纱柜组,府绸、的确良高档一点,放在显眼的位置;涤卡、花哔叽、凡立丁是不敢坐在上面的,那是高贵的布。白市布、花棉布堆叠着,可以躺在上面玩,我常常吸着鼻子,嗅整个店堂里充盈的丰衣足食味道,却连一颗糖果也吃不到。
必强哥为何不到糖酒柜组,却跑到生资柜组踢地上的铁锅呢?这是哪一年的事?表伯不说,他接下来说:“这个调皮鬼突然变了,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三个月不出来,背书、写作业,然后,就考取了大学。”
曲终奏雅,表伯是专门为我说这个故事的。我低下头,回到表哥房间写作业去了。
表伯是表哥的父亲,表哥是村小学老师,我上初中之前,父亲安排我在表哥任教的班级里读了一年书。他们那个村子叫八房。八房离大河门市部很近。
必强的母亲是八房的姑娘,八房是必强的外婆家。他少年很多时光在外婆家度过,和我表哥一起玩,那时我太小,没有机会认识他。
1982年,我考上池州师范。必强哥大学毕业分在省内某师专任教。1985年冬天,我不知从哪里听说他考上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生,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诉说自己的读书困惑。很快收到他的回信,这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一次通信。他竖行书写,偶用繁体字,字很漂亮,是那种让我一下子自惭形秽的漂亮。
他的描述很有意思。“永红小弟,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但开始亦很茫然。因为我只知道你这么个人,认识你。但不知你具体叫什么。后来想了半天才想到你父亲就是大河门市部的冯经理吧?请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很佩服他的精神能力,亦很佩服他的为人。”
他见过“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在生资店堂踢铁锅时,我到哪里玩去了?人和人的相遇,犹如布朗运动,毫无规则,永不停息,擦肩而过或者劈面相逢,都不由自己做主。
“你来信谈到读了那几本美学书,十分难得。因为目前真读书的人还是比‘想读书’或‘要读书’甚至是‘喊读书’的少多了。真能读桑塔耶纳及李斯托威尔的书,哪怕读朱光潜先生李泽厚先生的书是很不容易的。据我所感,大学本科生读这几本书的人也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少。所以我为你感到由衷的高兴。”
桑塔耶纳讨论美感和快感的书,我尚能识得皮毛;李斯托威尔的《近代美学史评述》,完全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硬”看,我没有受过基本的学术训练,身边也没有师友讨教,没有辅助资源可供参考,根本没有资格同他交流读书体验。
我当时对李氏的一个论断很感兴趣,李氏认为审美的对立面不是审丑,而是审美冷淡。正好契合我那一点潜滋暗长的对文学的热情。但要将这一点展开来说,我既缺乏学术基础,也没有创作实践,只是徒劳地表达自己独学无友的困惑,遇到的问题千头万绪,不能就某个问题与必强哥讨论下去,所以这封信之后,没有我预想的深入交流,当然,责任在我。他在信中还是认真推荐了几本书让我读,包括韦勒克的《文学理论》,李泽厚、刘纲纪的《中国美学史》,朱光潜的《西方美学史》,王朝闻的《美学概论》。他特别强调:“下次最好请谈谈你读过这些书的具体体会,也谈谈你读这些书的目的和方法。”
这封信写于1985年12月14日。离我毕业只有一个学期。我不满足于平庸的学习生活,想另外开掘一片空间,但囿于视野、禀赋,终于半途而废,回到现实中,很快成了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
这封信我保留多年,是珍惜必强哥对我的关照。今天,我不大会对一个年轻人写这么长的信进行指导,一则我未必有能力,二则我也没有这份热情。
我在乡下初中任教时,必强哥的母亲正好担任赛口区分管教育卫生的副区长。我在《老校长》一文中写到的校长,他的村子紧挨着八房,老校长和副区长是儿时玩伴,那时常一起坐在全区教师大会的主席台上,给我们青年教师讲话。
副区长天赋讲演才华。那时正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大会上,副区长时而谈笑风生,时而正颜厉色,我记得她一个形象的比喻:“全盘西化搞不得,你看赛口街上就是——路面硬化程度不够,一到下雨就全盘‘稀’化,寸步难行。”与会的老师都笑了。
副区长娘家有个内侄,正在上初中,成绩不好。老师在他作业本上批了四个字:不可救药。这件事后来闹大了,几乎每次会议都会被拿出来批评。“怎么可以说一个学生不可救药呢?老师是干什么的?”
有老师小声嘀咕:“那孩子就不是个东西。”
后来,副区长主要分管计划生育,管理这些孕妇,比领导教师更麻烦。不过没出什么乱子。
这一阶段,必强哥的妹妹必芳,分到我父亲的单位。必芳姐小时候不慎落井受过惊吓,神经受到一点刺激。我有时去父亲单位,常与她聊天。她性格直率,说话毫无遮拦。必强哥在我眼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她并没有觉得,相反,对母亲、兄长另有评判。其时电视里正在播放老舍的《四世同堂》,她就说:“我妈妈就是大赤包。跟大赤包一个样。”
我不能接她的话茬,猜想大概是副区长母亲给了她较多的压力。兄长的名气很多时候也对弟妹形成不公正的压迫。我本来希望有一个必强哥这样的哥哥,看到必芳姐的态度,又想,如果没有足够的天分,做他的弟弟也很难吧。
副区长常常收到儿子从北京寄来的《当代电影》《小说评论》样刊,塞满了书橱的上半格。我那时在地方报纸上偶尔才能发一篇千字文,副区长就说:“你还小,好好写。”
必芳姐分在生资柜组,生意冷清。我记得有年春天,老是下雨。她在房间里一直哼唱一首歌:“为什么春天你要迟到,等得我好烦恼。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再不来鸟儿也飞了。”就这几句,卡带一样,循环往复。必芳姐比我大四岁,她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不知道。我猜想,我眼里这个显赫的家庭里,她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温暖。
毕业回乡当老师,我仍保持阅读、写作的习惯。老校长的儿子也爱写作,天赋甚高,跟必强哥联系紧密。有一次我将一篇习作交给他一起寄给必强哥,回复时必强哥奖掖有加。但我更多的是惭愧,前几年说好的读书计划怎么就不了了之?此刻的写作又能坚持多久?我不甘平庸,但终于还是败给了平凡的禀赋。
后来,我见过两次必强哥。一次是1991年,在八房,放暑假了,我帮表哥家插秧。必强哥和他的妻子一人撑着一把小阳伞从田埂上走过。表哥大声跟他们寒暄。我像看天上的星宿下凡一样,看这两个人,肤色白皙,衣服轻软,谈笑着往不远处的公路走去。我一身汗水,稻田里的污泥溅在脸上也不好擦拭,手上也是泥,赶紧埋头插秧。
还有一次是1993年,他刚出版了《金庸小说的情爱世界》,我写了一篇书评,发在《安庆日报》“读书”版上。他正好回家探亲,老校长在赛口中学招待他,喊我过去作陪。他专门问我讨要了这份报纸。
1995年夏天,我离开故乡到外地工作,与文学写作告别,也与因文学而联系的师友逐渐失去联系。
2023年我看到作家舒飞廉在微信朋友圈里说到必强哥,赶紧问他: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舒飞廉曾经是《今古传奇·武侠版》主编,必强哥一生研究金庸、研究电影、研究当代文学,他们自然有交集。
舒飞廉很快发来必强哥夫人的微信,并说,必强哥不用微信。
我怕陡然联系太唐突,嫂夫人本不认识我,必强哥对我的记忆应也已渺茫。正好有个年轻教师读《成长之道——20位名师的生命叙事》这本书,书里收录了我讲述专业成长经历的文章,年轻教师写了一篇读后感,在全国新闻出版领域的一次征文比赛中获一等奖,此文刚巧发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我记得该报就是嫂夫人供职的单位。于是,自报家门。
嫂夫人不久回复,我们又有了不绝如缕的联系。
我在网上找必强哥的照片,那个传说中踢遍铁锅的少年,已经比我当初见到的他的父亲还老。那个撑着阳伞三十出头的必强哥,今年66岁了。
春节回乡,跟父亲说起他们一家。我说:“陈伯伯古体诗写得好,县里人都知道。”
父亲说:“陈主任的字写得奇丑。”
“哦,没见过,但必强哥的字真漂亮,后来赛口中学的校名就是他题写的呢。”
必强哥写了四十多本书,涉及多个领域。除了天赋,他一定也很愿意吃苦。他能抵达的地方,我永远无法抵达,大概在1985年那封信里就能看出我们的差距。时间流驶,无论我怎样努力,那些差距也不能缩小一点。
必强哥谓谁?陈姓,单名一个字,墨。
作者丨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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