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伤口的拉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如厕,却像翻过几重大山。

配图 | 电视剧《问心》

42岁这年,我在体检中被查出了肿瘤。

万幸的是,肿瘤是良性的,手术过后,我依旧可以回归原本的生活和工作节奏。

但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看病到治疗中经历的事,和遇见的人,让我体会人生百味,每每忆起,我由衷感谢上天对我身体和精神的淬炼,让我能更加从容地应对变化和无常。

2025年11月,单位组织体检。这是每年的惯例了,无非是做些抽血、血压、碳-14、B超、CT、内外科之类的常规检查。随着年轮滚过了一圈又一圈,一些指标在升高,但好在没什么大毛病,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知我胸隔膜上有个结节,尽快到医院拿结果并挂胸内科的号。

接完电话我心一惊,之前听得最多的是甲状腺结节、肺结节,结节怎么会长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真是闻所未闻。

我请假去医院,按照护士的指示挂了号,拿着体检报告去找医生,医生看了结果很淡定,说这是个小结节没有事,目前8毫米,观察着就行,实在不放心,半年复查一次。

我松了口气,医生却眉头紧皱,指着报告上的“T5椎体水平椎管内可见大小约13mm×9mm结节状高密度影”说:“但我建议你去挂个脊柱外科的号看看。”我追问道:“严重吗?”医生回答:“比你这个结节严重,你快挂专科号听听那边的医生怎么说吧。”

脊柱外科的医生看了CT结果后问我:“你的手脚有麻木的感觉吗?”我摇头:“没有。”

“那走路觉不觉得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呢?”“没有。”“大小便正常吗?”“正常。”

他仔细查看我的影像检查结果时,我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待,心中忐忑。

不多时,他抬头看我说:“你这个片子我看了,你的脊柱里面有个东西,但是我也看不出来这个东西是什么。”他指着影像,“你看它的颜色和密度跟骨头差不多了。”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到脊柱管里有个白色的小点,可毕竟是外行,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疑惑。他抱歉地和我说:“我没见过这个情况,我们主任估计见得也不多,你这是个罕见病哩。”

我问他:“那这个东西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呢?”他说:“如果继续长大压迫到脊柱里的神经,最坏的结果会大小便失禁外加瘫痪。”

什么?医生的话如晴天霹雳。

缓了一会儿,我问道:“那要怎么处理?”医生神色有些回避,“你这个情况如果处理的话,做手术我们脊柱科只能是配合,要以神经外科为主导。”这语气不由让我想起工作中的推诿扯皮。

“如果我到其他医院去看病,应该挂什么科呢?”

“挂骨科、脊柱科或者神经外科吧。”

“那去什么医院看比较好呢?”

“去省城的医院看看吧。”

我道谢后失望离开。

我生活在西南片区的一个地级市,市里有3家三甲医院,但医疗水平肯定是不能和大城市相比的。尤其涉及动手术这种大事,家里人都更青睐于到省城去。

“现在最关键的是,得的什么病也不清楚。”我和老公说。老公听了我的话,脸上升起愁云。电视里传来《小猪佩奇》欢快的音乐声,大宝喊着:“妈妈,这集结束了,帮我投放下一集。”我看着一脸欢快懵懂的大宝,想着和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的二宝,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孩子这么小,真有什么事,他们怎么办?

老公考虑了一会儿说:“你去的已经是我们市里最好的医院了,都看不出是什么病,不行周末我们到省里的医院看看吧,医院大了病人见得多,应该有办法的。”我无力地点点头。

计划不如变化,周末单位临时有任务要加班,看病的事泡汤。

我们单位人少事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一方面担心身体,未知的疾病就像待爆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一方面又放不下工作,手上全是急的事,好多都是我经手的,交给别人也不清楚,再说人家手上也有工作,接我的工作也忙不过来。

我把身体情况给分管领导说了。领导说,身体要紧,你随时去看病。但没想到的是,突然来了一个特别紧急的工作,职责全在我这里,工作任务又紧又重,我白天晚上连轴转,连孩子都管不了,更别说请假看病。

一忙就是一个多月,转眼到了2025年12月底,我终于暂时忙完手上最紧急的活儿,趁着年末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元旦一共7天。

省城医院的医生看了报告说估计是脊柱肿瘤,但还要做核磁共振确定一下。

我眼泪一下子就冲出眼眶,我像个傻子一样张大嘴巴掉眼泪。医生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没有安慰和话语,给足了我时间接受结果。

半晌后,我说我是外地来的,检查结果哪天能出呀。医生开了检查单给我,让我先去登记室问问排到哪天,再决定是否要做。

到了登记室一问,说是要2天后才能做,结果做完后1天才出。我心里很乱,想着为了做个核磁还要一个人在省城住几天,实在放心不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而且做检查的机器应该都大差不差的,决定回本地医院做,我在本地的医生朋友也能帮我快点拿到结果。

回家第二天,我在本地医生朋友的帮助下,加急做了核磁共振和加强核磁共振,等片子时,在手机上挂了成都一家在西南地区排得上的医院的特需号,300块,一位姓李的老专家。

我和老公商量后,决定先瞒着我父母。大宝7岁,我看病期间由我父母和老公带,二宝1岁奶奶在带,我和老公统一口径只跟老人说单位临时派我出差。安排好家里,我马上订了3小时后到成都的高铁,以及当晚医院旁的住宿。到成都入住民宿,已是晚上9点,我匆忙下楼吃了个炒粉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我拉着行李步行到达医院,刷身份证却发现报不了道,跑到人工台去问,人家告诉我来错了医院,这个医院有好几个院区,而我导航时只输了这个医院名字,选了一个最近的院区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后面的院区名字。我匆忙出门打车,好在我要去的院区也不远,10多分钟后,我终于在报到时间的10点前赶到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诊室外的椅子上坐满了人,1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我。

医生把我的片子放在墙上的光屏上仔细看,有些嫌弃地说:“你这片子在你们当地拍的?照得也太差了!”随即跟助手说让我坐到检查床上检查,助手拿出一个小锤子,在我悬空的脚上换着不同地方敲打着膝盖下方,很像小时候做膝跳反应的实验。年轻的助手边敲边问问题,大致和我们本地医生问的一样,大小便和走路是否正常。

简单做完检查,李医生给出结论:“你这个是脊柱肿痛,但你不用担心,是良性的,给你推荐我们医院本部的一位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今天正好坐诊,我给你加个他的号,下午去找他给你看吧。”

周折了半天,花了300块,只得到这么一句话,我多少有些不甘心。我追问道:“医生,我不抽烟不喝酒,生活方式也很健康,这个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医生笑了:“百人生百病,你得这个病就是个劫,说不清楚的。快拿着号去找肖医生看吧,出去坐地铁10多分钟就到了。”说完已按响下一位的呼叫铃。

医院是个热闹的地方,时常上演人间悲喜剧。

那天下午等候肖医生看诊时,我旁边有2个空位置,一对30多岁的夫妻坐过来,开始只是低声说话,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就争执起来。他们带着一个大行李包,放在一个座位上,虚弱的男人执意让女人坐另一个座位,女人不愿意坐,让男人坐,男人也不坐,两人开始拉扯、拌嘴,我感觉他们的矛盾并不在谁来坐那个空位置,更像是在置气,看着男人苍白的脸色、头上缠着的白纱布,再看两人皱巴的衣服,我猜是不是病痛已让这个家庭不堪重负,才会因为一点小事闹起来?其它地方也有空坐位,我立即起身让座,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座位继续吵。然而我起身后,他们还在争执……

我换的座位旁,是一对母女,两人小声地聊着天,温馨又和谐。随着时间从1点走到了3点,母女开始不耐烦,抱怨着怎么没叫到号。

“妈,怎么还没叫到呢?”

“是呀,这都等这么半天呢,这号都不会动!”

因为排队的人多,大部分人都是坐在最外面等,只有叫到的号及后面的3个号才能进入里面的候诊区内等,保安就坐在通道口旁,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

我排队的这位医生的号也是半天没动,我忍不住问:“请问你们挂的是肖医生的号吗?”母亲回答是的。真巧了,我们挂的是同一个医生。

她们的号在我后面,我本想和她们聊几句,但望着她们一脸不耐,我只好作罢。

其实我也很着急,我计划是今天看完医生就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家的。那班高铁是下午五点半,除开医院打车到高铁站和安检时间,4点,最迟4点10分必须走,不能再晚了,我在心里反复计算着时间。

无奈肖医生那栏的号就是不走动,其他医生的号虽慢,但还是往后叫。被叫到号的人高兴地举着手机给保安看,一个个被放进去。

我的眼睛在叫号屏和手机之间不停地来回穿梭。当我第N次从手机中抬头,意外发现保安没在位置上,估计是去了卫生间,有胆大的趁着这个间隙走进了里层候诊区,我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36分。这时候什么秩序、规则都被抛到脑后,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肖医生的号一直不动。我站起身拉着行李快速经过无人值守的通道,终于找到肖医生诊室。

门是关着的,诊室外狭窄的走廊上站满了人,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不放太多人进来。我问门口一个老太太,肖医生的号怎么不动,老太太说她也不知道,等了很长时间了,也不见医生。

我和一堆人站在肖医生诊室门口,大概等了10多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另一头往我们这边走,眼看他要进肖医生的诊室,我判断他应该是肖医生的助手,果断拦住他问:“医生,请问肖医生的号为什么不动呢?”年轻医生回答:“肖医生休息去了,大概20分钟就回来。”

啊?怎么看门诊还要休息?我脑中冒出疑问。一般医生门诊不在,多半是临时手术或是紧急事情要处理,第一次听说中途休息的。

我看了看时间,3点50分,既然回不去,不如索性安心慢慢等。我给老公发了信息,告诉他今天回不去了。他回我,安心看病,家里一切都好。

1个小时后,我终于见到了肖医生。医生看着有些累,说话也有些无力,但人很亲切,看了我的片子,又详细地问我的症状,我一一作答。他说,你这个肿瘤是良性的,但最好是手术,任其长大会瘫痪加大小便失禁。

我问:“如果做手术是你给我做吗?”他反问我:“是李医生推荐你来的吗?”我说:“是。”他叹了口气,好似有些无奈:“好吧,既然是李医生推荐你来的,就由我给你做吧。”然后他给我开了住院单,让我去办手续排队。至此,我知道我的病在医学上的名字——T5椎体水平髓外硬膜下占位。

我打电话给老公说了结果,电话那头他问:“你没问医生,手术成功率多少,手术后会有哪些后遗症和并发症?”我一拍脑袋,忘记问了。

我折转回诊室,门已经关上,我等着里面的病人出来,冲进去说刚才忘记问肖医生几个问题了。他的一个助手医生拦住了我,说肖医生在忙,有什么问题问他,并把我引出了诊室。

我们寻了个空地,我把老公的话问了出来,助手医生说:“这手术成功率嘛,没法回答你,做手术没得哪个敢说百分之百成功的,我就算跟你说手术成功率是99%,万一你就是那1%呢?”我追问:“那如果手术不成功,会有什么后果呢?”他看了我一眼推推眼镜:“如果你担心有什么不好的后果,那就暂时不做嘛。你才40多岁还年轻,本来也没啥子症状,不如等你瘫痪了再来做手术,这样有什么后果你心理上也好承受点。”我听了这话真想拿个锤子敲他的头。

“我肯定不会等瘫痪才来的!”我有些愤愤。

“请问你们医院做这个手术多不?”

“这个病比较少见,我们医院一年就做个二三十台吧。”

这医生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不想和他说太多,问完就告辞。

住院手续要到另一栋楼办理,走到大门口,天空阴沉得可怕,唰拉拉的大雨兜头淋下,大风裹挟着树叶凌乱了一地。问询处的志愿者说入院手续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办,他们五点半下班,我来不及等雨停,拖着行李冲入雨帘,希望可以赶在他们下班前办好入院登记。

好在入住登记处还排着长队,我吐了口气。按照要求办好手续,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

天色依旧灰暗,雨还下个不停,我打车到新订的民宿,顺便解决晚餐。吃了个炖得软烂香糯的猪脚后,雨也渐渐小了,我的心情才慢慢拨开了一丝阴霾。

雨一直下,我只能待在民宿,订完明早的票,开始在网上搜那个专业的医学名词“T5椎体水平髓外硬膜下占位”,看了好多网友的分享,我才知道:其实这个病并不少见,所谓的“占位”就是我们说的肿瘤,而这个“占位”占在哪里,决定了病情的严重程度。像我这种髓外的情况要轻些,最严重的是髓内,这在动手术时就非常容易伤到脊髓。

大数据真是厉害,我刷着刷着,就刷到了一条视频,是一个医生讲我这种病的,我点开一看,这不是今天下午看的肖医生吗。我点进他的主页,一条条地看他的视频,一直看到几年前,他在视频里说自己做了个手术,身体因此有些不如前。我心里产生了疑问,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的门诊才格外慢?

回家后,我和老公说起在成都看病的经历和自己的疑惑:“医生看门诊还要休息,我这个手术要做几个小时,能撑得下来吗?”

老公说:“医生中途休息也可能是头天做手术太累,不管怎样他的身体健康你别乱猜,但目前看一年只做二三十台手术确实少了点。反正你也不是马上就入院,再看下有没有经验更丰富的医院嘛。”

几个月后,我看到一则报道,肖医生和他的团队攻克了一台全国首例脊柱方面的疑难手术,我猜想,这可能就是他那段时间疲惫的原因。

老公接着问我:“对了,你办的入院如果取消得行不?”

“有什么不得行的,我办的手续就是排队登记,排到我了人家打电话通知来,不去就自动排下一个,大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病人。”

这次意外检查出的病,病根在脊柱,我就算再外行,也知道脊柱的神经多,控制着人体的行动,如果动坏一点,那后果是无法想象,也是我们这个家庭无法承担的。

我在网上大量地查我的病哪个医院手术做得好,经过几轮的比较,选出了北京的两家医院,我逐一看了相关科室医生的介绍,发现他们的主任医生一年做脊柱肿瘤的手术量可以达到上百台。坏消息是他们的号很不好挂。如果挂特需号的话,可以马上看,但费用不能走医保。作为普通人,我们之所以敢跨省治病,就是因为有医保的托底。

摸清挂号的规律后,我定好闹钟,每天定时抢号。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抢到了号。为了保险起见,抢到我理想的A医院号后,我又同时挂了相近日期B医院的号。想着既然去北京,就多找几个医生。

挂到号后,老公说既然要去北京看病,我之前照的片子都被成都的医生说看不清楚,不如到省城医院重新照一个,这样还可以减少在北京预约照片的时间。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在周六加了一天班后,周日老公开车带我去省城医院拍片,我们选了一个有名的私立三甲医院,想着能快点做检查。说明来意后,医生给我们开了单子,也给我们说,我这个病他们可以做,费用估计要6万多,医保报销下来估计自己要付2万多。

我和老公对看一眼给医生道谢,拿了单子去排队,结果要第二天才能照核磁共振。只好在省城住了一晚。单位一堆急事要处理,硬着头皮请了半天假。

第二天检查完,我提出要胶片,登记处的人员说要加钱,我说行,那请帮我快递到家吧,快递费我出。工作人员说不用,你要胶片的话,我让医生马上打出来给你。我心上一喜,总算是顺利一回了。

这次要去北京看病,大宝要让我爸妈照顾,他们那里是瞒不住了。我尽量轻描淡写地和爸妈说背上长个小东西,这边医疗条件没大城市好,想去北京看看放心。妈妈不停地追问病情,爸爸用沉默掩盖眼中的担忧,大宝天真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和爸爸去北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我忽然憎恨这病,它让老人为我担心,让我不能陪伴孩子,让家庭无端产生一笔又一笔的开销。

1月18日,我和老公登上了飞机,前往北京。一路辗转,晚上10点我们才下了地铁往订的酒店走。这是我第3次来北京,前两次是出差,来的时候都是4、5月份,北京的天气不冷不热。这次来一出地铁,寒风吹得我打个了咧咧,看了天气预报零下十几度,南方人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北方的冬天,我和老公快速拉上羽绒服上的帽子。从地铁站到酒店,走路要8分钟,人行道的雪被扫到一旁,路边树上、草丛中、车上都积满了雪,脸被刮得生疼,平生第一次我体会到原来眼睛也会冷。

第二天到了B医院,报到后就开始等。各色人等提着不同医院照的片子,或坐或站或聊天或看手机,扫了一下不同颜色不同字体的片子,天南海北哪地方都有。老公悄悄给我说,你看有A医院的也来看呢,我顺着他说的方向,还真看到有人提着我们明天准备去的A医院拍的片子坐等候诊。

叫到我的名字,进去是个头发长的年轻男医生,不是我挂的主任医生。他说先看我的片子,待会主任医生还会再叫一次号。医生说我这个情况还是得做手术,我们说是外地的,问做完手术需要休养多久能回,长发医生说,做完手术住几天院就可以回去。老公问,能不能坐飞机回去呢,医生笑着说,你坐火箭都可以。听他说得这么轻松,我们也跟着笑起来,心情放松一些。医生接着说,我们主任每年做这种手术都是几百台,你们不用担心,还有什么问的,主任待会来了可以一起问他。

大数据真是精准,我们排队等赵主任时,我又刷到了赵主任的账号,看了很多他的视频,莫名就很有好感、让人信任。

等到第二轮叫号到我们时,见到了赵主任,50多岁的年纪,戴眼镜,一脸笑容很是和蔼。他一边听助手对我病情的讲述,一边看片子,然后确定地告诉我:“你的脊柱里的瘤是胶质瘤或脊膜瘤,要手术取出来才知道,但是不用担心这是个良性的瘤,既然发现了,就切掉它,以免以后长大造成瘫痪。”

我问道:“那切了会不会复发。”

赵主任自信地笑了:“很多人做这个手术第一次没切干净,有的会继续长。你之前没有做过,这是第一次就很好,我一次性给你切干净,你就不用担心复发的事儿啦。”赵主任像个长者,很亲切地解答我们的问题,主动告知我们手术的主要流程,让我们放心。

医生开了住院单,小助理让我加安排住院的工作人员微信。一切手续办好后,我们离开医院。到酒店我问老公:“你觉得赵主任怎么样?”

“没有专家的架子,对病情说得也很清楚。”

“我也这么觉得,我在想明天我们还去A医院吗,你今天看到在A医院照的片子还来这里看呢。”

“我提个建议哈,你来决定,A医院我觉得可去可不去了,我们去省里的医院人家也说要做手术呢。当然,我们来都来了,要不要再去你说了算。”

跑了这些医院,看了这么多医生,无一例外都说要做手术,B医院的神经外科在全国也是响当当的,现在手术也约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再去A医院除了重复一次看诊意义也不大了。

来之前我在网上也了解了一下,A医院排队一般都在半年左右,B医院3个月左右。从去年11月发现这病以来,因为工作和在各个医院辗转已经拖了2个月,再排半年的队,万一这期间病情有什么新变化呢,我不敢想。

“就在B医院看吧,不去A医院了。”我下定决心。

“好,都听你的。”老公说。

退了A院的号,我查了回家的机票,明天的票价比后天的贵300块,和老公一合算,不如在北京多住一晚,多花200总强过多花600。

事情落定,还剩一天时间在北京,大景点我们不想去,我想去电影博物馆,他想去军事博物馆,商量后决定按各自的喜好去玩。我暗下决心,等病好了,再来北京一定要带孩子来玩。

回家后,生活又回到正轨。工作上却有了很大的变动,一系列的工作劈头盖脸,来自单位外和单位内的压力一波波似潮水般涌来,差点让我溺毙其中。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不分白天夜晚地加班,熬夜到凌晨3、4点是经常。过年假期,我和同事从初三开始就熬了3个大夜,年后又马不停蹄地继续熬了2天。我一度在熬夜后的次日开始觉得心跳加速、胸闷气短,打电话给医生朋友,她让我买速效救心丸含在舌下缓解。

关系好的同事知道我的病情,私下跟我说要好好保养身体,动手术最伤人,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康复。我感激同事的关心,但对于工作我也无能为力。能怎么办呢,40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有份体制内的工作就知足吧——我对自己说。

到了3月份,我的免疫系统垮了,得了一场严重的感冒,两个星期后感冒好些,咳嗽却没有停止,更糟糕的是内分泌系统也开始紊乱,原本正常的月经自1月份后,再没来过。

我依然要继续工作,却管不了孩子,尤其对二宝心里好愧疚,她奶奶不愿意跟我们住,执意要带她到乡下,除了2月份过年时陪了她两天,之后我再没有见过二宝。好在老公这时担起了管家的责任,和我爸妈一起管大宝的生活和学习,大宝虽在身边和我的感情也有些疏远,他已经慢慢习惯晚上没有妈妈陪伴的时光。巨大的无力感包围着我,而我唯一能掌控的只有按时吃中药。

就在3月下旬,我接到了北京的入院通知。我吃了几服中药后月经还是没来,距离上次已经50多天,去医院查了血、尿和B超,排除怀孕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咳嗽也一直没好,我和医院的工作人员沟通,那边说月经期是不能做手术的。我怕到了北京,月经突然来了一切白瞎,于是沟通好等月经结束再去。

清明节后,咳嗽在历经1个多月后,总算有好转,月经也在闹了2个月脾气后和我重逢。我和北京医院联系说可以入院了,那边却说让再等等,有床位就立即通知我。

一直等到4月18日,终于通知我后天入院。老公因为接到通知太仓促,工作上安排不了走不开。商量后,我妈和我去北京,我爸和老公照顾大宝,二宝在爷爷奶奶那里暂时不用担心。

给单位请了假,我立即订了第二天去北京的机票,再一次赶赴北京。

4月的北京阳光充足,不冷不热,只是风有些大。我带着年逾七十的妈妈去逛颐和园、法源寺,吃方砖厂杂酱面和北京烤鸭,也算是略尽了一点孝心。

因我前面的病人病情有反复,比一开始通知我的延后了一天。

4月21日星期二,我正式入院。

住院在7楼,有门禁和保安,家属每天下午4-6点可以探视,平时没有医生护士的允许家属不能进,病人也不能出去,保安分2班,24小时值守。

在护士的指导下,我妈陪着我办好了入院手续。护士边引导我们到病房边说:“您住的是两人病房,因为床位有限,暂时是男女混住,到时候有变动也会调整。”我“啊”的一声惊得下巴差点掉了,在我有限的就医认知里,是第一次听到男女同房的住院模式的。

护士一副见惯的表情补了一句:“您隔壁床的病人明天出院。”

我心里安慰自己,好在明天出院,忍一晚就好了。

进了病房,护士指着门边的空床让我坐下,给我绑上“最贵的腕带”,量了血压,让我把病号服换上,交代好明早抽血及检查等事宜就走了。

隔壁是个四十八九岁的大哥,个子高大戴着眼镜。他正在输液,看到我和妈妈进来,自来熟地和我们打招呼。

大哥热情地和我们聊天,才知道他来做的颈椎手术。术前用了拔罐、按摩、针灸等方法,但效果不明显,后来在网上看到赵主任的介绍,就到北京来做手术。

我问家人不能陪护,护工要怎么请。大哥告诉我们,术后可以请护工,每位护工有自己负责管的病房,一对多,每个病人每天护理费190元。我们这个病房的护工姓高,大哥叫她高姐,50多岁身材臃肿,手脚却麻利,说话间她身着一身蓝色工服跑进来,看到大哥的液快输完了,立即关了进液开关,跑去护士站叫护士拔针。

输完液他从床上起来,头颈肩背保持一条直线,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坐起,头平视前方,摸索着枕边的颈托自己戴上。要躺下时把颈托一摘,一只手撑着在床上,直挺挺地倒下去,全程从头到腰都像一把尺子,但大哥撑床时没掌握好力道,扯到伤口渗了点血。这下他起卧都按铃叫高姐了。

大哥很健谈,我慢慢和他熟悉起来,晚上有其他病房的病人来找大哥聊天,大家互相说说病情,拉拉家常,高姐也加入其中,时间过得也挺快。

晚上8点57分,高姐把病房里的2把椅子拉出去,我有些好奇她拿椅子做什么,就跟了出去。看她到对面的两人病房同样拉了2张椅子出来,4张椅子拼在一起,不知从哪拿出一床被子垫上去,就搭成了简易的床。后来我发现这层的护工都是这样在自己管的病房外用几张椅子拼成床来睡觉。

晚上9点统一熄灯,我不习惯这么早入睡,打开床前小灯看手机,隔着帘子,我听到隔壁传来悉索的声音,大哥似乎没有睡着。不一会儿他按响了呼叫铃,高姐推门进来,他说想上厕所,让高姐扶他去卫生间。高姐让他不要起来了,说着转身从外面拿来一个尿壶说,晚上你要尿就尿尿壶里。

我有些尴尬,赶忙出去,上了厕所转了一圈才回来。

高姐弄完他这边,过来跟我说,该关灯睡觉了,不然影响大哥休息。我连忙点头关灯,缩进被子里。

那晚大哥的呼噜声加上陌生的环境,让我翻来覆去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6点,病房门被高姐打开,她把椅子放进病房,折好被子就走了。外面走廊上的灯也打开了,陆续有病人拿着牙刷、毛巾经过我们病房门口去洗漱间。洗漱间有4个水池,24小时热水。病房里没有卫生间,洗漱间的厕所有一个蹲坑一个坐便,里间可以洗澡,条件算是不错。洗漱完,食堂送餐的员工就推着餐车来了,我拿着饭盒去取头天在手机上订好的早餐,等待抽血。

大哥问我昨晚睡得咋样,他有没有吵到我。出于礼貌,我回答他睡得还行。

大哥有些不悦地冒出一句话:“他们护工谁都怕,最不怕的就是我们病人。”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我猜他大概觉得哪怕在黑暗中隔着帘子,当着异性的面上厕所有些难堪,所以要求高姐扶他去卫生间。而高姐自做主张给他拿尿壶是让大哥不满的,哪怕最后我主动离开了病房,但这种事他又不好说在明处,只能隐晦地表达他对高姐的气愤和对我的抱歉。

我问他:“护工都怕谁呢?”

大哥说:“他们怕护士、怕医生、怕他们公司的领导,就是不怕我们病人。”

“他们还有领导呢?”

“是啊,他们是有公司的,上面有领导管他们。”

说着话,高姐进来了,给大哥拿来他女儿给点的外卖,殷勤地要喂大哥吃,大哥说不用了,扶他坐起来自己吃。高姐又问大哥,“你昨晚睡挺好呀,都没有叫我。”大哥也顺势回答:“嗯,我想着让你睡个好觉也没叫你。”

护士、医生分别来查房,告知我明天做手术,而大哥输完液就可以出院。高姐笑嘻嘻地进来,让大哥给她在小程序上好评,并说不给好评她拿不到工资,大哥叹了口气后还是给了好评。

过了一会儿,大哥的家人来接他,挥手和我告别。

高姐在他们走后,迅速地换了床单、枕套、被套,拉上病床的护栏,等着下位病人的到来。

我抽了血吃完早餐,收到医院APP上的消息,医生给我约了中午1点的检查,但是消息上只有检查时间没有检查内容,我跑到护士站去问是做什么检查,需要准备些什么,护士说这是医生约的,要问医生。到了医生办公室,管床医生说是做CT和X光,到约定时间,会有人来接我去做检查,让我通知家属中午12点来做术前谈话和签字。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按时来医院,顺便给我买个便盆。

昨天高姐看我没买便盆就悄悄给我说可以在保安那里买,她神秘地说外面卖得贵,保安那便宜。我打个哈哈没有按她说的做,我宁愿贵点在医院超市买用着放心。

她看我没答话,转头又跟我说,让我别去外面买,她这里有新的,先给我用着。我说谢谢了,我妈已经给我买了。她悻悻而去。

到了做检查的时间,穿紫衣服的男护工拿着单子来病房叫,大家到齐后统一跟着护工到楼下做检查。

做完检查回来,在门口遇到妈妈,她说医生已经找她签完手术同意书,在病房没看见我,就一直坐在外面等我。我们匆匆说了两句话,又被玻璃门禁分隔在两个世界。

我回到病房,又有新人来。没想到的是,这次来的还是个男的,看年纪应该70了,陪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年龄约莫我和差不多的女人,衣着打扮时尚,她叫他“爸”,看样子应该是父女。我正想和他们打个招呼,那女人站起来“刺啦”一下拉上帘子,我摸摸鼻子,坐回床上看书。

到了下午4点,妈妈过来了,我们闲话家常。护士过来交代一些术前注意事项,说明天我是第一台手术,七点半手术室会来接人,禁食禁水、洗个澡。又再一次确认我是否有药物过敏、做过哪些手术等等。

护士走后,高姐来了病房,说我明天手术过后就由她来护理了,让我进入微信的一个小程序,在里面下单,我按她说的预交了4天的护理费共计760元,她说这钱多退少补。

终于等到手术日,我倒没有太害怕,想着进去睡一觉就出来了。

七点半,手术室的护士准时推着手术床来接我。我被推上了8楼,一路经过一道道门和狭长的通道,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不大,已有医护人员在里面。确认我的身份后,有护士给我左手打留置针,另一个护士说我头发太长,一边给我编辫子,一边跟我说一会儿要用针从头顶扎进去,我不由得想到小时候看《包青天》的电视剧,有个案子就是一个人被人用针从头顶扎下去就死得透透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护士许是看出我的紧张,她笑着安慰我,“别担心,等你麻醉以后才扎针,主要是辅助医生手术时监测你的神经电用的,这是保护你的神经呢。”

说话间,她已给我编好辫子,让我抬起头要给我测头围,量完后她感叹一句:“你的头好小哦。”

她接着又说:“你这个手术是趴着,待会你睡着后我们会把你翻过来,你不用担心。”

然而我已经有些紧张了,未知的恐惧袭来,我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万一麻醉后我醒不过来怎么办?家人怎么接受?孩子怎么办?

手拿IPAD的男医生打断我的思绪,他问我:“你要止痛泵吗?术后可以持续两天时间,但这是自费的哦。”门诊时赵主任跟我说过手术需要把脊柱上的骨头切开,再从硬膜上剥离肿瘤,我知道这痛不会亚于剖宫产,忙说要。他在IPAD上点了几下,让我签字确认。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我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回病房,我眼睛睁不开,耳边人声嘈杂:“病人术中出血60毫升……”“阿姨,您现在不能在病房。”我妈的声音:“我女儿刚做完手术。”“没事的,我们会照顾她,您等到探视时间再来。”

有人拍拍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闭着眼睛:“我的伤口好痛。”那人说:“没事,你现在平躺正好压压伤口止血。”我手边被递个椭圆的小球,刚好可以握在手里,那人又说:“这是止痛泵,你要觉得疼了就按这按钮,会加大药量,当然不按也是一直自动给药止疼的。”

意识又离开我了,我陷入昏睡。

等我醒来,妈妈就坐在床边看我输液。见我醒了她关切地问我怎么样,我说就是感觉后背疼。妈妈一脸心疼又不知说什么好。她告诉我,我是中午1点多才从手术室出来的。

护士进来换药,提醒说术后6小时再进食。我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伤口痛得厉害,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护工高姐喂我吃了几口稀饭我就不吃了。高姐又过来给我翻身,压着伤口还好些,背一离开床,疼痛就开始蔓延,被无限放大,这挖肉剜骨我是体会到了,身体动一点都会扯到伤口。

我就保持斜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熄灯睡觉。高姐的照顾很敷衍,我没有力气和她计较。

保持姿势久了,我的手脚发麻,忍了半天实在受不了,正要按铃,护士进来看我的情况,我请她们帮我翻个了身,临到天亮才睡了会儿。

早上,赵主任带队来查房,大爷昨天动的手术,今天可以出院了。转到我这里,赵主任让我抬抬脚,我背后虽疼翻不了身,但脚动起来没有问题,赵主任看了我的情况笑得开心,他说我的肿瘤是脊膜瘤,他们做手术的时候发现已经钙化得很硬了,昨天他们三个医生一起才给我剥离出来。最后他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手术成功,放心养伤。

助理医生看了我的引流管,引流液大概20毫升,问赵主任是不是可以拔了,赵主任说可以。

医生来拔了引流管和导尿管。

大爷输完液,他女儿来接他出院。一进门就听他女儿大声嚷嚷:“这是什么人呢,我说了要来接你出院,他还不让进来。”大爷问怎么回事,她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手向虚空一指,“就门口那保安嘛,太死板了,非要护士同意才让进。昨天也是这样,我说我爸要做手术,我得进来陪你,他也不准进。”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哪有半分大爷口中岁月静好的体面。大爷挥挥手打断她的话,“行了,就这样,不要说了!收拾好东西就走吧。”

午饭后,我迎来了新的病友。谢天谢地,这次终于来了个女病友。

拔了导尿管,开始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当尿意来了,我才意识到在床上动不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好在女病友出去了,我按铃叫来高姐,跟她说想小便。她把便盆往我屁股下一放,让在床上解决。可是憋了半天,我就是尿不出来。她叫来护士,给我冲水,也没有用。

她们全走了,让我自己试试,我憋得脸都红了还是不行,只有按铃。这次来了一个30多岁的年轻护工,她说高姐有事一会儿过来,在了解我的窘境后,她提议把便盆放在椅子上,让我坐起来试试。正好高姐来了,高姐听到我没成功,说不行让护士给我上导尿管。年轻护工说了她的想法,我也赞同。她们两人一起搀扶着我下了床,我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伤口的拉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如厕,却像翻过几重大山。

当我双脚着地,大脑和括约肌之间的神经终于搭通了,我如释重负。

真是多亏了那位年轻护工。经历了这事,我就不敢多喝水了。

下午,护工用被子把我裹起来,抬在狭窄的手术车上,推往检查室做CT,一趟回来我被颠得七荤八素的。CT做完,护士让护工大爷把我推在走廊边上,问我:“您还有个核磁共振呢,他们是5点上班,现在是4点,您看您是在这等呢,还是我们把您推进房间?”

去之前我看了手机上的提示消息,约的是晚上8点,我不确定是不是5点开门就能做上,也不敢赌,我伤口痛得厉害胃也不舒服,懒得解释,只回答她:“我要回房间。”

进了房间,她们说不翻动我了,待会儿还要做核磁,就让我待在手术车上。

高姐看我妈来了,自己找了个凉快地方休息。妈妈开始给我喂饭,隔壁新来的大姐和她老公像看新奇一样看我侧躺在手术车上吃饭,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过,人在病痛卧床时还真是没有尊严和体面。我悲哀地想,如果我老了动不了,还要忍受疾病的折磨,吃饭、上厕所、翻身都要人伺候,那我估计会选择安乐死,不做儿女的负担。

吃完饭,妈妈也到时间回去。看到她担心的眼神我宽慰她,我一天比一天好,不要担心我,安心回酒店休息。

自从动了手术,我的睡眠都是一阵阵,不分白天晚上,累了就打个盹,像极了以前的外婆,随时能睡着,也随时能起来。

饭后,护工又来接我去检查,其他病友都是走路,只有我躺着,他们边走边愉快地聊天,我几乎把头缩进了被子里,莫名觉得有些自卑。

经过了一道道上坡下坎,我们到了检查室等待。我再一次被颠得晕头转向,这一次更糟的是,晚上吃的饭已经开始反胃,我好想吐。可我被安排在角落里面对着墙,连护工在哪都不知道。我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恶心的感觉。一个人凑过来问我:“闺女,你是怎么了,刚做完手术?”我抬头见是跟我一块来的老太太,我说:“刚做完手术,刚才一颠有点想吐。”她捋捋头上的花纱巾掩了掩少掉一块头发的头皮,说:“真可怜,刚才他们推你过来时我就注意到有几个坎,待会儿我跟护工说一定不能把你颠到了。”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她的话让我心中升起几分暖意。

回程路上,过坎时她不让手术车直接过,说要抬着走,她一路嘱咐护工师傅慢点,其他病友受到她感染,不约而同地帮着搭把手,免去我的颠簸。他们统一穿着病号服,老太太已经60多岁了,因为三叉神经痛入院,其他的病人们,有的因为脑瘤要做手术剃了光头、有的跛着脚、有的身材干瘦,大家一起抬车喊加油时,我默默流了泪……

术后第三天,我被转去了大病房,我所在的大病房里都是女病人,除了我是术后病人需要护理,其他5人都是等着手术的。因为换了病房,护工也换成了张阿姨,张阿姨60岁瘦瘦小小的,动作也没有高姐快。晚上她打水给我刷牙、抬水到床上泡脚,这些在高姐那儿都是没有的。后来和张阿姨相处中,我才知道她有帕金森,说话时手和头都会抖。

术后第五天,4月27日我出院时,已经和大病房的病友们熟识了,她们送我到门禁口,张阿姨一路送我到医院门口,她说穿着护工服不能出医院,就送到这里吧,我和妈妈感谢她的照顾,和她依依惜别。

这次生病,让我见到了很多来自天南地北的不同人生,我们因病短暂地聚在一起又各自分开,他们或辛苦打工为子女、或物质不缺期盼晚年老伴、或生活美满盼孙子、或翘首以盼子女成才、或儿女双全希望身体好,他们各有苦乐,我亦与他们一样各有樊笼。

生活无常,无常即常。一场病痛,“渡劫”归来,让我更深刻地领悟到——活在当下,悟在心中。

说明: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宁昕

纪清宁

在案牍劳形外寻找文字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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