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2月19日到3月26日，整整三十六个昼夜。美国人在开战前放出的狠话是——五天拿下硫磺岛，顶多伤亡一万人。结果三十七天，伤亡将近三万人。这是太平洋战争打到最后阶段，美军唯一一次伤亡总数超过日军。
一个二十平方公里不到的小破岛，怎么就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硫磺岛，东京以南一千二百公里，塞班岛以北一千一百公里，正好卡在美军轰炸日本本土的航线上。日本人当然知道这地方有多重要。从1944年开始，日本就疯狂往岛上堆人、堆武器。到1945年2月美军发起攻击前，岛上已经塞了两万三千多名日军，有两座机场，火炮、迫击炮铺天盖地。
但真正让硫磺岛变得可怕的原因，在一个人。
这个人叫栗林忠道。他是驻美武官出身，留过哈佛，跟山本五十六一样太清楚美国的实力了。就因为清楚，他才明白按老办法打根本不行。日军在太平洋岛屿上的传统战术是什么？把主力摆在海滩上，用水泥碉堡、铁丝网和地下掩体死扛，等美军一上岸就疯狂开火。这个招数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确实让美国人吃过不少亏，塔拉瓦环礁就是个典型例子，美军在那里三天就阵亡了上千人。
可栗林忠道看得更深。他知道老一套已经失灵了。因为美军的火力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一艘驱逐舰的火力就抵得上一个陆军炮兵团，一艘战列舰就更别说了。以往那种在海滩上硬扛的打法，在塞班岛战役中已经被证明是送死——日军三万人守岛，三天就折进去一大半。栗林忠道太清楚了，如果还按老套路打，美军海空火力一覆盖，有多少人够炸的？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法子——让美军顺利登陆，把人都放进岛内，再用纵深防御一点一点磨死他们。
栗林在岛上修了一套极其恐怖的地下工事。日军利用火山岩和水泥，在折钵山和元山地区挖了总长将近两万米的地下通道，把整个岛从地下连成了一体。这些坑道足够坚固，美军在外面狂轰滥炸，里面的人该吃吃该睡睡。你炸你的，我就在下面等着。然后，等美军登陆部队深入岛内，日军再突然从坑道里钻出来，用事先标定好的火力点，对美军实施精准打击。
这还没完。栗林还禁止部下搞“万岁冲锋”。这在当时是非常冒险的决定。要知道，日本军中的老派军官最喜欢“武士道”，宁可全体冲上去送死。但栗林本人从美国回来，他很清楚，拼命不要命的打法在瓜岛这种地方还可以用一用，但是在硫磺岛绝对不行。他明令禁止自杀冲锋，要求每一个日本兵在战死前至少要干掉十个美军。
这个思路在当时相当超前——守岛不求速胜，求的是尽可能多地杀伤美军有生力量，让美国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再来看美军这边。美国人其实早就盯上了硫磺岛，1944年10月就开始制定了进攻计划，代号“分遣行动”。计划投入地面部队三个海军陆战师，总共六万多人，外加各型号军舰四百多艘、飞机两千架，由第五舰队的斯普鲁恩斯上将统一指挥。
读这些数字的时候，你很难说美国人不够重视。但问题出在情报上。这就要说到美军一个致命的软肋——情报收集和分析做得太不到位了。
这是个让人扼腕的失误。要知道，直到登陆开始，美军高层还以为岛上只有一万三千名日军，其实早在开战前两个月，岛上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两万了。而且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栗林忠道修的那套地下工事有多变态。很多情报分析员甚至根本不知道日军已经放弃了滩头防御的策略。
正是这种情报失误，为后来的惨重伤亡埋下了最大的伏笔。美军以为五天就能攻下的小岛，其实是一个挖好陷阱等着他们往里跳的巨大圈套。
终于到了1945年2月19日，美国海军陆战队正式发起登陆作战。
从2月16日到18日，美军连续轰炸了三天三夜。六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再加上航空母舰上起飞的舰载机和从塞班岛飞来的B-24轰炸机群，共同制造了一场人工地狱——硫磺岛平均每平方公里承受了一千二百吨炮弹和炸弹。这相当于把一个小岛上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按照以往太平洋岛屿作战的经验，这种密度的轰炸，日军的地面工事早该被炸得差不多了。
但是硫磺岛不一样。轰炸结束之后，栗林藏在坑道里的两万多日军，伤亡微乎其微。
2月19日清晨，美军登陆兵乘坐两栖登陆车冲向硫磺岛东海滩。海浪冲刷着黑色的火山灰沙滩，第一批陆战队员们按照惯例往岸上推进。刚开始的几分钟，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日军的反应非常微弱，只有少量的迫击炮和机关枪火力，登陆部队迅速控制了登陆场的表面阵地。特纳甚至已经开始乐观地估计，按这个节奏推进，也许根本不需要五天就能控制全岛。
可惜这种“顺利”只是错觉。因为栗林忠道早就把主力部队撤到了阵地纵深。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把主力部队塞进了那些精心准备的地下坑道里。他给岛上的日本兵下了死命令，在美军推进到滩头以内五百米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开火。
这种战术的好处是，美军刚上岸时完全察觉不到危险。日本人把整个登陆场都变成了诱饵。陆战队员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正分散着往内陆爬，结果美军火炮刚刚延伸结束，藏在坑道里的日军突然把所有火力都倾泻在拥挤的滩头上。
成百上千的美国兵挤在狭窄的海滩上，被日军预先测算好的火力网打得血肉横飞。日军大口径火炮和迫击炮弹在人群中间爆炸，许多人甚至没有机会离开自己的登陆艇。地形的劣势让美军的困境雪上加霜——硫磺岛的海滩覆盖着一层异常松软的火山灰，两栖履带车一上岸就陷进去了。士兵们只好跳下车，在黑色的灰堆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坦克也上不去，动弹不得，成了日军反坦克炮的靶子。
一个在硫磺岛负伤的美军士兵后来回忆说，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连队一半的人在几个小时内就倒下了。他趴在一个弹坑里，身边到处是惨叫和呻吟，但谁也不敢动，一动就会招来铺天盖地的弹雨。海滩上的海水被染成了红色，死人的遗体漂浮在岸边，后来的登陆艇不得不从尸体中间开过去。
美军登陆当天就有五百多人阵亡，受伤人数超过一千八百。最惨的是，美军在第一天的推进距离几乎没有超过一千米，就到了滩头以内几百米的临时掩体里，就再也没办法前进一步了。
登陆当天的伤亡数只是个开始。真正惨烈的还在后头。
美军的首要目标是位于岛屿南端的折钵山——一座海拔不过一百六十多米的死火山。这玩意儿单拎出来算不算大山，得打个问号，但是它几乎是整个硫磺岛南部的制高点，日军在上面部署了极其密集的火力点，可以俯瞰大半个东海滩。只要折钵山还在日本人手里，滩头的美军就永远要忍受来自侧翼的炮火夹击。
根据美国岸上观察员上报的战况记录，折钵山的战斗远没有结束。尽管大部分日军都已经弹尽粮绝，但残存的几百人还躲在折钵山下纵横交错的地下坑道里，拒不投降。直到三月份，美军还经常能听到从那座山脚下的洞穴里传出的零星枪声。
在岛上的第一周里，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个本来不需要死在这里的传奇人物阵亡了。约翰·巴斯隆，这个名字在海军陆战队里简直是一个符号。早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他一个人操纵两挺机枪，死死顶住了数千日军的轮番冲锋，在阵地上坚守了整整一夜，被授予了最高级别的荣誉勋章。后来他本来可以在国内巡回演讲，享受英雄待遇，安心度过战争剩下的日子。但他坚决要求重返战场。
1945年2月19日那天，巴斯隆带着重机枪小队冲上硫磺岛，亲自掩护战友向纵深推进，结果被炮弹碎片击中要害。硫磺岛战役第一天，这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历史上唯一同时获得过荣誉勋章和海军十字勋章的勇士，就死在了那个黑色的沙滩上。
美军拿下折钵山之后，更恐怖的高地战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硫磺岛北部的一片高地，那里有382号高地和362号高地两个制高点，日军第2混成旅团在千田贞季少将的指挥下死守。后来的历史记载里，382高地有一个更恐怖的名字——“绞肉机”。
山上的日军利用坑道构筑了极其严密的反斜面防御工事，配合火炮和无数暗藏的重机枪交叉火力，打的陆战四师左支右绌、苦不堪言。美军第24团和第25团攻上高地一次，就被侧翼和纵深火力打退一次。每次进攻都要付出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代价，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前进四米。
很多连队的军官和军士长全部阵亡，最后连长只能由刚上前线的少尉甚至上士临时担任，排长和班长也都是普通大兵上去顶的。有一个连队，进攻前有一百八十多人，打到高地顶部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还站着。到最后攻下这个据点的时候，整个第24团的伤亡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而362高地也一样。美军左翼的第5师遭遇了和陆战四师一模一样的噩梦——刚攻上山头，日军就马上用密集炮火封锁退路，再组织兵力反击，把攻上去的部队全部消灭在山脊线上。美军只能先一个一个地拔掉最靠前的据点，再慢慢向前推。每推进一步都有很多人倒下。
陆战队员几乎是用肉体和血流成河在堆砌胜利。打到3月初，美军的伤亡总数就已经超过了两万，三个陆战师的重装力量几乎全军覆没。基层部队几乎是在打“添油战术”，前面的连队被打光，后面的马上补上来继续打。日本人也开始杀红眼。
美军惊异地发现，用常规战法去打日军精心构筑的地下坑道工事根本不奏效，因为炮弹一停，日军就从坑道里钻出来重新占领阵地。他们只好改变战术，大量引进M2火焰喷射器——用烈焰迫使地下的日军从坑道里逃出来。
火焰喷射器喷出长长的火舌钻进球状坑道，高温足以让里面的人迅速窒息或烧死。有些日本兵在极度痛苦之中，用步枪朝洞口疯狂扫射，想冲出洞来，但马上就被子弹打倒。很多日军在战争初期就专门练习过“一兵换十美军”的决心，所以他们极少数人真正投降，极少有人愿意活着走出坑道。据资料显示，日军在整个战役中丧生和失踪的人数接近两万，而被俘的只有一千出头。
这是这场战役的另一个可怕之处。日军明明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但他们拒绝投降，拒绝撤退，拒绝停止杀戮。你打死一个日本兵，另一个马上接替他继续朝你开枪，没完没了。
到了3月初，美军终于扭转了局面。一是因为美军的重炮和火焰喷射器开始在近距作战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二是因为陆战三师来了一个大胆的战术转变。他们放弃了以前“先炮火准备，再步兵冲锋”的老套路，改为采用夜间渗透战术。3月7日拂晓时分，美军没有进行任何火力准备，直接摸到日军阵地上，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当天就拿下了362高地。
三月底，美军基本从北部高地两侧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栗林忠道的兵力已经溃不成军。最后他率领残存的三百多人发动了一次自杀式夜袭，然后在重伤后切腹自尽。这是3月25日晚上到26日早上的事。当天天亮后，美军宣布硫磺岛战役正式结束。
最后，聊聊这场战役到底值不值得打。这是一直以来围绕着硫磺岛的最大争议。
美军最后付出的代价是六千人阵亡，两万两千人受伤，总伤亡将近三万人，而日军则几乎全部战死，全军覆没。这场仗，从纯粹的战果与消耗比较角度看，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典范。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硫磺岛的价值也绝对不容小觑。光看一个数据就够了——从1945年3月到战争结束，共有两千多架次在轰炸日本本土任务中受伤的B-29轰炸机成功在硫磺岛紧急降落。按照每架飞机的机组成员平均十人以上计算，这意味着硫磺岛直接或间接地挽救了超过两万五千名美军飞行员的生命。
这两万五千人里面，很多人后来继续参加了对日本本土的轰炸，直接加速了日本投降的进程。硫磺岛还成为了P-51“野马”战斗机的基地，战斗机可以从这里起飞，为B-29轰炸机提供全程护航，大大降低了对日战略轰炸的损失率。占领硫磺岛，变相为美国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心理层面和决策层面。硫磺岛打得美国人产生了一种“日本确实不好打”的深刻恐惧。两万多日军，不投降，不死不休，不输不跑，就是跟你往死里磕。如果说塞班岛战役是一记重拳，那硫磺岛就是一闷棍——美军付出的伤亡竟然超过了防守方。这让美军高层重新评估了原定于1945年秋季发动的“没落行动”——也就是登陆日本本土的计划。
如果琉球群岛的六十万日本兵和硫磺岛的这两万多人都这么打，那登陆本州岛的两百万日军会带来什么样的损失？按照当时的估算，登陆日本本土，美军起码需要付出百万级的伤亡。这个数字让美国军方的高层彻底打消了硬碰硬的想法。
某种程度上说，正是硫磺岛的惨重伤亡，促成了后来杜鲁门政府下定决心使用原子弹。用原子弹来结束战争，代价固然惨重，但比起发动一场几百万人的血战，核武器似乎成了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这也算是一种阴差阳错的历史反馈——日本人在硫磺岛的极端抵抗，反而导致了两个大都市被核爆的灭顶之灾。
打完硫磺岛，美国人其实非常清楚，这场仗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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