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12日拂晓,洛阳至渑池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人群散去后,一个背微驼、鬓发灰白的中年人站在月台边,久久不肯离去。他把草绿色行李袋重新扛上肩头,小心翼翼地走向通往县城西北的小路,脚步一步深一步浅,像是在丈量往昔。
天亮时,他已站在故村口。梨花刚落,老井旁的槐树却又抽了新芽,眼前景物既熟悉又陌生。他紧了紧褪色的呢大衣,抬眼望见自家屋檐下那盏灰陶灯还是当年的模样。门扉斑驳,他抬手敲了敲,木门吱呀半掩,露出一张苍老却仍坚毅的面庞。
“找哪位?”老太太用乡音发问。男人迟疑片刻,张了张嘴,竟然先说出一句带着台湾腔调的“阿婆”。随即,他低下头,用儿时那股劲喊出一句:“娘,我回来了。”老太太抖了一下,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一路颤到下巴——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还在。她泪水夺眶:“你不是……牺牲了吗?”
房梁上挂着擦得锃亮的烈属牌,旁边一张黑白遗像正是他十三岁时的模样。原来,1953年镇政府送来烈士证明,说“肖成群牺牲在朝鲜某高地”。此后整整36年,家里逢年过节都在那张遗像前点灯焚香。
老人搀他进屋,柴火正旺,炕桌上热粥冒着雾气。她连声问:“这些年你哪儿去了?咋这模样?”男人脱下外套,露出斑驳伤痕,沉默片刻,像翻箱倒柜般整理记忆。
1945年日本投降,渑池仍是兵匪杂处。那年他十三,刚到肩头的半截步枪被部队改装给了他。乡亲们喊他“毛孩子也参战啦”。放哨、跑腿、抄写标语,他一样也不落。16岁那年随部队攻打洛阳时,他已是尖刀连通讯兵,跑得快、枪法准,被首长当成了“孩子头”。
1948年春,司令部在寨山口遇袭。为了掩护首长突围,他带着三名战友顶在山腰,用两挺歪把子拖住了敌军主力。子弹打光后,炸药包也投完了,他被活捉。带队的国军军官看他年轻,想收编补充兵力。对峙时,军官喝问:“说出你们的退路,保你一命!”他咬牙不语,只是盯着对方。军官冷笑:“有骨气,留下用用。”
随后几年,他被裹进国军残部,人前装老实,人后暗中联络地下党,两次策动逃跑俱未成功,换来皮鞭和老虎凳。1949年冬,平津战役打响,国军溃败,他趁乱混入解放军阵地,自证身份,重归队列。
朝鲜战火蔓延时,他刚刚升任副排长,本已在申请探亲。炮声替他做了决定:随105团越过鸭绿江。极寒严冬,脚上麻鞋走山地,白雪映得天际发亮。上甘岭、三所里、金城战役,他一次次冲锋,扛机枪、扔手榴弹。1952年7月,夜袭某无名高地,他被爆炸震飞,昏迷前只记得左臂剧痛。
醒来已在美军野战医院。肩胛枪伤、股骨贯通,敌军误认他是干部,连夜空运后方。“开口吧,你们的兵力在哪?”美军军官用蹩脚的中文逼问。他沉默,只抬眼冷望。两个月后,被归为“顽固拒供战俘”转送釜山,再漂洋过海押到台湾。
1950年代初的宝岛,蒋介石忙着重整残军。俘虏被当作补丁,全部编入所谓“反共复国军”。操场上一列列新兵,军官拿皮鞭抽打着吼:“要报仇,就练!”他故意动作迟缓,时常把步枪拆了又装,却生生装不回去,让班长发火。暗地里,他与几名志同道合的老战俘互通大陆信息,盼着某天能“回家磕头”。可密谋走线屡次被截,三名同伴就此失踪,他被关禁闭半月,险些丧命。
1961年,他以“腿伤难愈”为名退伍。身份敏感,工作只能靠苦力,他卖过油条,也在台北街头给人修水管。夜深人静时,常把破旧军帽展开,轻抚那颗洗得发白的红星。有人笑他痴,他却说:“总有一天得回去报平安。”
1988年11月,两岸探亲政策突破,消息像春雷传遍岛内。可他的申请卡在“曾为志愿军战俘”这一栏,三番五次被驳回。又写,又等,又跑门口排长队。四个月后,电话响起:“可以去了,但必须限定三十天。”他应声:“行。”
机票、船票、火车票,层层接力,最终换来站在家门口的这一刻。母子相拥而泣,邻居们听说“烈士”回来了,纷纷围过来,有人掐胳膊,“真肉哩!”有人掉泪,喊他“英烈还阳”。村里大喇叭传来广播,县里民政干部赶来核实,得知真相后叹息:“烈士证要撤,可荣誉得保。”老母亲只管给儿子添饭,连连说:“啥都好,只要人活着。”
两周后,肖成群走进县烈士陵园,亲手将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轻轻抹去青苔。他站了很久,低声道:“战友们,我回来了,可你们还在那座山头。”风吹过松林,铜号似远似近,他抹了把眼角,转身踏上归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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