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手机收到条短信,”陈屿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平平静静的,“银行卡扣了620万,转到‘安心月子护理中心’了。你办的?”
我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僵,奶瓶差点掉在地上。月子28天,婆家没一个人露面,我咬着牙没抱怨。今天孩子满月第五天,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客厅里传来婆婆急促的脚步声:“什么620万?我没办过什么月子中心啊!”
陈屿的声音沉了沉:“那是谁?卡在你名下,密码只有你、我和小月知道。”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那笔钱,是我们结婚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底,预备换学区房的。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知道,这笔钱的去向,牵扯的不只是钱。
还有三年前那场车祸,婆婆坚持要私了的真相。
和我藏在手机加密相册里,那张陈屿搂着另一个女人从妇产科走出来的照片。
第一章
卧室的空调开在26度,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怀里的女儿打了个小哈欠,嘴巴蠕动两下,继续睡了。她刚满月五天,脸上那层新生儿才有的薄薄绒毛还没褪干净,睡着时嘴角会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像做了什么美梦。
多好,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客厅的对话还在进行,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我耳膜。
“妈,你再好好想想,”陈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我跟他结婚六年,能听出那镇定下面压着的火,“是不是最近去过什么新开业的机构,被人忽悠着签了什么协议?”
“我能签什么协议?我连银行卡都不会用手机转账!”婆婆李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尖锐,“陈屿,那可是620万!你是不是搞错了?”
“短信在这里,你自己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婆婆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这……这真转走了?转到哪里去了?那个什么月子中心……这、这是诈骗吧?报警!赶紧报警!”
“卡在你名下,”陈屿一字一顿,“要报警,也得先弄清楚钱是怎么出去的。最后一次动这张卡是什么时候?”
“我……我就上个月取过两千块钱,给你爸买药。还是在楼下的ATM机取的,机器吐出来的钱能有假?”婆婆的声音开始发颤,“别的再没有了,这卡我平时都不敢动,你们辛苦攒着换房子的钱,我哪敢乱动……”
“小月呢?”陈屿忽然问。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小月还在月子里,她能去哪?”婆婆反驳,但语气里也带上了不确定,“再说了,小月这孩子实诚,不会……”
“我问问她。”
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我几乎能想象出陈屿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绷着,那是他遇到工作上棘手问题时的惯有神情。以前我觉得这表情认真可靠,现在只觉得冰冷。
门被轻轻推开。
陈屿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他换了身居家服,深灰色的棉T恤,是他生日时我买的。衣服已经洗得有些发软,领口微微变形。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一个月,他公司家里两头跑,确实也累。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我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女儿。她的小名叫暖暖,是我取的,希望她一生温暖,别像我此刻,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陈屿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看到短信了吗?”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
“什么短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银行卡的扣款短信,620万,转到了一个叫‘安心月子护理中心’的地方。”陈屿盯着我,“你知道这事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恋爱三年,结婚六年,我熟悉他眉毛的弧度,眼睛的颜色,甚至他思考时下颌会微微收紧的细小习惯。可此刻,我却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我不知道。”我说,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那张卡是妈的,密码也只有你们俩知道。我坐月子这28天,连楼都没下过。”
这是实话。剖腹产,刀口愈合得慢,前半个月我几乎都是在床上过的。后半个月能下地走动了,也就是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挪动。婆婆以“外面风大,月子里见风了一辈子头疼”为由,连阳台都很少让我去。
而那张银行卡,是结婚第三年存的。当时陈屿升职加薪,我也换了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两个人商量着开始为以后攒钱。婆婆说她有个在银行工作的远房表侄,能帮我们办一张利率高点的卡,用她的名义开,算是“家庭共同账户”,以后买房也方便。我和陈屿那会儿感情正好,没多想就同意了。密码是婆婆设的,她、陈屿和我各知道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密码。取大额需要三个人中的两个同时操作——这是婆婆说的“安全保障”。
多讽刺的安全保障。
陈屿看了我几秒,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妈说她没动过。我也没动。这一个月我公司家里两头忙,连银行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所以呢?”我轻声问,“你觉得是我?”
“我没这么说。”陈屿立刻道,但语气里的烦躁压不住,“但总得有个说法。620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们全部积蓄。暖暖马上要上学,学区房还没着落……”
“是啊,学区房。”我打断他,笑了笑,“陈屿,我坐月子28天,你妈没来做过一顿饭,没给暖暖洗过一次澡。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累得倒头就睡。这28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陈屿的表情僵了僵。
“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我刀口疼,坐着喂奶半小时就浑身冒冷汗。晚上没人换手,我连着几天加起来睡不到三小时。”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些我都忍了,没跟你抱怨一句。因为我觉得,你忙,你妈年纪大了,我能扛。可是现在,孩子满月才五天,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和孩子怎么样,是问钱去哪了?”
“小月,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屿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钱是在你妈名下的卡里,密码只有你们知道流程。现在钱没了,你第一个怀疑的是躺在卧室里、连家门都没出过的我?”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卧室里只剩下暖暖细微的呼吸声,和客厅传来婆婆刻意压低、但仍能听清的讲电话声:“……对,肯定是诈骗!我儿子媳妇辛苦攒的钱,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你们银行要负责……”
“我去看看妈。”陈屿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我抱着暖暖,终于松开一直掐着的手心。那里有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已经泛紫了。眼泪终于滚下来,滴在暖暖的脸颊上。她皱了皱小鼻子,没醒。
620万。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
我当然知道那笔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为了攒这笔钱,我和陈屿过了三年紧巴巴的日子。我不再买新衣服,化妆品只用最基础款;他戒了烟,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我们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一起看银行卡余额又涨了一些,然后盘算着将来要在哪个学区买多大的房子,要给暖暖布置一个什么样的儿童房。
可现在,钱没了。
而比钱更让我心寒的,是陈屿刚才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怀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
我轻轻把暖暖放进婴儿床,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想知道钱去哪了吗?看看三年前的今天,你丈夫在哪里。”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三年前的今天?
我迅速打开手机日历,往回翻。三年前的今天,是6月12日。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纪念日。我努力回忆,那天……那天我在做什么?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那天是个周四,我加班到晚上九点。陈屿本来约好来接我下班,但临下班前发消息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让我自己打车回家。我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他还没回来。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会晚点。我等到凌晨一点,自己先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留了字条说昨晚回来太晚,怕吵醒我,在客房睡的。
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我几乎忘了。
不,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客房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我以为是陈屿回来了,轻轻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我当时还纳闷,他手机在家,人去哪了?
现在想想,也许他根本没带手机出门。
又或者,他带了另一部手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颤抖着手,点开手机相册,输入密码,进入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我一个在妇幼医院当护士的大学同学偷偷发给我的。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偷拍的,但能清楚认出陈屿的侧脸。他搂着一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正从妇产科门诊走出来。女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纤细,小腹微微隆起。
同学在微信里欲言又止:“小月,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你老公了,陪一个女的做产检。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是误会,你……你自己留意一下吧。”
我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我把它加密,锁进手机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不敢问。我害怕一旦问出口,现在的生活就会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我还有暖暖,暖暖才刚满月,她不能没有爸爸。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怀孕、生孩子、照顾新生儿上,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是现在,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了我用来自欺的帷幕。
三年前的今天,陈屿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那笔消失的620万,和这张照片里的女人,有没有关系?
和那个所谓的“安心月子护理中心”,又有什么关系?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婆婆还在客厅,陈屿还在外面,暖暖还需要我。
我删掉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然后走到婴儿床边,俯身看着熟睡的女儿。她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睡得很安稳。
“暖暖,”我轻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妈妈该怎么办?”
暖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应我。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不管是为了暖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必须弄清楚真相。
那笔钱,那张照片,三年前的秘密,还有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家。
我都要弄个明白。
客厅里,婆婆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带上哭腔:“……我不管!钱是在你们银行没的,你们就得负责!我儿子媳妇这么多年血汗钱,你们说没就没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屿在劝:“妈,你先别急,报警也得按程序来。我已经联系我在银行的朋友了,让他帮忙查一下这笔转账的详细记录,看看能不能追回来。”
“能追回来吗?那可是620万啊!”婆婆哭喊着,“要是追不回来,你们以后怎么办?暖暖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啊!”
陈屿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妈,你别说了……”
我站在卧室门后,听着外面的混乱,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我刚从医院回家的那天。
婆婆拎着一袋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过来,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门。她说她最近关节疼,怕带了寒气过给我和小孩。临走时,她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红包,说是给暖暖的见面礼。我后来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而陈屿,忙着接工作电话,安排我躺下后,就坐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议。一直到深夜。
那时我觉得委屈,但看着怀里软软小小的暖暖,又觉得一切都能忍。只要一家人好好的,钱慢慢赚,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这个家,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是完整、温暖、可以依靠的吗?
手机又在枕头下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接,还是不接?
最终,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温和,礼貌,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疏离:
“请问是李小月女士吗?这里是安心月子护理中心。您预订的为期一年的高端月子护理服务已经确认,请您于明天上午十点,携带相关证件和宝宝,到中心办理入住手续。”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我从来没有预订过什么月子护理服务。”我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端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调依然平稳:“可是,系统显示您于两周前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全款,并且指定了服务套餐。收款方确实是我们中心的对公账户。”
两周前。那正是我坐月子最难受的时候,刀口发炎,低烧反复,整夜整夜睡不着。
“谁付的款?”我的声音在发抖。
“付款人姓名是李秀英,是您的母亲吗?她用的是自己的银行卡,转账时备注了您的名字和联系电话,指定您为服务受益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
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这28天对我不闻不问,怎么会突然悄悄给我订了一年的天价月子服务?620万,那几乎是天价中的天价!她哪来这么多钱?不对,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钱,用我们的钱,给我订服务?
这说不通。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除非,这笔钱的转移,根本不是为了我。
电话那头还在说:“李女士,我们中心的服务是顶级的,包括母婴全程一对一专业护理、产后康复、营养膳食、心理疏导等等。您预订的是我们最贵的‘尊享套餐’,享有独立套房、专属护理团队……”
“地址。”我打断她。
“什么?”
“你们中心的地址。告诉我。”
女人报了一个地址,在城市新区,一个以昂贵著称的高端疗养区。
“我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浑身冰凉。
安心月子护理中心。一年服务。620万。
婆婆转的款。用我们全家攒了六年的钱。
而她这28天,没有露过一次面,没有打过一个电话问候。
这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除非,这笔转账另有目的。比如,洗钱?转移资产?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我想起陈屿搂着那个女人从妇产科走出来的照片。
想起三年前那个神秘的夜晚。
想起婆婆今天在客厅里,那听起来真实无伪的惊慌和愤怒——如果她是演的,那演技未免太好。
所有线索在脑海里翻滚、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形。我只觉得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我收紧。
而我,站在网中央,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孤立无援。
卧室门被敲响,陈屿的声音传来:“小月,你睡了吗?妈情绪有点激动,我今晚可能要陪她晚一点,你先休息吧。”
我没吭声。
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流淌。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自己哭太久。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的女人。
这是我吗?那个曾经在职场雷厉风行、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李小月去哪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只知道隐忍、等待、退让的怨妇?
是因为爱陈屿吗?是因为有了暖暖吗?还是因为我太害怕失去这个辛苦建立起来的家?
可是现在,这个家,还值得我这样委曲求全吗?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和决绝。
我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行李箱。那是结婚前我自己买的,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边缘已经磨损了。
我开始往里面收拾东西。我和暖暖的换洗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暖暖的小毯子、我的证件、银行卡——我自己的卡,里面还有几万块钱,是我生孩子前存的私房钱。
收拾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不能就这么走。走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620万,我的六年青春,我和陈屿的过去,暖暖应该拥有的完整家庭……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弃。
至少,我要知道真相。
我要知道,那620万去了哪里。
我要知道,三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谁,和陈屿是什么关系。
我要知道,婆婆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陈屿——我同床共枕六年的丈夫,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合上行李箱,把它推回衣柜底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安心月子护理中心”的号码回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不管那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去闯一闯。
为了暖暖,也为了我自己。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点点亮起,像一双双窥探秘密的眼睛。
而我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我安稳了六年的生活,已经彻底崩塌了。
等待我的,将是一条布满迷雾和荆棘的路。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下去。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暖暖准时用哭声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我挣扎着从浅眠中醒来,感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夜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翻滚着那620万、那个神秘电话、还有陈屿手机里那张照片。每一次刚要睡着,就猛地惊醒,心慌得厉害。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陈屿昨晚没回主卧,大概是在客房或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也好,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抱起暖暖,给她换尿布、喂奶。她闭着眼睛,小嘴有力地吮吸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我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还这么小,就要跟着我面对这些糟心事。
喂完奶,拍出嗝,我把暖暖放回婴儿床,开始收拾出门的东西。奶瓶、奶粉、尿不湿、湿巾、换洗衣服、小毯子……我机械地把东西一样样装进母婴包,动作熟练,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十点,安心月子护理中心。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我都必须去。那是我现在唯一的线索。
客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陈屿刻意压低的声音:“妈,你小声点,小月可能还在睡。”
“睡什么睡!这都几点了!”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锐,但明显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焦虑,“钱找不回来,谁都别想睡安稳觉!我昨晚一宿没合眼,一闭眼就看见那620万长翅膀飞了……”
“妈,我已经托朋友在查了,银行那边也在走流程,急也没用。”
“怎么不急?那是你们的血汗钱!是我的养老钱!我还指望这钱给我大孙女买学区房呢!”婆婆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没再听下去,抱着暖暖走出卧室。
客厅里,陈屿和婆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银行流水单。陈屿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婆婆则眼圈红肿,脸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出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陈屿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想接暖暖:“我抱吧,你再去睡会儿。”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不用,我抱惯了。”
陈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变成担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妈昨天情绪有点激动,吵到你了。”
“我没事。”我把暖暖放进婴儿提篮,开始穿外套,“今天要带暖暖去打疫苗,预约好了。”
这是昨晚就想好的借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要去月子中心,尤其是婆婆。
“打疫苗?怎么不早说?我陪你们去。”陈屿说。
“不用,你忙你的。”我拎起母婴包和提篮,“我自己可以。”
“小月,”陈屿拉住我的胳膊,声音低了些,“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急了,那笔钱……”
“我知道。”我打断他,抽回胳膊,“钱丢了,谁都急。我没怪你。”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没怪他怀疑我,我只是心寒,寒的是这六年的信任,竟然抵不过620万突然消失带来的冲击。寒的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钱,不是我。
婆婆也走了过来,脸上堆起一个勉强又别扭的笑:“小月啊,去打疫苗啊?路上小心点,外面风大,给暖暖包严实点。那什么……钱的事你别担心,妈一定想办法追回来,啊?”
她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是心虚,还是真的因为丢了钱而愧疚?我分不清。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弯腰提起婴儿提篮。
暖暖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扁了扁嘴,要哭。我赶紧轻轻摇晃提篮,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她慢慢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那我走了。”我说。
“早点回来。”陈屿在我身后说,“晚上我做饭。”
我没回头,抱着提篮走出家门。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几分钟,像打了一场仗,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小区里阳光很好,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几个宝妈推着婴儿车聚在花园边聊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没人知道,我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妈妈,正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目的地。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月子中心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很健谈:“去新区啊?那边可是高档地方,月子中心一个月得大几万吧?”
“嗯。”我含糊地应着,心不在焉。
“你孩子多大了?看着好小。”
“刚满月。”
“哎哟,那可真是辛苦。我当年生我家小子的时候,也是月子里没人帮忙,自己硬扛过来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同情,“女人啊,不容易。不过看你气色还行,家里人挺照顾的吧?”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照顾?这28天,只有月嫂照顾了我半个月。婆婆以各种理由没露面,陈屿忙得脚不沾地。这些话,我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说了也只是徒增尴尬。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开往新区。越往那边走,建筑越新,绿化越好,路上的车也越少。最后,车子在一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白色建筑前停下。
“到了,就这儿。”大姐说。
我付了钱,下车。面前是一座设计感很强的三层建筑,通体白色,线条简洁,大片落地窗反射着阳光。门口立着一块雅致的牌子:安心月子护理中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给妈妈和宝宝最安心的呵护。
看起来很正规,很高级,完全不像什么诈骗窝点。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婴儿提篮,走上台阶。
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精油的清香味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挑高很高,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米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前台站着两个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您好,请问是李小月女士吗?”其中一个女孩迎上来,声音甜美。
“是我。”
“请跟我来,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接待室。”女孩引着我往里走,脚步轻盈,姿态优雅。
穿过大厅,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温馨的母婴主题油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精致的门牌号。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我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暖暖在提篮里细微的呼吸声。
女孩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李女士,请进。我们主任马上就来。”
这是一间布置得像高端会客室的房间。柔软的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摆着一盆茂盛的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安之若素,静待花开。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提篮放在身边。暖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哭不闹。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妆容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而疏离的气质。
“李女士,您好。我是中心的主任,我姓周。”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倾斜,姿态优雅,“抱歉让您久等了。”
“周主任。”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知道,那笔620万的转账,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主任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和前:“这是您母亲李秀英女士于两周前,也就是5月25日,在本中心签订的合同副本,以及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合同约定,您从昨日开始,正式入住本中心,享受为期12个月的‘尊享套餐’服务。款项是一次性付清的。”
我拿起那份合同。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果然是婆婆李秀英的签名。笔迹我认识,虽然签得有些歪斜,但确实是她的字。
转账凭证上,付款人姓名是李秀英,收款方是安心月子护理中心,金额:6,200,000.00元。备注栏里写着:李小月及宝宝月子护理费用。
“我婆婆,”我纠正道,“她是我婆婆,不是母亲。”
周主任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抱歉,是我疏忽了。不过,李女士,付款人确实是您的亲属,并且指定您为服务受益人。合同是合法有效的。”
“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也没有委托过任何人替我预订这项服务。”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昨天接到你们的电话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存在。”
“这……”周主任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困惑,“可是,李秀英女士在签订合同时表示,这是给您的惊喜,您本人是知情的。而且,她提供了您的身份信息、联系方式,以及宝宝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我们审核过,信息都是真实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提供了暖暖的出生证明复印件?那东西我一直收在卧室的抽屉里,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又是怎么拿到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订这么贵的服务?”我问,声音有些发干,“620万,一年的月子护理,这太夸张了。”
周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关于客户的具体家庭情况和决策原因,我们不方便过问。我们只确认合同和款项的真实有效性。而且,李女士,我们中心的‘尊享套餐’确实是这个价位。它包括母婴24小时一对一专属护理、国际营养师定制膳食、金牌产后康复师全程指导、专业心理顾问疏导、豪华套房住宿、以及宝宝早期教育启蒙等全套服务。这个价格,在业内属于高端,但绝对物有所值。”
物有所值。我几乎要笑出声。用我们全家六年的积蓄,换一个“物有所值”的月子服务?而我这个“受益人”,在付款后整整两周,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可能是惊喜。这只能是阴谋。
“如果我不想接受这项服务呢?”我问,“可以退款吗?”
周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李女士,合同第7条第3款明确规定,因客户单方面原因要求解除合同的,中心有权扣除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违约金。而且,服务已经开始计算,虽然您还没有正式入住,但系统已经为您和宝宝预留了房间、配备了专属团队,这些成本已经产生。所以,如果现在退款,您能拿回的,最多不会超过400万。”
400万。也就是说,哪怕现在退,也要凭空损失220万。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要见付款人。”我说,“我要见李秀英,我要她当面跟我说清楚。”
“这……”周主任面露难色,“李秀英女士签订合同后,就没有再与我们联系过。我们只有她留下的一个手机号码,但昨天和今天早上打过去,都提示关机。”
关机。好一个关机。
我忽然想起,从昨天到今天,婆婆虽然看起来焦虑慌张,但她的手机似乎确实没怎么响过。偶尔有电话,她也是看一眼就挂断,说是“骚扰电话”。
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什么骚扰电话,而是月子中心打来的确认电话。而她,在刻意回避。
为什么?如果这笔转账真的是她操作的,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和陈屿?为什么在钱转走后,又要在我们面前演一出“钱被诈骗了”的戏码?
除非,她根本不想让我们知道,钱去了哪里。
除非,这笔转账的目的,根本不是给我订什么月子服务。
“李女士,”周主任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理解您现在可能有些困惑和情绪。但合同是合法有效的,款项也已经到账。我建议您,既然已经支付了费用,不妨先体验一下我们的服务。我们中心的环境、设施、专业团队,绝对是全市乃至全省顶级的。您可以先带宝宝入住,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慢慢沟通解决。”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一个精致的庭院,草坪修剪整齐,有蜿蜒的小径和开满鲜花的花圃。几个穿着淡蓝色居家服的年轻妈妈,在护理人员的陪同下,正推着婴儿车散步。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您看,这里的妈妈们都很满意我们的服务。产后恢复得很快,宝宝也照顾得很好。”周主任转回身,看着我,“李女士,您刚生完孩子,身体和心理都需要最好的调理。与其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烦恼,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和宝宝。其他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
她的话很温和,很有说服力。
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或许真的会动摇。毕竟,这28天,我太累了。累到有时候抱着暖暖喂奶,都能坐着睡着。累到刀口疼得半夜掉眼泪,也只能自己咬牙忍着。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有人帮我照顾孩子,有人给我做营养的饭菜,有人关心我的身体恢复……那该多好。
可是现在,我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620万的代价。而且,这代价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谢谢您的好意,”我也站起身,拎起提篮,“但我今天不能入住。我需要先回家,处理一些事情。”
周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笑容:“当然可以。合同上约定的入住时间是昨天开始,但考虑到您的情况,我们可以为您延长预留期。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如果您还没有入住,我们将视为您自动放弃服务,并且按照合同扣除相应费用。”
三天。
我只有三天时间。
“好。”我说,“三天内,我会给你们答复。”
走出月子中心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精致得近乎虚幻的建筑,忽然觉得一阵晕眩。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诱人,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
而我,差一点就踏进去了。
如果我真的住了进来,享受着顶级的服务,慢慢地,我是不是就会忘记那620万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就会接受“这是婆婆给我的惊喜”这个解释?是不是就会在温水煮青蛙中,放弃追问真相的权利?
不,我不能。
我抱着暖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死的毛线。
婆婆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哪来的胆子,动用全家的积蓄,给我订一个天价月子中心?她就不怕陈屿知道后跟她翻脸?就不怕我追问?
除非,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除非,这笔钱的转移,是迫不得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屿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小月,打完疫苗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妈炖了汤,说给你补补。”陈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温柔。
“打完了,在路上了。”我说。
“好,路上小心。暖暖没哭闹吧?”
“没有,她很乖。”
“那就好。”陈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月,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后来想了想,我不该怀疑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辛苦,我……”
“陈屿,”我打断他,“妈在家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在,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家。”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我抱着暖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昨天,我还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辛苦的新手妈妈。丈夫忙工作,婆婆不体贴,但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620万不翼而飞,丈夫的怀疑,婆婆的隐瞒,神秘的电话,天价的月子中心……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拼图,而我手里只有零星的几块碎片,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婆婆李秀英,在这件事里,绝对不只是一个“丢了钱”的受害者。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她就是那个操控一切的人。
那么,陈屿呢?他知道多少?他是同谋,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还有三年前那个夜晚,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又睡着的暖暖。她的小脸粉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正香。
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妈妈此刻心里有多乱,不知道这个家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不知道她可能即将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
不,不会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轻轻贴在暖暖柔软的脸颊上。
暖暖,妈妈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东西。妈妈会弄清楚一切,保护好属于你的一切。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出租车在家楼下停稳。
我付了钱,抱着暖暖下车。抬头看向我家所在的楼层,阳台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那是我和陈屿结婚时一起挑的窗帘。那时候我们手拉手逛家居市场,为一块窗帘的颜色争了半天。最后他妥协了,说:“听你的,你喜欢就好。”
那时候的他,看我的眼神里,真的有光。
而现在,那光还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就必须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副平静的、温顺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面具。
然后,在暗处,一点一点,剥开所有的谎言。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婆婆李秀英的号码。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小月啊,回来了吗?”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她应该是在厨房。
“妈,”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快到家了。暖暖的疫苗打完了,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汤快炖好了,等你回来喝。”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听起来有些虚浮。
“嗯,妈,有件事想问你。”我顿了顿,听到电话那头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一下。
“什么事啊?你说。”
“昨天陈屿说,那笔钱转到了一个叫‘安心月子护理中心’的地方,”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带暖暖打疫苗,正好路过那附近,就想着顺便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第三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但这五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能听见暖暖在提篮里细微的哼唧声,也能听见电话那头,婆婆骤然屏住的呼吸,和背景里汤锅沸腾的、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小月啊,”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有些紧,但她在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语调,“你、你去那个地方了?哎呀,那都是骗人的,诈骗电话!你怎么能当真呢?这年头骗子可多了,专挑咱们这种刚生完孩子、脑子不清楚的……”
“妈,”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可我去看了,那不是骗人的。那地方很正规,很高级。我还见了他们的主任,姓周,她给我看了合同。”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金属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合、合同?”婆婆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利而慌乱,“什么合同?你看错了吧?肯定是假的!诈骗团伙做的假合同!小月,你听妈的,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转悠,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吹风……”
“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妈。”我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抬头看着我家厨房的窗户,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李秀英,三个字,是你的笔迹。转账凭证我也看到了,付款人是你,收款方是安心月子护理中心,金额620万,备注写着‘李小月及宝宝月子护理费用’。妈,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我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婆婆煞白的脸,颤抖的手,和脑子里正在飞速编造的谎言。
“小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你先回家,回家妈跟你解释,行吗?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在外面,带着孩子,不安全……”
“好。”我干脆地应下,“我马上到家。”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三分十七秒。这三分多钟里,婆婆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知情。不仅知情,她很可能就是主导者。
我抱着暖暖,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的心脏也跟着那跳动的节奏,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楼层键。电梯平稳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和怀里熟睡的婴儿。
到家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对准。转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窗户开着,穿堂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陈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我。
“回来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要接提篮,“暖暖怎么样?打疫苗没哭吧?”
“没哭,很乖。”我没把提篮给他,而是弯腰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自己换鞋。
陈屿的手落了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妈在厨房炖汤,说给你补补身子。你先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急。”我换好拖鞋,直起身,看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玻璃门关着,能看见婆婆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背对着我们,正拿着勺子,在汤锅里慢慢搅动着。动作看起来很稳,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的肩膀是微微紧绷的。
她在紧张。
“妈,”我扬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婆婆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哎,回来了?正好,汤炖好了,快,趁热喝一碗。这老母鸡是托乡下亲戚买的,散养的,可补了。”
她端着一个小汤碗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招呼我:“小月,快来,坐下喝。”
我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鸡汤熬得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香气诱人。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很感动,觉得婆婆终于知道心疼我了。
可现在,我看着这碗汤,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妈,你也坐。”我说。
婆婆搓了搓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陈屿也走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看我,又看看婆婆,眉头微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我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看着金黄的汤汁打着旋。“刚才在电话里,妈说等我回家,跟我解释那620万和月子中心的事。”我抬起头,看向婆婆,“妈,我回来了。你说吧,我听着。”
婆婆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围裙的布料,指节泛白。
“什、什么月子中心?”她强笑着,眼神躲闪,“小月,你是不是听错了?我都说了,那是诈骗电话……”
“我亲眼看到了合同,妈。”我放下汤勺,陶瓷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白纸黑字,你的签名,银行的转账凭证。620万,一次性付清,给我和暖暖订了一年的月子护理。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婆婆猛地提高音量,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小月,妈怎么会做这种事?那笔钱是给你们攒着换房子的,我怎么会动?那是你们的命根子啊!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笔钱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流淌。“我老了,不中用了,我知道我这一个月没来照顾你,你心里怨我。可妈是真的身体不好,老毛病犯了,怕把病气过给你和暖暖……但我心里是惦记你们的啊!我天天在家求菩萨保佑你们母女平安,我怎么会、怎么会偷偷拿你们的钱去订什么月子中心?那不是我干的,肯定不是!”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合同,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了周主任的话,我几乎就要相信了。
陈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婆婆,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焦躁:“妈,小月,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合同?什么月子中心?你们在说什么?”
“陈屿,”我转向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我昨天偷偷拍下的合同签名页和转账凭证照片,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陈屿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婆婆,眼神锐利如刀:“妈?这签名……是你的字!还有这转账,付款账户是那张卡的尾号没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没动过那笔钱吗?!”
婆婆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得更凶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陈屿,你是妈的儿子,你相信妈,妈怎么会骗你?这、这肯定是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盗用了我的卡!对,一定是这样!报警!我们要报警!”
“报警?”陈屿气极反笑,他把手机重重拍在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暖暖在提篮里动了动,哼唧起来。“妈!银行转账需要U盾验证码!需要短信验证!需要你的身份证!别人怎么能盗用?就算签名能伪造,那些验证信息呢?也能伪造吗?!”
婆婆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抱起暖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婆婆。她的哭泣,她的辩解,她的惊慌,看起来都那么真实。可越是真实,越让我心寒。
因为我知道,她在撒谎。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两周前,5月25号,那天你在哪里?”
婆婆的哭声停顿了一瞬,从指缝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慌乱:“5月25号?那么久的事,我、我哪记得……”
“我记得。”我说,“那天是周三,陈屿出差了。下午我给你打过电话,问你要不要来家里吃饭,你说你要去老年大学上课,晚上有活动,来不了。”
婆婆的眼神闪烁不定。
“但是,我后来问了你们老年大学的班长,她说那天下午的课临时取消了,晚上也没有活动。”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婆婆紧绷的神经上,“妈,那天下午,你到底去哪里了?”
婆婆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屿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震惊:“小月,你……你调查妈?”
“我不是调查,”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凉,“我只是想知道,在我坐月子、最难熬的时候,我打电话求助,说自己刀口疼得厉害,暖暖一直哭,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来不了、在忙的婆婆,到底在忙什么。”
我顿了顿,看着婆婆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妈,你忙着去给我订那个620万的月子中心,是吗?”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婆婆脸上崩塌了。她不再哭,也不再辩解,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
陈屿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他低吼,“小月说的是不是真的?5月25号下午,你是不是去了那个月子中心?那620万,是不是你转走的?你说啊!”
婆婆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着陈屿,又看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是……”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我……是我转的。”
陈屿踉跄了一下,扶住餐桌才站稳。他盯着他妈,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们全家所有的钱!是给暖暖换学区房的钱!你一声不响,全拿去订了什么月子中心?你疯了吗?!”
“我没疯!”婆婆忽然尖叫起来,她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们?”陈屿气得浑身发抖,“你拿走我们全部积蓄,瞒着我们,订了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也不需要的天价服务,这叫为了我们?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婆婆惨笑一声,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混杂着痛苦和某种决绝的哭,“我在想怎么保住这个家!我在想怎么不让你们这个家散掉!”
我和陈屿都愣住了。
保住这个家?不让这个家散掉?
这话从何说起?
“妈,你把话说清楚。”陈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叫保住这个家?这个家怎么了?为什么要散?”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佝偻下去,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看着餐桌上的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眼神涣散,喃喃道:“有些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可是,可是老天爷不让我如愿啊……”
她抬起头,看向陈屿,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头一紧。那是愧疚,是痛苦,是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秘密。
“陈屿,”婆婆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爸去世前,跟你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屿眉头紧锁,努力回忆:“三年前……爸走的时候,我在出差,没赶上。是小月守在床边的。爸说了什么?”
婆婆的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小月,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那个黄昏,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公公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我握着他枯槁的手,他的手很凉。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向我,嘴唇翕动。
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遗言,把耳朵凑过去。
然后,我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说了三个字。
三个我当时完全听不懂,后来也一直没放在心上的字。
“对……不……起。”
我当时以为,他是为拖累了我们,为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而感到抱歉。我还哭着说:“爸,你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现在,看着婆婆此刻的眼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我的脊背。
公公那三个字,或许,并不是对我说的。
或许,是对别的什么人说的。
或许,是为别的什么事情,在道歉。
“爸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
婆婆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啊,对不起……”她喃喃道,“他是该说对不起。我们全家,都该说对不起。”
“妈!”陈屿急了,他几步跨到婆婆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三年前怎么了?爸到底做了什么?那620万,跟三年前又有什么关系?你一次说清楚行不行?你要急死我吗?!”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颤抖着手,想去摸他的脸,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陈屿,我的儿啊……”她哭得泣不成声,“妈对不起你,你爸也对不起你……我们、我们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一件,没法挽回的错事……”
“那620万,不是给你媳妇订月子中心的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终于说出了后面的话:
“那钱,是赔给人家的一条命。”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婆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气里回荡。
陈屿蹲在地上,抓着他妈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震惊,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我也僵在原地,抱着暖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暖暖似乎被勒得不舒服,扁了扁嘴,小声哭了起来。
但我已经顾不上安抚她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那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钱,是赔给人家的一条命。”
一条命。
谁的命?
三年前。
车祸。
私了。
这些破碎的词语,像锋利的玻璃碴,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疑惑,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三年前,公公出车祸去世。婆婆说是对方酒驾全责,对方家属很快赔了一笔钱,事情就私了了。当时我和陈屿都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没有深究。而且那段时间陈屿工作正好在关键期,忙得焦头烂额,所有后事都是婆婆一手操办的。
我们从未怀疑过。
可现在……
“妈,”陈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婆婆,“你说清楚,什么一条命?三年前爸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她不再哭了,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报应啊……都是报应……你爸走了,现在轮到我了……躲不过,谁都躲不过……”
“妈!”陈屿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吼,“你看着我!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爸是怎么死的?!那笔赔偿金,又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最后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带着绝望的暴怒。
暖暖被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机械地拍着她的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婆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我在等。等那个颠覆一切的真相。
婆婆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缓缓地,转向陈屿。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遥远的、更不堪回首的过去。
“三年前……你爸不是被撞死的。”她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是他……撞死了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那天晚上,你爸跟几个老工友聚会,喝多了。”婆婆的声音平静得诡异,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他骑的电动三轮车,在建设路那个大下坡……撞上了一个过马路的小姑娘。”
“小姑娘……”陈屿喃喃重复,声音发飘。
“才十九岁,外地来打工的,在附近的服装厂上班。”婆婆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当场就不行了。你爸……你爸也摔了出去,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那……”陈屿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那后来的赔偿……”
“没有赔偿。”婆婆睁开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你爸是主要责任,他酒驾,还超速。按理说,我们得赔人家钱。可那时候,家里什么情况,你还记得吗?”
陈屿茫然地看着她。
“你爸刚查出肺癌中期,手术、化疗,已经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那时候刚升职,压力大,天天加班到半夜。小月工作也不稳定。我们哪有钱赔?拿什么赔?”
“所以……你们就……”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所以,我们跑了。”婆婆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那天晚上下雨,那条路偏,没监控。你爸当时就没了,那个小姑娘也……也没了。我接到医院电话赶过去,只看到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我当时就懵了,真的,全懵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赔钱?我们拿不出。坐牢?你爸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把我这个老太婆也抓进去?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跪在地上,求那个小姑娘的家人。他们来了好几个人,哭得撕心裂肺。我跟他们说,我们认全责,我们赔,砸锅卖铁也赔。但我求他们,别报警,别走法律程序。你爸已经死了,算是抵了一命。我们家还有个儿子,刚结婚,事业刚起步,要是背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我给他们磕头,把头都磕破了……”
婆婆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哭声里充满了积压了三年、或许更久的绝望和罪恶感。
陈屿依旧蹲在地上,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拳头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而我,抱着哭累后又睡着的暖暖,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公公不是受害者,是肇事者。那场所谓的“私了”,不是对方赔偿我们,而是我们乞求对方,用钱,买下一条人命,也买下我们家的“安宁”。
“那……那笔赔偿金,是哪里来的?”陈屿终于抬起头,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地问。
婆婆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是我……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五十万,给了那姑娘的家人。求他们签了谅解书,同意私了。”
五十万。一条十九岁的年轻生命。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几乎要吐出来。
“那这620万又是怎么回事?”陈屿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转账凭证,“这620万,跟三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婆婆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决绝。“那姑娘的家人……拿了五十万,当时是答应了。可这几年,他们反悔了。说五十万太少了,一条命不止这个价。他们不知怎么的,查到了我们现在的情况,知道你们攒了钱要换房子……就、就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陈屿瞳孔一缩,“什么时候?谁找上门了?”
“就……就在小月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婆婆低下头,不敢看我们,“那天你们都不在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说她是那个死去姑娘的姐姐。她说,当年他们家里困难,没办法才收了五十万私了。但现在她妹妹的命越来越值钱,五十万不够,要我们再加钱,否则就去报警,把当年的事捅出来,让你爸死了都背骂名,让你……让你也身败名裂。”
陈屿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要多少?”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一开始要三百万。我求她,说家里实在拿不出。后来……后来她看到小月挺着大肚子的照片,”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她说,如果不想让你老婆孩子受刺激,不想让你刚出生的孩子有个坐过牢的爷爷,就最好按她说的做。最后谈到了……620万。”
620万。
正是我们卡里的全部余额。
“所以,你就把钱都给她了?”陈屿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没有!”婆婆急忙摇头,“我哪有那么多钱?卡里的钱是你和小月的,我哪敢动?我就跟她说,钱是孩子的,我做不了主,让她宽限些时间。她一开始不答应,后来……后来她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婆婆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我,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
“她说,可以不走现金,用消费的方式,把钱‘洗’出去。她认识人,能操作。只要我们配合,把钱打到她指定的账户,做成合法消费的样子,比如……比如买高端服务。这样,就算以后查起来,也有名目,不会引人怀疑。等钱到了她手里,她保证再也不来纠缠,当年的事,一笔勾销。”
“所以,你就信了?”陈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妈!你这是被骗了!赤裸裸的诈骗!什么私了,什么了结,她就是看准了你害怕当年的事曝光,用这个要挟你,骗走我们所有的钱!!”
“我能怎么办?!”婆婆也猛地站起来,冲着陈屿哭喊,“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爸死了都不得安宁吗?我能看着你前途尽毁吗?我能看着小月大着肚子受刺激吗?她当时拿着手机,里面有你爸当年事故的一些照片,还有一些……一些对我们家不利的证据!她说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她就立刻报警,把东西都发到网上去!陈屿,你想想,要是那些东西曝光了,你还能在公司待下去吗?小月知道了,她还能跟你过下去吗?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完了!”
“那你现在把钱都给出去了,家就没散吗?!”陈屿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我们六年的全部积蓄!是给暖暖换学区房的钱!是咱们家所有的希望!你就这么……这么拱手送人了?!还用什么月子中心做幌子?妈,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怎么告诉你?!我怎么跟你商量?!”婆婆也豁出去了,老泪纵横,“告诉你,让你也跟着担惊受怕?让你在你媳妇面前抬不起头?陈屿,妈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还拖累你。你爸走得又不光彩,我不能再让你背着你爸的污点过日子!我就想着,破财消灾,把钱给了,这事就了了,你们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失声痛哭。
陈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看着痛哭流涕的母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绝望的哭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我抱着暖暖,站在这一片狼藉的真相中央,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是这样。
620万,不是婆婆给我的“惊喜”,不是诈骗,而是封口费。是买下三年前那场车祸真相,买下公公死后的名声,买下陈屿的前途,买下这个家表面平静的……封口费。
而那个所谓的“安心月子护理中心”,不过是一个洗钱的通道,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多么讽刺。
我用六年的省吃俭用,用无数个加班的日夜,用对未来所有的憧憬,攒下的钱,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个肮脏的、充满谎言和罪恶的秘密。
而我的丈夫,我同床共枕六年的男人,对此一无所知。不,或许,他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反常的“加班”。
想起那张他从妇产科走出来的照片。
想起婆婆刚才说的——“那个女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死者的姐姐。
照片里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差不多三十来岁。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还是说,只是巧合?
不,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看着泣不成声的婆婆,看着濒临崩溃的陈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暖暖。
一个计划,在我冰冷的心底,慢慢成形。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
既然真相已经撕开了一角。
那么,我不介意,把它彻底揭开。
看看这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腌臜。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疑惑。
陈屿也猛地转头看我,眉头紧锁:“小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轻轻拍着暖暖的背,语气淡然,“我就是想知道,用我们全家积蓄封口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以后万一在路上碰到了,也好躲着点,免得晦气。”
我的话音刚落,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而陈屿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充满了陌生的、复杂的审视。
第四章
婆婆的哭声像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张布满泪痕和皱纹的脸,此刻因为惊惧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我怀里暖暖熟睡时细微的呼吸声。
陈屿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我和婆婆之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小月,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说了,好奇。”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花了我六年的积蓄,我总该知道钱进了谁的口袋,长什么样,不过分吧?”
“小月!”陈屿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透出警告的意味,“妈已经够难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办,怎么把钱追回来!”
“怎么追?”我几乎要笑出声,但胸口堵得发疼,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妈刚才不是说了吗?那女人是来要封口费的,是来算三年前那笔旧账的。钱给出去了,事就了了。我们要是去追,去闹,她会不会把当年的事捅出来?爸已经死了,你想让他死了都背上肇事逃逸、花钱买命的骂名?你想让你自己,让你女儿,以后都活在这个污点下面?”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陈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这笔钱,给出去的那一刻,就成了封住所有人嘴巴的泥巴,又臭又硬,却不得不吞下去。
婆婆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月,小月啊!妈求你了,这事儿千万不能说出去!就让它过去,行不行?钱没了咱们再挣,人平安就好,家还在就好!你要是说出去,陈屿的前程就毁了,暖暖以后上学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啊!妈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真就要往下跪。
我侧身避开,没让她碰到。怀里暖暖似乎被这番动静惊扰,不安地动了动,我连忙轻轻摇晃,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歌。我不能让她碰到暖暖,一点都不能。
“妈,你别这样。”我的声音很冷,像冻过的石头,“我没说要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这也不行吗?”
婆婆僵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用那双充满泪水和哀求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看陈屿。
陈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翻腾的情绪。他伸手扶住婆婆,把她按回椅子上,然后转身面对我,双手撑着餐桌,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压迫的姿势。这是我们之间惯有的,当他试图在争执中占据上风时会做的动作。以前我会退让,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月,”他放软了语气,带着疲惫和恳求,“我知道你生气,你委屈,这钱是你的血汗钱,也是我的心血。没了,谁都心疼。妈是做错了,她不该瞒着我们,更不该用这种方式处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再闹,再追究,除了把这个家彻底撕碎,让所有人都难堪,有什么好处?那个女的就是个敲诈勒索的骗子!我们就算知道她是谁,又能怎么样?报警?把三年前的事也扯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顺从和妥协:“小月,咱们冷静点,行吗?就当是破财消灾。钱没了,人还在。我还在,暖暖还在,这个家还在。咱们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挣,总能挣回来的。你信我,好不好?”
信他?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疼的地方。
我看着他,这张我看了六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焦躁,还有极力掩饰的慌乱。他在害怕,怕我继续追问,怕我揭开那个“女人”的面纱,怕三年前的旧账,和更多他不知道或者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我凭什么要信他?
信他什么?信他不知道他妈私自转走了620万?还是信他对我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无所知?信他三年前那个“加班”的夜晚,真的只是在加班?
“陈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那个安心月子护理中心,一年的‘尊享套餐’要多少钱?”
陈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刚才妈不是说了吗?620万……”
“是620万。”我点点头,“可你知不知道,那家中心最贵的套餐,市场价也不过一百多万。620万,足够把那个中心最顶级的房间包下五年。”
陈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婆婆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消费,这就是洗钱。”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那个女人,或者说她背后的人,胃口很大。他们要的不是一笔合理的封口费,他们要的是榨干我们,是让我们再也翻不了身。妈,”我转向婆婆,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你确定,把钱给了,他们就真的会了结?不会再拿着当年的把柄,过几年又来要钱?到时候,我们还有什么可给的?卖房子?还是卖血?”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月!”陈屿低吼一声,一拳砸在餐桌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你够了!非得把妈逼死你才甘心吗?!她是我妈!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她?!”
“体谅?”我终于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陈屿,谁体谅我?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刀口发炎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里?暖暖哭得撕心裂肺我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时候,你妈在哪里?现在,你们家三年前的烂账,要我用六年的积蓄去填!填完了,还要我体谅?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们和和睦睦过日子?”
我抱着暖暖,一步步后退,离他们远一点,再远一点。“陈屿,我不是圣母。这笔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是我打算给暖暖换学区房,给她一个更好未来的希望。现在,希望没了,被你们的秘密,被一个我连脸都没见过的女人拿走了。你让我体谅?我怎么体谅?”
陈屿被我眼中的决绝和冰冷刺得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震惊、无措和……心虚的神情。是的,心虚。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心虚什么?
“小月,你别这样……”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哀求,“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钱没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赚。但家不能散,暖暖不能没有爸爸……”
“暖暖是不能没有爸爸。”我打断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她的爸爸,是不是也应该让她妈妈知道,这个家到底值不值得她继续待下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看瘫在椅子上抖成一团的婆婆,抱着暖暖,转身走进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婆婆压抑的哭泣和陈屿沉重的呼吸。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怀里的暖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我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衣服里,无声地流泪。
不是委屈,是绝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和无力。
六年。我嫁给他六年,自认为了解他,信任他,把整个未来都押在这个家上。可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可能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睡在我身边的男人,也不曾真正走进过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庭。
三年前的车祸真相,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生活。而陈屿和他母亲的反应,则像有人握着刀柄,又狠狠拧了一圈。
他们想的,是如何捂住这个秘密,如何维持表面的平静,如何让我“体谅”,如何让我继续扮演那个贤惠的、顺从的、一无所知的妻子和儿媳。
没有人问过我,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没有人问过我,那620万里,有多少个夜晚是我加班到凌晨换来的。
更没有人问过我,知道了这样的秘密,我该怎么办。
我哭了一会儿,眼泪渐渐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哭没有用。哀求没有用。等待更没有用。
这个家里,没有人能给我一个交代。除了我自己。
我擦干眼泪,把睡着的暖暖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本地固定号码——安心月子护理中心。
电话很快接通,还是那个周主任,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专业:“您好,李小月女士,请问您考虑好了吗?”
“周主任,”我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清晰,“我想问一下,签订合同和支付款项的李秀英女士,当时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阅记录:“嗯……记录显示,李女士是独自前来办理的。不过,在咨询阶段,似乎有一位年轻的女士通过电话和我们联系过,应该是李女士的家人,帮忙初步了解过服务内容。”
年轻的女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请问,有那位女士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她有没有留下姓名?”
“抱歉,李女士,客户的隐私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那位女士只是电话咨询,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周主任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歉意。
“那付款之后,有没有人,除了李秀英女士之外,联系过你们,询问过服务或者款项的事情?”我不死心,换了个角度。
这一次,周主任的沉默更长了些。我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女士,”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按理说,客户的隐私我们无权过问。但既然您是本服务的受益人,并且对款项来源有疑问……我可以告诉您,在款项到账后的第三天,确实有一位女士打过电话来,询问服务是否已经确认,受益人是否知情。她自称是李秀英女士的侄女,但我们核对过,李秀英女士在登记紧急联系人时,并没有留下这位女士的信息。所以,我们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情况。”
侄女?
婆婆是独生女,哪来的侄女?
“她……有说叫什么名字吗?”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只说她姓林,双木林。”
林。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猛地绷断了。
照片里,陈屿搂着的那个女人。我那个当护士的大学同学后来吞吞吐吐地补充过一句:“那女的……好像姓林,具体叫什么我没看清,就听你老公喊了她一声‘小林’……”
姓林。年轻的女士。电话咨询。付款后确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姓氏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方向。
难道……
不,不会的。也许只是巧合。姓林的人那么多。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声音听起来有什么特点?”我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主任似乎有些为难,沉默了几秒,才说:“李女士,真的很抱歉,这已经超出我能透露的范围了。我们中心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您对服务或款项有任何疑问,建议您直接和付款人,也就是您的婆婆沟通。或者,您也可以选择报警处理。”
报警?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报警意味着把事情彻底闹大,意味着三年前的秘密可能曝光,意味着陈屿的前程,暖暖的未来,都可能蒙上阴影。在没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明白了,谢谢您,周主任。”我挂了电话,浑身冰冷。
姓林。年轻的女士。和车祸死者的姐姐年龄相仿。和陈屿照片里的女人姓氏相同。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我们家的、精心设计的局?
三年前的车祸是意外,但有人抓住了这个把柄。三年后,趁着我生孩子、家里最忙乱也最脆弱的时候,利用婆婆的恐惧和愧疚,设下圈套,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钱。
而这个设局的人,很可能,和陈屿有关系。
我猛地想起那条神秘的短信:“想知道钱去哪了吗?看看三年前的今天,你丈夫在哪里。”
发信人是谁?是那个“林小姐”吗?她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条短信?是警告?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我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加密相册,再次看向那张照片。模糊的像素里,陈屿侧着脸,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温柔地搂着那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女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姿纤细,小腹微凸。
去年冬天。妇产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我的脑海。
如果……如果三年前的车祸,死者的家属找上门来勒索,是确有其事。
但如果,这个“家属”,和陈屿早就认识呢?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敲诈勒索,而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呢?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我瞬间手脚冰凉,几乎喘不过气。
不,不会的。陈屿不会的。他虽然有时候粗心,有时候忙于工作忽略我,但他本质上不是坏人。他不会联合外人,来算计自己家的钱,算计自己刚生完孩子的妻子。
可是……那620万是真真切切地没了。婆婆的恐惧和隐瞒是真的。那张照片是真的。那个神秘的“林小姐”也是真的。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陈屿。他在门口徘徊了几圈,最终没有敲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去了客厅。
他在逃避。或者说,他在等待我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选择妥协,选择原谅,选择让事情“过去”。
但这一次,过不去了。
我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是陈屿和婆婆。
“……妈,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她到底还跟你说了什么?除了要钱,她还提了别的要求没有?”
“我、我真没看清……她戴着口罩,帽子压得低低的……她就说要钱,说给了钱就再也不来了,把当年的证据都销毁……”
“证据?什么证据?除了你看到的那些照片,还有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手机里好像还有别的……她说,有当年路口的监控视频,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你爸的脸和车牌……还有,还有目击者的联系方式……”
“目击者?!”陈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当时不是说没人看见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那么说,我就信了……我怕啊,陈屿,妈真的怕啊……要是让你公司领导知道了,你还怎么混?要是让小月知道了,她要是跟你闹离婚,暖暖怎么办?咱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行了!别说了!”陈屿烦躁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给出去了!620万!全没了!你还指望那个骗子讲信用?她拿了钱,说不定转头就把东西卖了,或者过几年又来要!”
“那、那怎么办啊?”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办?能怎么办?!”陈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凉拌!认栽!就当是给爸还债了!以后谁也别提这件事!尤其是小月,你一个字都不准再跟她提!听见没有?!”
“可、可小月她已经知道了啊……”
“她知道钱没了,但她不知道那个女的是谁,也不知道三年前的具体情况!你咬死了就说对方是死者的姐姐,来要钱的,别的什么都别说!”陈屿的语气带着命令,“尤其是那个女的可能认识我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个女的,可能认识他。
果然。陈屿认识那个“林小姐”。他甚至,在刻意隐瞒这一点。
门外,婆婆还在啜泣着答应。陈屿烦躁地踱着步,然后,我听到他拿起车钥匙的声音。
“我出去一趟,透透气。你看好小月,别让她做傻事。”他说。
“你去哪儿?”婆婆急忙问。
“不用你管!”
接着是关门声,和他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我慢慢从门边退开,走回床边坐下。手脚冰冷,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可怕。
陈屿出去了。他说是透气,但更有可能是去找人。找谁?那个“林小姐”吗?去确认她是否真的会信守承诺?还是去质问,去挽回,或者……去谋划下一步?
不管他去干什么,这都给了我一个机会。
我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暖暖。她还那么小,那么软,对这个世界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风暴一无所知。
对不起,暖暖。妈妈可能,要做一些让你爸爸,让你奶奶,都非常生气的事情了。
但妈妈没有选择。
如果这个家注定要分崩离析,那我至少要在离开之前,看清楚它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烂掉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那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苏婷。她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虽然不是什么大律师,但至少懂法,有人脉,能帮我分析情况。
我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地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婷婷,在吗?想咨询你个事,关于家庭财产被私自处置的,有点复杂,电话方便吗?”
苏婷几乎是秒回:“在!刚开完会。怎么了月月?出什么事了?电话说,我现在就打给你。”
几秒钟后,她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婷婷。”我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月月!你怎么样?身体恢复得还好吗?暖暖呢?乖不乖?”苏婷连珠炮似地问候,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这让我冰封的心,裂开了一丝缝隙,涌上一点酸楚的暖意。
“我还好,暖暖也很好。”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婷婷,我遇到点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你说!跟我还客气什么!”苏婷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卧室门,压低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把620万被婆婆私自转走、以及婆婆所说的“封口费”缘由,告诉了她。当然,我隐去了陈屿可能认识那个女人,以及我手里有那张照片的细节。我只说,怀疑婆婆被人用陈年旧事威胁诈骗。
电话那头,苏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月月,”她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你婆婆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她编造出来骗你的借口。但无论如何,未经你和陈屿同意,私自转移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这是违法的,涉嫌盗窃或侵占。而且金额特别巨大,完全够立案标准了。”
“我知道。”我低声说,“但我现在不能报警。如果婆婆说的是真的,报警会牵扯出三年前的事,对我公公,对陈屿,对暖暖,都不好。”
“我明白你的顾虑。”苏婷叹了口气,“但月月,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呢?如果你公公当年的事故另有隐情,或者那个所谓的‘死者家属’根本就是假冒的,目的就是为了骗钱呢?那你婆婆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们家的钱,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苏婷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是啊,为什么我一定要相信婆婆的话?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三年前的事故就是公公全责?为什么那个“林小姐”就一定是死者的姐姐?
万一,这一切都是谎言呢?
万一,从三年前开始,我们就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婷婷,”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想查。查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查那个所谓的‘死者家属’,查那个‘林小姐’到底是谁。你能帮我吗?”
苏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三年前,建设路,重大交通事故,涉及死亡……”她一边打字一边低声念叨,“月月,你公公叫什么名字?具体日期还记得吗?”
“我公公叫陈建国。日期……应该是三年前的6月12号晚上。”我说出那个日期时,心猛地一揪。6月12号,三年前的今天,陈屿“加班”未归的夜晚。
“好,我记下了。建设路那边比较偏,当时不一定有清晰的监控,但既然报了案,交警那边肯定有事故记录和档案。我有个师兄在交警队事故科,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查到点内部信息。不过需要点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拿到详细资料,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你,婷婷。”
“跟我还客气。”苏婷的声音柔和下来,“月月,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定要小心。这件事牵扯的金额太大,背后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要跟你婆婆和陈屿硬碰硬,保护好自己和暖暖,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种时候,来自朋友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
“还有,”苏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月月,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但这件事,陈屿到底知道多少,他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一定要弄清楚。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外贼,而是家贼。”
家贼。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会弄清楚的。”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遛狗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有挽着手散步的年轻夫妻。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而我,站在这个看似温馨的家里,却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迷雾弥漫,看不清前路,也退不回原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陌生的号码,和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
“想知道你丈夫现在在哪里吗?建设路,老地方咖啡馆。现在过来,你会看到你想看的。”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信息的内容,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老地方咖啡馆。那是陈屿以前经常去加班写代码的地方。他说那里安静,咖啡也不错。
而现在,他在那里。和谁在一起?那个“林小姐”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删掉了它。
转身,我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收拾东西。几件暖暖的必需品,我的证件,银行卡,充电器。一个简单的随身包。
我不能把暖暖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能带着她去“捉奸”。那样太难看,也太危险。
我需要有人帮我照看暖暖,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我再次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娘,王姐。一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姐,我一个人带暖暖出门晒太阳时,常去她店里坐坐,她很喜欢暖暖,偶尔帮我抱一会儿让我去洗手间。
电话接通,王姐爽朗的声音传来:“哎呀,小月啊,怎么啦?暖暖闹你啦?”
“王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能不能麻烦你个事?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能不能把暖暖放你店里一会儿?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回来接她。”
“行啊!这有啥不行的!”王姐一口答应,“你赶紧把孩子送来,我正好看店闲得慌,还能逗逗暖暖。你慢点啊,别着急。”
“谢谢王姐,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卧室。墙上还挂着我和陈屿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充满憧憬。梳妆台上,还放着他去年送我生日礼物——一瓶我舍不得用的香水。衣帽间里,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还并排挂着,亲密无间。
一切看起来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从620万消失的那一刻起,从我知道三年前那个秘密起,从我怀疑陈屿可能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抱起还在熟睡的暖暖,用包被把她裹好,拎起随身包,轻轻拧开门锁。
客厅里,婆婆还瘫坐在餐桌旁,双眼红肿,神情呆滞。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我抱着孩子、拎着包,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
“小月,你、你要去哪儿?”
“带暖暖下楼透透气。”我平静地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门口。
“陈屿刚出去,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婆婆站起身,想跟过来。
“就在小区里,不走远。”我打断她,换好鞋,打开门,“妈,你看家吧。”
说完,我不等她反应,抱着暖暖闪身出门,反手带上了门。
隔绝了婆婆欲言又止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个让我窒息的空间。
电梯下行。我靠着轿厢壁,低头看着怀里暖暖安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和巨大的勇气。
暖暖,妈妈带你去看清楚。
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看清楚你爸爸,到底是谁。
第五章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王姐正靠在收银台后刷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立刻放下手机迎了上来。
“哎哟,小宝贝睡着啦?”她压低声音,笑着凑近看暖暖,“真乖,一点儿不闹人。来,给我抱抱。”
我把暖暖小心地递到她怀里。王姐动作熟练地接过,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摇晃着。“去吧去吧,有事你忙你的,暖暖交给我,放心。”
“谢谢王姐,我很快回来。”我没多解释,只从随身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收银台旁边,“一会儿要是暖暖醒了,麻烦您给她冲点奶粉,奶粉奶瓶都在包里。钱您收着,给孩子买点零食。”
“哎呀,你这是干啥!”王姐嗔怪地瞪我,要把钱推回来,“邻里邻居的帮个忙,要什么钱!你快收回去!”
“您拿着,不然我不好意思。”我把钱又推过去,语气坚决。王姐看看我,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再推辞,叹了口气:“行,那我先拿着。你……有啥事别自己硬扛,有事说话。”
“嗯。”我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便利店。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手脚冰凉。建设路离我们小区不算近,打车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想知道你丈夫现在在哪里吗?”
“老地方咖啡馆。”
“你会看到你想看的。”
那条短信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发信人是谁?是那个“林小姐”吗?她为什么要把陈屿的行踪告诉我?是想看我们夫妻反目?是想逼我摊牌?还是……另有目的?
不管是什么,我已经站在了悬崖边,没有退路。
一辆空出租车缓缓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建设路,老地方咖啡馆。”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小区街道,逐渐驶入我平时很少来的老城区。建设路这一带,是城市早年发展的区域,街道不算宽,两旁的建筑有些年头了,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灰暗色调。但沿街开着不少有特色的小店、咖啡馆、小酒馆,晚上倒也挺热闹。
“老地方咖啡馆”在建设路中段的一条岔路口,门脸不大,墨绿色的遮阳篷,原木色的门窗,看起来安静低调。陈屿以前提过几次,说这里的咖啡豆不错,环境也安静,适合一个人待着想事情或者处理工作。
我以前从未来过。不是不感兴趣,而是陈屿似乎从未主动邀请过我。他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我当时觉得,男人嘛,有点自己的小天地很正常,甚至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
现在想想,只觉得讽刺。他的“秘密基地”,也许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车子在咖啡馆对面的路边停下。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马路对面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玻璃门。
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心渗出冰凉的汗。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我要进去吗?进去之后,看到什么,我该怎么办?冲上去质问?还是默默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不,不能冲动。我来,不是来上演捉奸戏码的。我是来确认,来收集信息,来弄清楚那个“林小姐”,到底是谁,和陈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镜——这是我生孩子前偶尔用来伪装的旧物,戴上,又拢了拢头发,尽量遮住脸。然后,我穿过马路,走向咖啡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股混合着咖啡香、烘焙点心甜香和淡淡旧书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灯光不算明亮,柔和地洒在原木色的桌椅和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这个时间,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卡座坐着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靠墙的一排高脚凳上,零星坐着几个看手机或发呆的独身客人。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然后,定格在靠近最里面书架旁的那个半封闭卡座。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背对着我的方向,但我能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侧影,我太熟悉了。深灰色的棉质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此刻,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对面的人说话。他的肩膀有些紧绷,那不是放松的姿态。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栗色的长发,微卷,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此刻,她正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手指纤细修长。
就是她吗?那个“林小姐”?
我屏住呼吸,尽量自然地走向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那里离他们的卡座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个装饰性的书架和几盆绿植,恰好能挡住我大部分身形,又能让我隐约听到那边的声音,看到陈屿的侧脸。
我坐下,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招手向走过来的服务生低声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服务生很快将咖啡送来,我低头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极力捕捉着从那个角落传来的、细微的声响。
一开始,只有模糊的、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店里播放的音乐和咖啡机的研磨声形成了一层背景音。
我耐心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我真的没办法了。”是陈屿的声音,压抑着,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哀求?“那笔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我妈她……她是被逼的,她害怕。可现在钱给出去了,我们怎么办?暖暖马上要上学,小月她……她还不知道全部……”
我的呼吸一滞。他不知道我已经来了,也不知道,我正在听着。
“陈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清泠泠的,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语调,但底下却透着疏离和某种……不易察觉的冷淡。“钱是你们自己同意给的,协议是白纸黑字签的。现在说这些,是想反悔吗?”
这声音……我确定我不认识。但听起来,很年轻,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我没有想反悔!”陈屿的声音急促了一些,带着被误解的焦躁,“林薇,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了结?给了这笔钱,我父亲的事,是不是就真的过去了?你们……你们不会再找来了吧?”
林薇。
她叫林薇。
我的心狠狠一沉。果然姓林。
“了结?”那个叫林薇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陈屿,你父亲撞死的,是我妹妹。她才十九岁。一条人命,你觉得,是六百万就能了结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听者的耳朵里。
陈屿沉默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当年,你们家赔了五十万,签了谅解书,私了了。我父母是乡下人,老实,觉得人死不能复生,拿了钱,想着让我妹妹入土为安,也就算了。”林薇的声音依旧平缓,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控诉,“可这三年,我父母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妈的眼睛差点哭瞎了,我爸一喝酒就念叨我妹妹的名字。五十万?五十万买我妹妹一条命?买我父母三年的生不如死?”
“我妹妹她……她学习很好,本来那年秋天就要去读大学的。她只是来打暑期工,想给自己赚点学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毁在了你父亲酒驾的车轮下。”
“林薇……”陈屿的声音干涩,“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我们也尽力补偿了……”
“补偿?”林薇打断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尖锐,“陈屿,你搞清楚。那五十万,是当年你们家求着我父母收下的!是你们怕事情闹大,怕你父亲死了都背骂名,怕影响你的前程!那不是什么补偿,那是封口费!”
“而现在这六百万,”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理性,“是利息。是我妹妹这三年的青春,是我父母这三年痛苦的利息。也是买你们家未来安宁的保险费。陈屿,这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用六百万,买一条人命,买一个家庭的安宁?
我紧紧握着咖啡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就像我此刻的心。
“是……很公平。”陈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力感和认命般的妥协,“钱,我们已经给了。林薇,我只求你,说话算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联系我妈,更不要……去打扰小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和心理都很脆弱……”
“放心,我对你老婆没兴趣。”林薇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淡疏离,“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钱到账,我们两清。从今以后,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我妹妹的命,就算是用这六百五十万,画上句号了。”
六百五十万。五十万加六百万。一条十九岁女孩的生命,和一个家庭三年的痛苦,被明码标价。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几乎要吐出来。我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好……”陈屿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谢谢你,林薇。”
谢她?谢她拿走了他们家所有的钱?谢她终于肯“放过”他们?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屿的语气里,竟然真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他就这样,认了?接受了这个荒谬的、残酷的“交易”?
“不用谢我。”林薇的声音没什么波动,“陈屿,看在我们……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好好对你老婆孩子。你父亲造的孽,不该由她们来承担。这笔钱,就当是替你父亲还债,也当是……买你自己一个心安吧。”
过去相识一场?
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他们果然认识!不止是肇事者家属和受害者家属的关系!他们之前就认识!
陈屿没有回应这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是林薇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陈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就当做从来不认识吧。”
“林薇……”陈屿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听不懂那是什么,“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林薇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和苍凉,“拿着这笔钱,带我父母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别的城市,做点小生意,重新开始。这大概,是我妹妹用命给我们家换来的,唯一一点‘福气’吧。”
说完,我听到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坚定,一步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将帽檐压得更低,脸转向窗外。
透过玻璃窗模糊的反光,我能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从我身后不远处走过。栗色长发,米白色开衫,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链条包。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在经过我身边时,一阵极淡的、清冷的香水味飘过。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某种类似雪松混合着柑橘的味道,干净,又带着疏离感。
然后,门铃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我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玻璃门外,夜色已浓,街灯亮起,她的背影很快融入了街上的行人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林薇。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虽然只是一个侧影和模糊的反光,但我记住了。很清秀的一张脸,皮肤很白,眼睛似乎很大,但眼神很冷,没有什么温度。和我想象中那种悲愤的、歇斯底里的受害者家属形象,完全不同。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冷酷。
而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也让我不寒而栗。
“看在我们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陈屿也从卡座那边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望着林薇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然后,他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他终于转身,朝着门口走来。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陈屿的脚步声经过我身边,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扫过,带着一丝疑惑。是因为我这个时间独自坐在咖啡馆里有些奇怪?还是我伪装的打扮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好在,那停顿只持续了一两秒。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我,也没有深究,脚步重新响起,然后,门铃再次轻响,他也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我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咖啡馆里,音乐依旧舒缓,咖啡香气依旧氤氲。那对学生情侣在低声说笑,那个女孩还在对着电脑打字。一切如常。
只有我,坐在这里,感觉像是刚刚从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中挣扎出来,浑身发冷,指尖颤抖。
我听到了。我全都听到了。
三年前的车祸真相,比我预想的更残酷。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被五十万“私了”。三年后,死者的姐姐带着复仇般的冷静回来,用当年的秘密,榨干了我们家六年的积蓄。
而我的丈夫,陈屿,他认识这个林薇。他们“过去相识”。他对她,有愧疚,有妥协,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接受了这笔荒谬的“赔偿”,认为这是“公平”的,是“了结”,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心安”和“解脱”。
那我呢?暖暖呢?我们这六年的辛苦,我们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本该安稳平静的生活,又算什么?
是他父亲罪孽的延续?是他换取“心安”的代价?还是他们这场肮脏交易里,被随意牺牲掉的、无关紧要的部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
我拿出手机,屏幕因为手掌的冷汗而变得湿滑。我找到苏婷的微信,手指颤抖着,敲下一行字。
“婷婷,帮我查一个人。林薇,双木林,蔷薇的薇。女性,大概28到30岁。三年前,她妹妹在建设路出车祸去世。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越快越好。”
点击发送。
然后,我付了咖啡钱,站起身,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走到街上,夜风一吹,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身体很冷,但脑子却因为刚才听到的一切,而烧灼般地疼痛、混乱。
林薇。陈屿。三年前。六百万。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薇的冷静,陈屿的妥协,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氛围……还有,那张陈屿搂着她从妇产科走出来的照片。
如果她只是来为妹妹复仇、索要赔偿的受害者家属,陈屿为什么会陪她去妇产科?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像毒藤一样,悄悄缠上我的心脏。
如果……三年前的车祸,不仅仅是意外呢?
如果林薇的妹妹,也并不是简单的“受害者”呢?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秘密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站在街边,浑身发冷。
不行,我不能自己吓自己。我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想起林薇最后的话,她说要带父母离开这个城市。她拿到了钱,应该很快就会走。在她走之前,我必须想办法,再见她一面。有些话,有些问题,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可是,我怎么找她?陈屿肯定有她的联系方式,但我不能问。婆婆或许也有,但同样不能打草惊蛇。
对了,月子中心!那个周主任说过,林薇曾以“侄女”的身份打电话咨询过!中心那里,或许有她的来电记录,或者,能通过银行转账的账户信息,查到什么?
我立刻拿出手机,想给周主任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能打。周主任之前已经明确表示不能透露客户隐私。我再打过去,不仅问不到什么,反而会引起她的警惕,甚至可能通知林薇或者婆婆。
我不能冲动,必须想别的办法。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暖暖还在王姐那里,我得赶紧回去接她。可我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建设路……三年前事发的地点。
我忽然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改变了好几个家庭命运的路口。
按照婆婆之前模糊的描述,事故发生在建设路的一个大下坡。我沿着马路往前走,大概走了七八分钟,果然看到一个明显的斜坡。坡不算特别陡,但很长,路灯有些昏暗,路边的人行道也比较窄。此刻是晚上,车流不算多,但偶尔有车子快速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坡顶,往下看。斜坡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有红绿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就是在这里,被一辆酒驾的电动三轮车撞倒,当场殒命。而驾驶三轮车的人,也在不久后伤重不治。
两条人命,三个破碎的家庭。
晚风吹过,我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个地点本身所承载的死亡和悲剧气息。
我慢慢走下斜坡,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大概斜坡中段的位置,我停了下来。这里的人行道边,种着一排有些年头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我靠在其中一棵树上,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个雨夜的情景。
大雨,昏暗的路灯,湿滑的路面。一个下夜班的女孩,或许正撑着伞,匆匆往租住的地方赶。一辆失控的三轮车,从坡上冲下来……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在寂静中响起,吓得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一只黑猫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看了我一眼,迅速跑远了。
我按住狂跳的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脚下的人行道。
靠近树根的地砖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半截埋在泥土和落叶里。我伸手,小心地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个已经有些氧化发黑的银色蝴蝶发夹。款式很普通,蝴蝶翅膀上镶嵌着几颗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水钻。看起来,像是什么廉价的小饰品,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我捏着那个发夹,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这个发夹,会不会是……当年那个女孩的?
这个念头让我手一抖,发夹差点掉在地上。
我定了定神,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不管它是不是,这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我那段被掩盖的过往,那些被金钱“了结”的伤痛,从未真正消失。
我把发夹放进口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路口,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要回去接暖暖。我的女儿,她现在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和支撑了。
回到便利店时,暖暖已经醒了,正被王姐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到我进来,她的小嘴扁了扁,似乎想哭,但看到是我,又忍住了,朝我伸出两只小胳膊。
“哎哟,看看谁回来啦?妈妈回来啦!”王姐笑着把暖暖递给我,“可乖了,醒了也没怎么哭,就哼唧了两声,我给冲了奶粉,喝了小半瓶,又玩了一会儿。”
“谢谢王姐,真是麻烦你了。”我接过暖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身上带着奶香味和暖暖的体温,这温度,终于让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跟我还客气啥。”王姐摆摆手,看着我,欲言又止,“小月啊,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王姐,我先带暖暖回去了。”
“哎,好,快回去吧,晚上风凉,给孩子包好。”王姐送我到门口,小声说,“有啥事,别自己闷着。”
“嗯,谢谢王姐。”
抱着暖暖,走在回单元楼的路上。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草丛里传来的虫鸣。暖暖趴在我肩上,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领,很快就又睡着了。
我抬头,看向我家所在的楼层。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大概还在。陈屿……他应该也回来了吧。
想到刚才在咖啡馆听到的对话,想到陈屿那疲惫妥协的背影,想到林薇冰冷的话语,还有口袋里那个冰凉的蝴蝶发夹……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看不到光的深海。
回到家门口,我拿出钥匙,却犹豫了。手指停在锁孔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门里面,是什么样的光景?是婆婆小心翼翼的目光?是陈屿故作平静的掩饰?还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更深的漩涡?
暖暖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灯光倾泻出来。
陈屿就站在玄关,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我抱着孩子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紧张,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回来了?”他走上前,伸手想接暖暖,“给我抱吧,你累了一天了。”
这一次,我没有避开。任由他把暖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神,很温柔,那是发自内心的父爱,做不了假。
可就是这样的温柔,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讽刺和疼痛。
“你去哪儿了?”他抱着暖暖,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带暖暖在楼下便利店坐了坐,透透气。”我平静地说,换下鞋,把帆布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哦……妈炖了汤,还在锅里温着,你去喝点吧。”陈屿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讨好。
“我不饿。”我摇摇头,看向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看到我,立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小月回来了?暖暖没闹吧?”
“没闹,很乖。”我说完,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卧室,“我累了,先睡了。暖暖晚上跟我睡。”
“小月……”陈屿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钱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妈都跟我说了。是……是我爸当年留下的孽债。现在钱给出去了,债就算还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好好过日子?
我背对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陈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条人命,那六百万,真的能‘还清’吗?我们以后的日子,真的能‘好好过’吗?”
说完,我不等他回答,推门进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陈屿沉重的脚步声,走回了客厅。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但听不清内容。
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直到腿脚发麻,我才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一些不为人知的悲欢。
而我,站在这里,怀里空空,心里也空空。
口袋里,那个冰凉的蝴蝶发夹,硌着我的大腿,像一个沉默的诅咒,提醒着我:
有些债,是钱还不清的。
有些痛,是会生根发芽的。
而有些真相,一旦撕开,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我拿出手机,看着苏婷还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又点开加密相册,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林薇。陈屿。三年前。六百万。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我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在平静的湖水之下,一定还涌动着更深的、更黑暗的暗流。
而我,已经卷进去了。
无路可退。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暖暖的哭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也昏昏沉沉地疼。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咖啡馆的对话、林薇冰冷的声音、陈屿疲惫的背影,还有那个躺在口袋里的、冰凉的蝴蝶发夹。
暖暖哭得越来越响,带着饿极了的急切。我挣扎着坐起身,把她抱起来,撩起衣服喂奶。她立刻停止了哭泣,用力地吮吸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喂完一边,换另一边的时候,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月,醒了吗?”是陈屿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妈煮了小米粥,还蒸了鸡蛋羹,你起来吃点吧?”
我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抱着暖暖,轻轻拍着她的背。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大概以为我还没醒,想进来看看。但昨晚我反锁了门。
钥匙转动了几下,没打开。门外传来陈屿低低的一声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喂完奶,把暖暖放回婴儿床,给她换了尿布。她吃饱喝足,又舒服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我说话。
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眼睛,我心里那股尖锐的疼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更沉的无力和迷茫。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陈屿、和婆婆,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秘密的家里生活下去?
我做不到。昨晚在咖啡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陈屿对林薇那种复杂的、妥协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态度,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可如果摊牌呢?质问陈屿和林薇到底是什么关系?追问那六百万到底去了哪里?然后呢?大吵一架?离婚?
暖暖还这么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且,离婚就意味着分割财产,可现在家里除了这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几乎一无所有了。那六百万,是我们夫妻共同的积蓄,但被婆婆以那种方式“处理”掉了。我能要回来吗?法律上会支持吗?如果要不回来,我带着暖暖,以后怎么生活?
还有三年前的那个秘密。一旦揭开,陈屿的前程,暖暖未来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我真的要为了自己心里的那口气,毁掉这一切吗?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撕扯,让我头痛欲裂。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苏婷发来的。
“月月,方便电话吗?有点进展。”
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回复:“方便,现在。”
几乎是同时,苏婷的电话打了进来。
“月月,你让我查的林薇,有眉目了。”苏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说。”我握紧了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首先,三年前建设路的那起交通死亡事故,我师兄帮我调了内部档案的简要记录。”苏婷说,“时间是三年前6月12日晚9点47分。事故认定:电动三轮车驾驶人陈建国,血液酒精含量超标,属于醉驾,且在下坡路段超速行驶,未避让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行人林小雨,女,19岁,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后,双方家属达成民事调解,肇事方赔偿受害方人民币五十万元,受害方出具谅解书,案件作调解处理,未进入刑事诉讼程序。”
林小雨。林薇的妹妹。十九岁。记录和婆婆说的基本一致。
“林小雨的家庭情况呢?”我问。
“林小雨,原籍是邻省清水县林家村。父母都是农民,有一个姐姐,就是林薇,比她大八岁。林小雨当时是在市里的一个服装厂做临时工。事故后,她父母和姐姐林薇来处理的后续事宜。赔偿协议是林薇作为家属代表签的字。”
“林薇呢?她本人的情况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不多。”苏婷顿了一下,“林薇,今年29岁。学历不高,好像是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了。事故前,她在市里做过好几份工作,超市收银、餐厅服务员、化妆品导购之类的,都不太稳定。事故发生后,大概半年左右,她就离开了本市,之后的行踪就不太清楚了。我师兄说,系统里没有她近三年的在本市的任何居住、就业或出入境记录,她很可能一直在外地。”
离开了本市?那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为了要这笔钱专门回来的吗?
“那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和我丈夫陈屿,以前认识吗?有没有什么……交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听到苏婷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我目前查到的公开信息里,没有显示他们有直接关联。陈屿的大学和工作经历都很清晰,和林薇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重叠。”苏婷的声音带着困惑,“月月,你为什么这么问?你是怀疑……”
“我昨天看到他们在一起了。”我打断她,声音干涩,“在咖啡馆。陈屿叫她林薇,他们……看起来不像陌生人。林薇还说,‘看在我们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
苏婷倒吸了一口凉气。“月月,你……你去见他们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多危险!”
“我没事,我只是在远处看着。”我低声说,“婷婷,帮我继续查,一定要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林薇这次回来,除了要钱,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她住在哪里?有什么社会关系?最重要的是,那六百万,她真的只是拿去‘带父母离开伤心地’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婷的声音严肃起来,“月月,如果陈屿和林薇之前就认识,那这件事的性质可能就变了。这可能不是简单的肇事赔偿纠纷,而是……有预谋的敲诈勒索,甚至是合谋侵吞夫妻共同财产。这涉及刑事犯罪了。”
合谋侵吞夫妻共同财产。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虽然我心里早有怀疑,但被苏婷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我一阵眩晕。
“婷婷,”我稳了稳心神,“有没有可能……通过银行流水,查到那六百万最终的流向?安心月子护理中心只是一个过账的通道,钱最后肯定流向了林薇的个人账户或者她控制的其他账户。”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权限。”苏婷说,“银行对大额资金的异常流动有监控,但如果对方通过多个账户、或者利用第三方支付平台进行复杂的流转,要追查到底,需要警方经侦部门的介入。而且,如果林薇已经计划离开,她很可能已经把钱转移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是啊,林薇昨天说了,要带父母离开。六百多万,足够她在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了。她还会留在这里等着我去查吗?
“月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婷问,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这事太大了,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建议,你先收集证据,包括你婆婆承认转走钱的录音、你看到的陈屿和林薇会面的证据、还有银行转账记录等等。然后,找个信得过的律师,咨询一下。是报警,还是走民事途径追索,或者……先和陈屿摊牌,看他的态度。”
收集证据。律师。报警。摊牌。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要把这个家,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暖暖,她正抱着自己的小脚丫,玩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知道她的妈妈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怎样的抉择。
“婷婷,让我想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疲惫,“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月月,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那个林薇,能做出这样的事,心思肯定不简单。陈屿他……”苏婷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知道。谢谢你,婷婷。”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心里一片乱麻。
苏婷的调查,部分证实了婆婆的说法,但也带来了新的、更可怕的疑点。林薇和陈屿的关系,是整件事里最诡异、也最让我不安的一环。
我必须要弄清楚。
可是,怎么弄清?直接问陈屿?他肯定不会说实话。去问林薇?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等等……林薇昨天在咖啡馆说,要带父母离开。她父母还在老家清水县吗?如果她要接父母,会不会回老家一趟?或者,她父母已经来了本市?
清水县……离本市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不算远。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冒了出来。
我要去清水县。去找林薇的老家,去找她的父母。
也许,从他们那里,我能知道一些林薇没有说,陈屿也在隐瞒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既感到恐惧,又隐隐有一丝决绝的兴奋。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接近真相的途径。
但暖暖怎么办?我不能带着才满月不久的孩子,长途奔波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我怎么跟陈屿和婆婆解释我的突然离开?
我正苦苦思索,卧室门外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敲门,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屿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备用钥匙,把门打开了。
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
“小月,吃点东西吧。”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没看他,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陈屿在我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小月,我知道你生气,你恨我,恨我妈。”他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也恨我自己。如果我当年多关心爸一点,劝他少喝点酒,也许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如果我这些年多挣点钱,家里宽裕些,妈也不会被人一吓唬,就乱了方寸,把所有的钱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钱已经没了,这是事实。我们得面对现实。小月,我向你保证,以后我加倍努力,一定把咱们的钱挣回来。给暖暖的学区房,也一定会买。你信我一次,行吗?”
“陈屿,”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如果是以前,看到他这样,我早就心软了。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陈屿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和那个林薇,以前就认识,是吗?”
陈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虽然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努力想做出惊讶和不解的样子,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林薇?你是说……那个死者的姐姐?”他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怎么会认识她?昨天是第一次见。妈之前跟我提过,说对方家里来了个女的,很厉害,不好说话。昨天我约她见面,就是想彻底把话说清楚,做个了断。”
他在撒谎。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对我撒谎。或许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可以和他一起承担风雨、面对真相的伴侣,而是一个需要被蒙在鼓里、被安抚、被哄骗的,不懂事的妻子。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可我昨天好像听到她说,‘看在我们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陈屿,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陈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撞到了床头柜,托盘上的碗碟哐当作响,小米粥洒出来一些。
“你……你昨天去了咖啡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跟踪我?!”
“路过而已。”我平静地说,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正好看到,正好听到。怎么,我不能去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怕被我听到?”
“李小月!”陈屿低吼出我的全名,这是他极度愤怒时的表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我们家的债主!是拿着我爸把柄来要钱的人!我跟她能有什么?你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忍着,“陈屿,是你和你们家,做了乱七八糟的事!三年前撞死了人,私了了。三年后被人抓着把柄,掏空了家底!现在,你还要瞒着我,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陈屿,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一个帮你维持这个家表面平静的摆设?”
“我没有!”陈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困兽,“小月,我没有骗你!是,我是认识林薇,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这次她找上门来,纯粹就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报复!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给钱,只能认栽!难道要我把爸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让我丢工作,让暖暖以后抬不起头吗?!”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认识林薇。虽然还是在避重就轻。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我挣脱他的手,步步紧逼,“你们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还是……”
“够了!”陈屿打断我,脸上露出痛苦和烦躁交织的神情,“小月,过去的事就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这个家!是暖暖!你非要刨根问底,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吗?!”
“是我在逼你们,还是你们在逼我?!”我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愤怒、绝望,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陈屿,那六百万,是我的青春,是我的血汗!是我给暖暖攒的未来!现在没了,被你们家的秘密,被一个你‘早就认识’的女人拿走了!你让我不要问,不要追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暖暖被我的哭声吓到,也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陈屿看着我,又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取代。他颓然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抬手捂住脸。
“对不起,小月……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哽咽,“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这个家,没保护好你们……你恨我吧,都是我的错……”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半分软化的迹象,只有更深的冰冷和悲哀。又是这样。每次争执到最后,他都是用这种自责、痛苦、示弱的方式来结束。以前我会心软,会妥协,会觉得他真的知道错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厌倦和虚假。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道歉也弥补不了任何损失。
“陈屿,”我擦掉眼泪,抱起哭得打嗝的暖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但异常清晰,“我要带暖暖回我妈那里住几天。”
陈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小月,你……你要回娘家?为什么?就为了这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
“我们没有说好任何事。”我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是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暖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放心,我不会跟我爸妈说任何事。我只是……累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我和暖暖的换洗衣服,尿不湿,奶粉,简单的洗漱用品。很快就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箱。
陈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动作,几次想开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哀求,有恐慌,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的,如释重负。他可能也觉得,我暂时离开,对大家都好。给他时间,去处理林薇那边可能留下的尾巴?还是给他自己时间,编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来说服我接受这一切?
我拉着行李箱,抱着暖暖,走到卧室门口。
“小月,”陈屿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干涩,“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没有回头,“想清楚了,就回来。”
“我送你……”
“不用。”我拒绝了,“我自己打车。”
走出卧室,婆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跟出来的陈屿,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安。“小月,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饭还没吃呢……”
“妈,我带暖暖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平静地说,“您保重身体。”
“小月,你别走,妈求你了……”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想过来拉我。
“妈!”陈屿喝止了她,声音疲惫,“让小月去吧,她需要静一静。”
婆婆僵在原地,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没再停留,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暖暖细小的抽噎声。我紧紧抱着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汲取着一点点温暖和力量。
走出单元楼,初夏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家所在的楼层。阳台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我亲手挑的窗帘。我曾经以为,那里会是我和暖暖永远温暖安宁的港湾。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我拉着行李箱,抱着孩子,慢慢走出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大爷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哟,带孩子回娘家啊?”
“嗯,回去住几天。”我勉强笑了笑。
走出小区,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那点离家的伤感,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回娘家,只是第一步,也是一个幌子。
我不能真的回去。如果回到我妈那里,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会担心,会追问,我没办法跟他们解释,也没办法独自行动。
我要去清水县。去找林薇的父母。
在出租车驶过一个路口时,我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改个地方。不去城西了,去长途汽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去汽车站的路上,我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和陈屿带暖暖临时去邻市拜访他一个客户,过两天回来。你和爸别担心。”
我妈很快回复:“哦,好,路上小心,照顾好暖暖。”
看着妈妈简单的回复,我心里一阵酸楚。对不起,妈,女儿骗了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到了长途汽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清水县的客车票。发车时间是一个小时后。
我抱着暖暖,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暖暖大概累了,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一群可能充满敌意的人……我是不是太冒险了?太不负责了?
可是,我没有选择。如果我不去,不去揭开最后的真相,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个谎言和背叛的阴影下,一辈子都要在猜疑和痛苦中度过。那样的生活,对暖暖,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我拿出手机,查看着去清水县的路线和那边的大致情况。清水县是个小县城,林家村更是在乡下。到了县城,还得转车去镇上,再从镇上想办法去村里。这一路折腾,带着孩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出来了,就没有退路了。
发车前,我去车站的母婴室给暖暖喂了奶,换了尿布,自己也简单吃了点面包。然后,抱着她,拎着行李箱,登上了开往清水县的大巴车。
车子启动,驶离熟悉的城市。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广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抱着暖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景色,心里一片空茫,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既然风暴已经来临,既然无处可躲。
那就让我,迎着风雨,往前走。
去亲眼看看,那被六百万掩盖的真相,到底有多丑陋。
去亲耳听听,那个叫林薇的女人,和我的丈夫陈屿,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口袋里的蝴蝶发夹,依旧冰凉。
像一条沉默的引线,连接着三年前那个雨夜,和此刻,我这条未知的、通往真相的荆棘之路。
第七章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驶入清水县城。窗外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狭窄的街道和尘土飞扬的工地,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油烟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和繁华的本市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被遗忘的、停滞不前的气息。
暖暖一路睡睡醒醒,大概是陌生的环境让她不安,哭闹了好几次。我抱着她,又是喂奶又是哼歌,累得手臂发酸,后背被汗水湿透。邻座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看我手忙脚乱,好心帮我递了两次东西,用浓重的方言问我:“妹子,一个人带这么小的娃出远门啊?他爸呢?”
“他……工作忙。”我含糊地回答,心里一阵刺痛。
老太太摇摇头,没再多问,只是眼里带着同情。是啊,在旁人看来,我这样狼狈不堪的年轻妈妈,独自抱着婴儿出远门,怎么看都透着不正常。
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开进了破旧的县汽车站。我抱着暖暖,拖着行李箱,挤在下车的人流里。车站里充斥着各种味道和嘈杂的方言,让我一阵眩晕。
我抱着孩子,在车站外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台阶坐下,定了定神。接下来,我要去林家村。但怎么去?这里没有直达的公交。问了几个人,都摆摆手,说林家村偏得很,只有私人跑乡镇的面包车,还不定时。
一个蹲在车站门口抽烟的黑瘦男人听到我问路,凑了过来,上下打量我:“去林家村?找谁啊?”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坐我车吧,五十块,直接送到村口。这会儿没别的车了,你再等,天黑了都到不了。”
我知道他肯定要价高了,但看着怀里又开始哼唧的暖暖,和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没有别的选择。疲惫和一种急于接近目标的焦躁,压倒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四十。”我试着还价。
“行行行,看你带个孩子不容易,四十就四十。”男人爽快地答应了,掐灭烟头,帮我拎起行李箱,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不堪的银色面包车。
车子里面弥漫着一股烟味、汗味和陈旧皮革混合的怪味。男人把行李箱往后座一扔,示意我抱着孩子坐副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暖暖坐了上去,把车窗摇到最低。
车子启动,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驶离了县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风景从城郊的菜地,渐渐变成荒凉的山坡和零散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农村自建房,但更多是灰扑扑的土坯房。空气中飘着焚烧秸秆的烟味。
男人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问东问西:“妹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去林家村走亲戚?林家村可穷,没几家像样的亲戚了。这几年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就剩些老头老太太。”
“嗯,找个人。”我含糊地应着,眼睛盯着窗外,心里越来越不安。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荒凉。林薇的父母,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而林薇,拿着那六百多万,真的会回来接他们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生活吗?
“找谁啊?村里人我差不多都认识。”男人好奇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找林老栓家,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林薇?”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从后视镜里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林老栓?他啊……你找他啥事?”
“有点事。”我谨慎地说,“他们家……现在还有人吗?”
“在是在,”男人咂咂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老两口还在。不过妹子,我劝你一句,要是没啥要紧事,最好别去。那家……晦气。”
晦气?因为三年前车祸死了小女儿?
“为什么这么说?”我追问。
男人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谈:“他家小女儿前些年出车祸没了,老两口差点疯了。大女儿也……唉,反正那家不太平。你一个外地的年轻女人,还带着孩子,最好别沾。”
他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林薇到底做了什么,让同乡人都觉得“晦气”、“不太平”?
我没再问,男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开车。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又颠簸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只容一车通过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看不到尽头。
“就这儿了,往里走,看见有棵大槐树的就是林家村。林老栓家在村子最西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男人指了指那条土路,“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吧。大概还得走二十分钟。”
我付了钱,抱着暖暖下车。男人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调转车头开走了。
尘土飞扬中,只剩下我和怀里的孩子,面对这条荒凉陌生的土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被暮色笼罩的村庄轮廓。
一阵山风吹来,带着凉意。我拢了拢暖暖的包被,深吸一口气,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寂静的乡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进村子,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果然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几盏昏黄的路灯稀疏地亮着,照出低矮的房屋和堆在墙角的柴垛。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荒凉。
按照司机的指示,我沿着村里的主路一直往西走。路越来越窄,房屋也越来越破旧。终于,在村子最边缘,几乎挨着山坡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个用低矮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院里是三间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瓦房,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这就是林薇的家。
我站在院门外,心跳如鼓。一路上的疲惫、不安、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要进去吗?进去之后说什么?说我是陈屿的妻子?说我来问问那六百万的事?他们会怎么对我?会把我赶出来吗?还是会……
院门是两扇虚掩着的、破旧的木门。我抬起手,想敲门,却又犹豫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苍老,撕心裂肺。然后是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疲惫:“他爹,喝口水,顺顺……药快没了,明天让小薇再寄点钱回来……”
小薇?林薇还给他们寄钱?她不是说要接他们走吗?
“咳咳……寄啥钱……那钱……那钱不干净……花了折寿……”咳嗽的老人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恐惧?
不干净的钱?折寿?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六百万是怎么来的?他们觉得那是“不干净”的钱?
院子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和叹息声。接着,是那个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有啥法子……你这样子,没钱买药,就得等死……小薇也是没办法……都是命,都是咱们家的孽……”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晚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我忽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不,不是勇气,是资格。面对这样一对被生活、被丧女之痛、被贫穷和疾病折磨得只剩下痛苦和认命的老人,我以什么立场去质问?去指责他们的女儿拿走了我家的钱?
那笔钱,对我而言是六年的血汗和未来的希望。可对他们而言,可能是续命的药费,是女儿“没办法”之下的选择,是“不干净”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孽”。
我正心乱如麻,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盆,正要出来倒水。她抬头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明显吓了一跳,手一抖,盆里的水泼出来一些。
“你……你找谁?”老妇人警惕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又看看我身边的行李箱,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阿姨,请问……这里是林薇的家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你……你是谁?找小薇干啥?她不在!”
“我是……”我顿住了,该怎么介绍自己?陈屿的妻子?那个撞死她小女儿、又“赔偿”了六百万的男人的妻子?“我是从市里来的,有点事……想问问林薇。”
“市里来的?”老妇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那个……陈家的……媳妇?”
她认出我了?她见过我的照片?还是林薇跟她描述过我的样子?
“阿姨,我……”
“你走!你快走!”老妇人突然激动起来,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脏水溅了一地。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像是要赶走什么瘟疫,“我们家不欢迎你!你走!别再来害我们了!我女儿已经没了,小薇也……也快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钱都给你们了!还不够吗?!”
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凄厉。屋里传来那个老人的咳嗽声和焦急的询问:“谁啊?谁在外面?”
“没谁!走错门的!”老妇人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头,红着眼睛瞪着我,眼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下来,“姑娘,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放过我们家吧。我老伴经不起折腾了,他快不行了……我们就想安安生生过完剩下的日子……你们陈家的债,我们拿命还了,拿钱也还了,还不够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我心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哀、荒谬和无力感的痛。
“阿姨,”我看着她布满泪水的、苍老绝望的脸,声音哽住了,“我不是来要债的……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弄清楚啥?还有啥不清楚的?”老妇人哭道,“三年前,你公公喝醉了酒,撞死了我小女儿小雨……我们拿了五十万,认了,私了了。三年后,你们家怕事情捅出去,又给了六百万,让我们闭嘴……我们收了,也答应再也不提了。这还不够清楚吗?你们还想知道啥?是不是非要我们老两口也死了,你们才甘心?!”
她的话,和婆婆、和陈屿说的,基本一致。但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口中那“不干净”的钱,还有她对林薇那句“也快被你们害死了”的哭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这看似清晰的“交易”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更黑暗的东西。
“阿姨,林薇在哪里?”我换了个问题,“她是不是……和我丈夫陈屿,以前就认识?”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
“你……你说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林薇和我丈夫陈屿,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妇人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种极度恐惧、又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眼神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爹!他爹!”老妇人突然转身,疯了似的朝屋里跑去,声音凄厉,“出事了!出大事了!陈家的人找来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屋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老人的咳嗽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还有老妇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哭。
我站在院门外,夜风冰冷刺骨。怀里暖暖似乎被这混乱惊扰,不安地扭动起来,小声哭泣。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僵硬的、被遗弃的木偶。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猜对了。林薇和陈屿,果然不只是肇事者家属和受害者家属的关系。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禁忌,如此的不可言说,以至于让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听到我问出口的瞬间,就崩溃了。
屋里传来老人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声音,和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爹!你别吓我!药!药呢!”
我猛地惊醒,冲进院子,跑进屋里。
低矮的堂屋里灯光昏暗,家徒四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歪倒在破旧的藤椅上,脸色青紫,捂着胸口,张大嘴巴费力地呼吸着,眼睛死死瞪着屋顶,充满了痛苦。老妇人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在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里翻找着,药瓶药盒散落一地。
“药……药没了……”老妇人崩溃地大哭,“最后一瓶,昨天就吃完了……小薇说今天寄钱来买……还没到……”
我看着老人濒死的痛苦模样,来不及多想,立刻放下暖暖,冲过去,从随身包里翻出手机。“打120!叫救护车!”
“没……没用……”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镇上的救护车……来不了这么偏的地方……来不及了……”
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开始涣散。
“最近的医院在哪里?镇卫生院?有车吗?”我急声问。
“村东头……老王家有辆三轮车……”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爬起来,“我去求他……”
“我去!你看好他!”我把手机塞给老妇人,“按这个号码,是我朋友,告诉她我在清水县林家村,需要帮助!快!”
说完,我转身冲出屋子,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在黑暗的村庄里拼命奔跑。脚下是坑洼的土路,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救人!快救人!
村东头,老王家的灯还亮着。我拍打着院门,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听明白后,二话没说,冲到后院发动了一辆带篷的农用三轮车。
“上车!”他喊道。
我跳上车厢,三轮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在漆黑的土路上颠簸疾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怕。我只是死死抓着车篷的栏杆,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坑洼路面,心里只有一个祈祷: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回到林薇家,我和老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意识模糊的老人抬上三轮车。老妇人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也爬了上来,紧紧抓着老伴枯瘦的手,不停地流泪念叨。
暖暖被我匆忙用包被裹好,抱在怀里。三轮车再次启动,朝着镇卫生院的方向,在漆黑的夜色中,颠簸前行。
这是一段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路程。黑暗,寒冷,颠簸,怀中婴儿的啼哭,身边老人痛苦的喘息和老妇人压抑的哭泣,还有我自己那狂跳的、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脏。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灯光。镇子到了。
三轮车直接冲进了镇卫生院简陋的院子。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被惊动,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抬上移动病床,推进了抢救室。
老妇人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她瘫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捂着脸,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
我抱着暖暖,站在冰冷的走廊里,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浑身脱力。暖暖大概是哭累了,又或许是这连番的惊吓让她疲惫不堪,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老王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妹子,喝点水。你也吓坏了吧。”
我接过水,道了谢,却拧不开瓶盖,手抖得厉害。老王帮我拧开,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
“谢谢您,王叔。”我哑着嗓子说。
“谢啥,乡里乡亲的,应该的。”老王摆摆手,看了一眼抢救室,叹了口气,“林老栓这病,拖了好久了,没钱去大医院治,就在镇上拿点药吊着。这回……怕是悬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盏红灯。如果林老栓真的因为没钱买药,耽误了治疗,最后……那林薇拿走的那六百万,岂不是成了沾着血的催命钱?而我们家,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苏婷打来的。
“月月!你在哪儿?清水县林家村?出什么事了?刚才有个老太太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话都说不清楚,就哭,吓死我了!”苏婷的声音又急又慌。
“婷婷,我在镇卫生院。”我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林薇的父亲病危,正在抢救。我……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苏婷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月月,你……你跑去林家了?你怎么这么大胆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多危险啊!”
“我没事。”我疲惫地说,“婷婷,帮我个忙。帮我查一下,林薇和陈屿,到底是怎么回事。任何线索,任何可能的关系,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
“我已经在查了!”苏婷急道,“月月,我正要告诉你,我查到了一些……很不对劲的东西。”
“什么?”
“林薇的妹妹,林小雨,三年前出事的时候,并不是在服装厂上班。”苏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了可怕秘密的紧绷感,“她当时的工作地点,是本市一家很高档的私人会所,叫‘云顶’。那个地方……名声不太好,据说有很多有钱的客人和……特殊服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私人会所?特殊服务?十九岁的林小雨?
“还有,”苏婷继续说,语速更快,“我托了在公安系统的朋友,调了当年那起事故更详细的卷宗。里面提到,事发当天,林小雨是和一个‘朋友’约好了在建设路附近见面。但那个‘朋友’是谁,笔录里没有记录,只说是个‘年轻男性’。而且,事故路段的监控,在事发前后一段时间,有一部分画面是模糊的,像是被人为处理过。但因为当时已经私了,这些细节都没有深究。”
年轻男性。模糊的监控。
陈屿三年前那个“加班”的夜晚。
一个可怕的、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苏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我朋友想办法,查了林薇最近一年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她在大概一年前,也就是你刚怀孕不久,频繁和一个本市号码联系。那个号码的机主……”
她顿住了。
“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陈屿。”苏婷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开,“他们至少联系了半年。而且,在林薇这次回来、你婆婆转账之前,陈屿的银行卡,曾经分三次,向林薇的一个外地账户,汇过总共二十万块钱。汇款备注是……‘劳务费’。”
劳务费。
二十万。
频繁联系半年。
一年前,我刚刚怀孕的时候。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最后的信息,强行拼凑起来,拼出了一幅狰狞可怖、让我肝胆俱裂的图画。
三年前,6月12日夜晚。建设路。林小雨。年轻男性。模糊的监控。
陈屿“加班”未归。
林薇的妹妹,在私人会所工作。
一年前,我怀孕。陈屿开始频繁联系林薇,并给她汇钱,名目是“劳务费”。
然后,林薇回来,以三年前车祸为要挟,拿走了六百万。
而陈屿,对此知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不,不仅仅是参与者。
一个更可怕的、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猜测,如同地狱的毒火,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
难道……三年前那个雨夜,和陈小雨见面、甚至可能导致了那场车祸的“年轻男性”,就是……陈屿?
而林薇,知道这一切。她不是来为妹妹复仇,她是来为妹妹……也是为自己,索取“封口费”和“补偿”。
那六百万,不是赔偿给林小雨的命。
是买下陈屿的秘密。买下他可能涉嫌的、更严重的罪行。
我靠着冰冷墙壁,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变成一片漆黑。
只有苏婷焦急的呼唤,从地上的手机里隐约传来:
“月月!月月!你怎么了?说话啊!月月!”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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