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存忠,电视剧《主角》中最动人的角色之一。台上名动一时也好,台下看大门也罢,一辈子只认戏的纯粹不会变,演给苍天看的信条更不会变。浮云来去似尘烟,戏人,坚如磐石。而孙浩,把自己沉潜进这幅坚韧的灵魂,没用替身,一头扎进剧组练秦腔的手眼身法步,在松香粉烟雾里练就吹火绝活。“剧组不需要一个所谓歌星,就是踏踏实实演戏。”他把苟存忠对秦腔的执着与尊严,内化为肌肉记忆,又具象地落在人物身上。苟师用生命为易青娥暖场,又给忆秦娥的艺术生涯留下永远赤诚的灯。至此,艺术已成。
苍天是什么?专访时,本报记者问他,众声喧哗的时代,“苍天”这个词是不是有点重?“演戏就是演给苍天看的。”孙浩答得干脆,“我们用功了、努力了,老天看到了,才有今天观众如此热烈的回报。”戏,演给苍天看,演给老百姓看,这是合二为一的。苟存忠何许人?陈彦笔下,那是“突然跟变戏法一样,从旮旯拐角里钻了出来”的门房老汉,当年“存字派”的大名角儿,“文武不挡的大男旦”。电视剧里,蹉跎半生但不弃艺术信仰,终将生命的华彩留给舞台,燃尽自己给徒弟上了最后一课。
你演不好还演不坏嘛”是老友间的调侃。身为《主角》艺术总监,也是多年老友,张嘉益熟悉孙浩身上的轴、懂他的上劲儿,那和苟存忠在生活磋磨中从未熄灭的底色一致。“我的初衷很简单,朋友把信任交给你,就要对得起人家。”
“对得起”不是个轻飘飘的允诺。提前两个月,他开始封闭式训练,从最基础的云步、水袖、身段、指法、眼神开始,戏曲的门外汉得一遍遍磨,才能略像“皮毛”。至于那吹火绝活,剧组倒是预备了专业秦腔演员做替身,可对方练功时受了伤。孙浩看着手里剧本,“81口连珠火”,那是秦腔男旦苟存忠的绝唱,身边的朋友都提醒吹火有危险,但他还是坚持“我自己上吧”。
打那起,再加一门功,麻纸包上松香,含进嘴里,凭气息和力度吹出去。日复一日,枯燥、辛苦都是次要的,稍有不慎,风向判断错了就会引火烧身。可孙浩觉得,苟师把生命给了秦腔,为挚爱的艺术交付满腔纯粹,他远不到性命交托的境界,但“对得起”三个字还是沉甸甸的。“要对得起人,对得起事。”功夫渐深,练到能一次吹出80多口时,第二天全剧组都传遍:男旦来了。
年轻时,孙浩亲眼见过不少戏曲艺术家,包括梅葆玖大师。“儒雅、君子如玉”是记忆里真正男旦们的样子。他再翻开读过的书、看过的剧本细细品,现实的与艺术的渐渐重叠,“苟老师是个很干净也很骄傲的人”。不是一些刻板印象里浮夸的扭捏造作,是真正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的老艺术家的模样,“儒雅端庄,说话慢声细语,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内里有风骨”。所以他对苟存忠的认知,不是什么潦倒的苦命人,而是不甘不屈,哪怕困于门房半生,内心烈焰亦未曾熄灭的艺术家。“脸上风霜雨雪再沧桑,脚下的袜子也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正是理解苟存忠的灵魂,懂他的艺术所执,最重场的舞台绝唱,孙浩也没给自己留退路。故事里送戏下乡的戏在宝鸡拍摄,一座将拆未拆的老剧院,除了年代感可谓一无所有。盛夏四十多度,戏服里外三层,脸上画了全妆。更难的是勒头,剧里易青娥成为忆秦娥后,勒头时间久了都会头疼犯恶心,遑论从没上过戏曲头面的普通人。而且,不同于日常戏曲演出,拍剧得各个景别来一遍,反打镜头、带群演的再来几遍,苟存忠的诀别谢幕拍了三天,每天近乎12小时带妆。导演怕孙浩撑不住,劝他休息时拆了头面歇会儿再来,被拒绝了,“拆了再化两个多小时,不能让上百号人等我”。
结果,大功告成时拆了妆面一看,脑门上一大根粗筋凸着,触目惊心。孙浩调侃,自己会不会像角色那样“交待在台上”,但不言悔。“苟师倒在挚爱的舞台,死得其所,那是属于艺术家的圆满,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拍完那天,他也在《主角》剧组杀青了。晚上喝顿大酒,“大梦一场,跟苟存忠再见”。
后来,观众在那场戏里哭成一片。台上的李慧娘长吐连珠火,那也是一代名角、看门老汉苟存忠历千难万难不曾灭的火。大幕合上又再开,师兄弟一左一右抬起他的胳膊体面谢幕。几十年世事沧桑、白云苍狗,“存家班”绝响落幕,一个角色的“灯芯”在观众心里亮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