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南京街头出过一桩事。

当朝丞相胡惟庸的儿子坐马车在闹市飞驰,翻了,人当场就没了。胡惟庸悲愤之下,没报官,没走任何程序,直接让人把驾车的车夫活活打死了。

消息传到宫里,朱元璋撂了四个字:杀人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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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承想,就这四个字,把中国延续了一千五百年的丞相制度给撞塌了。

说胡惟庸跋扈,那是后来的事。他刚跟朱元璋那会儿,也就是宁国县一个小主簿,人谨慎,事也办得利索。洪武三年李善长推荐他进了中书省,六年后升右丞相,十年坐上了左丞相的位子——百官之首。七年,从一个中层干部到帝国二把手,这升迁速度放今天就是坐火箭。

权力来得太快,人就容易飘。

当时中书省权力大到什么地步呢?全国奏章先过他手,他觉得合适才往上报,不合适直接压了——朱元璋压根看不见。官员任免,生杀予夺,他常常自己就定了。地方官进京,头一件事不是去吏部,是去丞相府送礼递帖子。谁敢不去,仕途基本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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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每天睁眼看见的全是点头哈腰的脸,每句话都有人无条件附和。在这种环境里泡久了,人会生出一种幻觉:我就是规矩。

所以儿子被马车轧死了,胡惟庸第一反应不是找法律,是直接动私刑。在他的账本里,丞相儿子的命是金子,车夫的命是泥。用泥换金子,他觉得这已经够"公平"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给车夫家属赔点钱,这事就了了。历朝历代,权贵杀人赔钱了事,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但朱元璋不干。

他撂下话:杀人者死

胡惟庸懵了。他死活想不通皇帝怎么会为了一个车夫跟他这个丞相过不去。

其实他不懂。朱元璋不是给车夫讨公道,是给自己立规矩。

别忘了朱元璋什么出身。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是实打实从泥里爬出来的皇帝。元朝末年那些权贵怎么鱼肉百姓的,他亲眼见过,刻在骨头里。他建立大明,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这片天下,法律面前不讲贵贱。丞相杀了人,一样得偿命。

但这只是明面上。更深一层,朱元璋早就看丞相制度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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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距杀车夫事件还有五年,他就下过令:以后臣子上奏,不许"关白"中书省。"关白"就是给皇帝送奏章的同时也得给丞相一份,等于丞相和皇帝共享信息知情权。朱元璋砍断这根线,就是要让丞相没法一手遮天。

胡惟庸没当回事。该怎样还怎样。

最离谱的一次,占城国(今天越南中部)派使臣来朝贡,这么重要的外交事件,胡惟庸和右丞相汪广洋愣是瞒着没报。后来还是有个太监碰巧撞见使臣,朱元璋才知道。外交大权是皇权的命根子,丞相敢瞒着皇帝处理——这已经不是越权,是在架空皇帝。

朱元璋当时没发作。他在等。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洪武十二年底,汪广洋以"欺君罔上"被杀。第二年正月,御史涂节上书告胡惟庸谋反,朱元璋当天就拿人、审讯、处死,一气呵成。

胡惟庸死了不算完。朱元璋紧接着发诏书,把中书省和丞相制度一起废了,权力分给六部,尚书直接对他负责。还怕后世子孙搞复辟,特地把这条写进《皇明祖训》——以后谁要是敢提议恢复丞相,凌迟,全家处死。

就这样,从秦朝起运行了一千五百年的丞相制,因为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车夫,终结了。

很多史学家认为,胡惟庸的谋反罪名是罗织的。吴晗在《胡惟庸党案考》里说得明白,那些罪名基本都是事后拼凑。胡惟庸真要谋反,会因为朱元璋一句"杀人偿命"就慌到造反?逻辑不通。

真相很简单。胡惟庸必须死,不是因为他谋反,是因为他是丞相。

朱元璋是亲眼看过元朝怎么亡的。元朝那会儿,丞相能废立皇帝,权臣专权把国家弄得乌烟瘴气。他绝不让大明走这条路。但废掉一个一千五百年的制度,需要理由,需要一个足够让人闭嘴的理由。胡惟庸正好送上了这个理由。

朱元璋玩的是一手欲擒故纵。他早就看胡惟庸不顺眼了,但一直忍着,甚至不停给他加官进爵,让他膨胀,让他把所有坏事做绝,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丞相制度能养出什么怪物。等火候到了,一刀切。

那个被胡惟庸打死的车夫,史书里没留下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家人后来什么样。他就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灰。

但这粒灰偏偏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废除丞相的后果很直接:皇帝一个人扛所有事。有人统计过,洪武十七年有八天,朱元璋处理了一千六百六十件奏章,平均一天两百多件。就算他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三分钟就得处理一件。朱元璋扛得住,子孙不行。于是内阁出现了,后来内阁大学士变成了事实上的宰相,但和以前的丞相有个本质区别——他们只是皇帝的秘书,没有独立官署,没有直属部下,权力全靠皇帝信任。皇帝一句话,再牛的首辅也瞬间垮台。

严嵩、张居正,权倾一时,但始终没翻出皇权的五指山。

胡惟庸到死大概都没想明白,他怎么因为一个车夫,不光赔上自己的命,还把一千五百年的丞相制度也搭进去了。

他到死大概也没想明白一件事——权力不是为所欲为的通行证,法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