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一直不愿意跟人提起。倒不是因为有多伤心,而是每次想起来,心里头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奶奶是前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也算是高寿了。

她走的那天,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上头有个大伯,下头有个姑姑,我爸排行老二。按说老人临走,儿女都应该在跟前才对。可那天,大伯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姑姑在家里伺候她婆婆,她婆婆也瘫了几年了,离不开人。我爸呢,前一天晚上守了一宿,我让他回去歇歇,没想到就这半天的工夫,奶奶就走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奶奶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都变形了,那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她最后睁了一下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就闭上了。

我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坐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才缓过神来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赶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他站在床前,看着奶奶,一句话没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那是头一回。

后来办丧事的时候,亲戚们说起来,都说奶奶有福气,走的时候身边有人,没受罪。可我知道,我爸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他没在跟前。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没能给老娘送终,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安慰他说:“奶奶走的时候不痛苦,很安详,您别太往心里去。”

我爸说:“我不是往心里去,我就是想,你奶奶养了我几十年,我连她最后一口气都没送到。”

这话听得我心里头酸得要命。

办完丧事以后,我回单位上班,跟一个老同事聊起这事。老同事五十多了,家里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好久的话。

“老人临走的时候谁在身边,不是碰巧,是你前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定数。”

我说:“这话啥意思?”

他说:“你想想,你奶奶为啥走的时候是你,不是你爸,不是你大伯,不是你姑姑?”

我想了想,说:“就是赶巧了吧?”

他摇摇头:“不是赶巧。你大伯在外地,是因为他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很少回来看你奶奶。你姑姑回不来,是因为她婆婆瘫了,她要伺候。你爸呢,他守了一宿,累得不行了,你才让他回去歇的。这些事,看着是偶然,其实都是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一开始觉得他这话有点玄,后来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我大伯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不是不孝顺,就是心不在家里头。他年轻时候出去闯,在外面混得还行,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奶奶过生日,他打个电话,寄点钱,就算完事了。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盼着他回来的。有一回过年,大伯说好要回来,临时又说不回了,奶奶做了他爱吃的菜,在饭桌上愣了老半天,然后把那些菜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冰箱里了。我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想起来,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我姑姑倒是孝顺,可她嫁出去以后,身不由己。她婆婆也是个病身子,瘫了五六年了,全靠姑姑伺候着。姑姑每次来看奶奶,都是急匆匆的,待不了多大会儿就得走。奶奶不怪她,总说:“你回去吧,你婆婆那边离不开人。”

我爸呢,他是最孝顺的。奶奶八十岁以后,我爸就不出去打工了,在镇上找了个活干,就为了能经常回来看看。每个周末他都回来,给奶奶洗脚、剪指甲、洗衣服。奶奶不爱去理发店,我爸就自己学着给她剪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似的,奶奶也不嫌,还夸他剪得好。

奶奶最后那两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爸干脆把工作辞了,搬回来跟奶奶住。我那时候还说他:“爸,您这样值当吗?请个人伺候不就行了?”

我爸说:“请的人能跟你奶奶说知心话吗?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我不能让她最后几年孤零零的。”

所以你看,奶奶走的那天,我爸之所以能守一整夜,是因为他把工作辞了,人就在跟前。大伯赶不回来,是因为他这些年跟家里的联系就是打电话寄钱,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他那头的事情放不下。姑姑来不了,是因为她这些年一直在伺候婆婆,她婆婆那边离不了人。

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慢慢积攒下来的。

你前半辈子怎么对别人,后半辈子别人就怎么对你。这话不光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老天爷听的。

我老家那边有个姓张的老头,脾气特别不好,对老伴非打即骂,对儿女也没个好脸色。他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愿意跟他亲近的。后来他老伴先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病了也没人管。有一次摔倒了,在地上躺了大半天,还是邻居听见动静才把他扶起来的。后来他瘫了,三个孩子轮流来伺候,可那个态度啊,就跟完成任务似的,来了也不说话,喂完饭就走。

他走的那天,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家灯亮了一宿,敲门没人应,进去一看,人早就凉了。

村里人都说他可怜。可我在想,他可怜归可怜,可他这辈子对家人那样,又能怪谁呢?

反过来,我奶奶年轻时候是出了名的好人。我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可她对谁都好,对邻居好,对亲戚好,对儿女好,对孙子孙女也好。我小时候在她身边长大,她从来不骂我,不打我,我要啥她都尽量满足。有一回我把她攒了好久的鸡蛋全打碎了,她也没生气,就说:“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所以她晚年的时候,身边从来不缺人。我爸辞了工作回来伺候她,我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连我大伯,虽然人不常回来,可钱从来没断过。

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人。这不是巧合,是她这辈子攒下来的人缘,最后报在她自己身上了。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那一天,身边会是谁?

这个答案,不在老天爷手里,在我自己手里。

我现在对我爸妈怎么样,对我媳妇怎么样,对我孩子怎么样,我平时怎么对人,我有没有积攒下好人缘,这些东西,最后都会算总账的。

你说这是因果报应也好,说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也罢,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怎么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怎么对待你。你怎么对待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就怎么对待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一笔一笔都给你算得清清楚楚。

我奶奶走了一年多了,我有时候还会梦到她。梦里的她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我。

每次从梦里醒来,我都会想,她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她活到了九十三,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有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走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