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毫无章法,忽大忽小,敲在窗上,是琐屑而固执的声响。方才那句话,便是在这样一个沉闷的、令人想要喟叹的午后,从书页深处,或是从记忆的哪个角落里,幽幽地浮上心头来的。我默念着,像是要借这句话的骨头,撑一撑自己这忽然有些发软的精神。它来得恰是时候,像一把伞,递给了雨中无措的人。我合上眼,那声音仿佛不是出自我的喉咙,而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我的口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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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个念头,一个更沉、也更清醒的念头,立刻便像水底的石头,不容分说地露了出来。我对自己说,是丁,苦难就是苦难,它本身不值得赞美,也不必急急地袒露于人前,像展览一道勋章,或是伤口。它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承受”这个动作本身,而在于承受之后,那被磨洗过的心,究竟看见了什么,走向了哪里。这想法让我感到一种踏实的冰凉,像把手浸在深井的水里。不必说话,只管走你的路罢。天意若有,也在你自己的脚程里。埋头赶路的人,自有天意

“赶路”这两个字,忽然便有了千斤的重量,也忽然变得无比具体。我于是又想起了他,王阳明,想起他那些在龙场的日子里。那才是一条真正的、泥泞的、望不见头的路。繁华、功名、圣贤书里的堂皇道理,一瞬间都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蛮荒的山水,与噬人的寂寥。这不是诗意的放逐,是生存本身露出了最粗粝的牙齿。他在那里,想必也有过许多个这样沉闷的、欲语还休的午后。他那时,可会想起自己也曾是意气风发的翰林?可会对着瘴疠之地的风雨,感到一丝灵魂被抛掷的委屈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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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是来不及多想的。因为“身”的苦难,逼到极处,便只能也逼问“心”的去处。外部的路走不通了,绝了,那无穷的远方与无穷的可能性,便只能向内心去开掘。这真是一种奇伟又悲壮的景象:一个文明的菁英,被抛掷到文明的痕迹之外,却在与生存最直接的撕扯中,凿开了那道千古的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原来那能度量万物价值的尺子,不在外面,竟在自己的心里。原来真正的“富有”,是心体能明觉万物;真正的“高贵”,是此心能不为外境所迁染。美丑、贫富、荣辱,这些曾如铜墙铁壁般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人间尺子”,在那一刻,于他心中,怕不是都失了重量,化作了可以看破的、浮动的声音与颜色?

我的心,似乎也跟着静了一些。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得匀净了,不再是乱敲,而是沙沙地、持续地落着,像春蚕在食着无边的桑叶。我想象着,在那些个雨夜,龙场驿站破败的屋瓦下,一灯如豆,阳明先生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在写,在想,在“格”他庭前的那几杆竹子?不,他后来大约不再“格”竹了,他“格”的是自己心里翻腾的得失、恐惧与孤愤。他将这些“贼”,一个个擒到意识的明处,看着它们,洞穿它们,直至它们冰消雪释。这过程,怕比对付真正的山贼还要艰难百倍。这大约便是“赶路”的真意了——不是急匆匆地奔向一个外在的、光鲜的目的地,而是沉住气,耐下心,一里一里地,将自己心中的荆棘踏平,将迷雾扫开。那条“心”里的路通了,清晰了,外界的泥泞与风雨,便也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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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他后来平定宁王之乱,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史书说来是“谈笑静胡沙”,可那“谈笑”的背后,是何等凝定如岳的心力?那“静”字,不是外力镇压的静,而是狂澜既倒之时,内心已先有了一片不为所动的晴空。这便是“自有天意”了罢。天意并非渺茫的馈赠,也非宿命的脚本;天意是当你的心修得足够明澈、足够博大、足够有力量,你所做的每一桩事,便自然合乎了那个最大的、生生不息的“理”。你成了“天意”流动的一部分。那时,再回看从前的“贫穷、低微、不美、渺小”,种种定义与桎梏,都成了可以会心一笑的浮云。

我站起身,推开窗。雨已快停了,空气被洗得清冽,带着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气味,深深地、饱满地涌进来。远处有未散的云,边缘被西边天际的一缕光镀成了黯淡的金。城市在下面静静地呼吸,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下,大约都有一颗在“赶路”的心,有着自己的龙场,自己的风雨,自己有待格清的“心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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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那句“我与你一样拥有完整的灵魂”,其力量或许并不止于愤怒的抗争,更在于这“完整”之后的承担。承认这份完整,便是承认了自己有在苦难中不溃散、在迷途中寻道路的、全部的责任与可能。美丑贫富的尺子,量不尽心的深度,自然也量不尽心的路途。

夜气如一块凉而润的玉,贴着我的皮肤。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能沁到心里去。前路仍在黑暗中延伸着,看不真切,但我似乎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沉着地,一步一步,落在这湿润的、坚实的大地上。低头看看,路在脚下;抬头想想,天在心里。如此,便只顾走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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