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沈约衣冠楚楚、神色从容地出门赴约,一如往常。

魏晋南北朝,文人雅集盛行,很多千古名篇、文章典故在觥筹交错之间载入青史。作为这场筵席的贵客,沈约的来头不小,他是梁武帝的故交、“竟陵八友”之一,也是南梁开国功臣、一代文宗。

为了宴请沈约这种级别的宾客,主人家准备了上百道珍馐美味。沈约对类似的‌饕餮盛宴‌早已司空见惯,但直到一道盛在竹编盘子里的特殊风味呈上来,他的目光瞬间被深深吸引,在品尝了它的味道后,欣然提笔为其写下赞歌:

梢风有劲质,柔用道非一。

平织方以文,穹成圆且密。

荐羞虽百品,所贵浮天实。

幸承欢醑馀,宁辞嘉宴毕。

此诗前四句,写的是盛放此物的竹盘,从其编织之精美可看出,竹盘本身已是典雅之物,盘中盛的更是殊物。

后四句点明,竹盘中远胜百道美食的佳品,正是槟榔。上百道山珍海味固然丰盛,但在沈约眼中,槟榔才是百品中最奇异的,他将其称作“天实”。这是因为,当时槟榔极为稀有,主要自岭南远道运来,被士族视同天赐珍物。

沈约这首《咏竹槟榔盘诗》,生动地反映了南朝上层社会对槟榔这一异域珍品的推崇。

在南朝,这种来自岭南,乃至域外邦国的珍稀贡物,绝非寻常可见的果品,而是承载着朝贡威仪、象征皇家恩宠的贵重之物,更深深融入到南朝士族的风雅生活与宫廷礼制。

槟榔,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风貌符号。

槟榔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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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榔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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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槟榔赞誉有加的沈约,并非寻常俗人,他本身是南朝文坛独树一帜的一代奇才。

沈约出身吴兴沈氏,即号称“江左之豪,莫强周、沈”的江东大族。然而他早年并没有沾得家族的光,反而因为遭遇家庭变故,只能独立自强。他的父亲沈璞,因卷入刘宋皇室的内乱被处死,幸好当时沈约年纪小、跑得快,才躲过父亲政敌的追杀,但失去家族荫蔽后的沈约,从此颠沛流离、孤苦无依。

在困境中成长的沈约并没有自暴自弃,他笃志好学,经常熬夜苦读。他的母亲怕他过于劳累,每每暗中减少灯油,只为让儿子早点歇息。经年累月,沈约终于成为南朝有名的大才子,而且是历仕宋、齐、梁三朝的名臣。作为“永明体”的创立者之一,他还对后来唐代的格律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沈约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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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画像

南齐时期,沈约和萧衍、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号称“竟陵八友”,是竟陵王萧子良门下的文友,也是当时的顶级文学天团,其中,萧衍就是日后的梁武帝

萧衍本是南齐的臣子。南齐末年,宗室互相残杀、朝廷动乱频繁,这给了萧衍改变命运的时机。而在萧衍代齐称帝的过程中,沈约一直是萧衍的好伙伴。

当时,萧衍长期坐镇雍州(今湖北襄阳),掌控荆雍一带军政,是煊赫一时的地方大员。他见南齐国势衰微,便率军顺流东下,一举拿下了南朝的政治中心建康(今江苏南京),距离权力之巅只有一步之遥。

沈约及时地为萧衍送上助攻。他先是抛出民间传言的一句谶语“行中水,作天子”,说萧兄啊,现在天象和民情都在提醒您遵从民心、改朝换代,您不能推脱啊!

萧衍只是淡定地说,让我想想。

沈约见他犹豫,又以“武王伐纣”等典故为例,劝说萧衍:“如今您位居上位又贤明,大臣服从于下,忠心耿耿,没有人会反对您。”

反复思索后,萧衍没有再推辞,等到另一个心腹范云和沈约一同劝进时,他终于不装了,摊牌了,命他们筹备登基事宜。沈约从怀里掏出早已起草好的诏书,原来,他早就知道老朋友的心思了。

萧衍建立南梁,是为梁武帝,他成为南朝新任统治者后,特别感激功臣沈约的贡献,说:“让我成就帝业的二人,就是范云和沈约啊!”于是,沈约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当然,平日里也少不了赏赐。

有一次,梁武帝将交州进贡的槟榔赏赐给沈约。沈约作启答谢,在这篇《谢赐交州槟榔千口启》中写道:“龙编嘉实,厥包遐远。”

“龙编”即交州治所(今越南河内东),“嘉实”是对槟榔的雅称,而“遐远”说明其产地之遥远。短短八字,言简意赅,道尽赏赐槟榔的极高恩宠,而沈约获赐的规格多达“千口”,可见他在梁武帝心中的特殊地位。

由沈约这篇谢启可知,南朝时期,槟榔既是地方进献的贡品,也是皇帝赐予臣子的赏赐物。

沈约《谢赐交州槟榔千口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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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谢赐交州槟榔千口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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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历代王朝的帝王,早已发现这个从南方远道而来的风味。早在汉代,汉武帝平定南越后,曾尝试将槟榔等南方特产移植到长安的皇家苑囿,但槟榔树在关中的气候中难以生存,所以,汉武帝对槟榔的需求主要还是依赖于岭南进贡。同一时代,司马相如《上林赋》中的“留落胥邪,仁频并闾”,就包括“仁频”,即槟榔,是槟榔最早的文献记载。

汉朝灭亡,先历经三国鼎立,在西晋短暂统一后,又有东晋、南北朝的乱世。这一时期,先后有六个政权(孙吴、东晋、宋、齐、梁、陈)立足江东,其统治中心离岭南更近,来往日益频繁,槟榔逐步走入江东上层圈层,不少文人将其写入诗文,至南梁时,槟榔已是皇室珍藏的域外贡果。

萧衍在沈约辅佐下受禅登基的那一年,天监元年(502年),一个叫“干陁利国”的东南亚国家派出使臣,载着槟榔,远渡重洋,来到南朝都城建康。

南梁·萧绎《职贡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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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萧绎《职贡图》(局部)

《梁书》记载:“干陁利国,在南海洲上。其俗与林邑、扶南略同,出斑布、古贝、槟榔。槟榔特精好,为诸国之极。”干陁利国即“三佛齐”的古称,大致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一带。

梁武帝连逢喜事,精神倍儿爽,从干陁利国的贡品中选出上好的槟榔,赏赐给众臣。

另一位文人出身的南梁大臣王僧孺就在受赏之列,他也有谢启传世。这篇《谢赐干陁利所献槟榔启》,既是南梁槟榔赏赐礼制的记录,也道出了槟榔作为远邦奇珍而备受尊崇的史实:

“窃以文轨一覃,充仞斯及,入侍请朔,航海梯山,献琛奉贡,充庖盈府。故其取题任赋,多述俞书,萍实非甘,荔葩惭美。”

史载,干陁利国“槟榔特精好,为诸国之极”,王僧孺在谢启中,称槟榔是让其他果品相形见绌的珍果,同时也是王朝教化广布、宫廷库藏充盈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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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沈约等昔日挚友的鼎力辅佐,梁武帝在建梁之后开创了一段江南盛世。

朝堂之上,沈约牵头修订律法、厘定朝章典制,一改南齐末年朝政纷乱的弊病;文教领域,萧衍广设学府、搜罗天下藏书,依托一众文坛名士的助力,南朝诗文创作走向鼎盛。

与此同时,岭南和海外邦国纷纷奉上本土特产,槟榔等海量异域珍品送入宫廷府库,帝王择其优品分赐朝臣,遂成槟榔赏赉之礼。

沈约在南梁官拜尚书令、侍中等职,长期担任宰相。后来,连年操劳的他多次上书请求辞官,但萧衍都不批准。沈约只好跟朋友说:“我每隔几个月,腰带就要缩紧几个孔,再用手握一握我的胳膊,手臂每个月也要瘦半分。”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晚年的他和萧衍不如以前那么鱼水相依,但那千口槟榔,依然是君臣之谊的美好见证,在一纸谢启里留存下早年君臣相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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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朝风云激荡的历史中,槟榔作为顶级御赏,从宫廷礼制走向风靡。

槟榔,是跨山越海而来的贡物,是皇家颁赏重臣的恩宠凭证,是南朝宫廷通行的礼仪标配,是融入士族生活的地道风味,更是镌刻南朝风雅的时空钥匙。

参考文献:

[唐]姚思廉撰:《梁书

[唐]李延寿:《南史

[唐]欧阳询编:《艺文类聚》

[宋]李昉等编:《太平御览》

[明]冯惟讷辑:《诗纪》

[明]梅鼎祚编:《梁文纪》

曹雨:《一嚼两千年:从药品到瘾品,槟榔在中国的流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