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高敏

编辑丨王晓

嘎隆拉隧道的灯光在身后拉远,越野车驶入扎墨公路的刹那,车窗外的世界瞬间从凛冬切换到盛夏。

三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海拔4700多米的色季拉雪山垭口。此刻,热带雨林湿重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巨大的芭蕉叶扫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轮轧过一个个连续弯道,杜鹃花和野桃花正在路旁开得肆意盎然。

这条被誉为“中国终极越野之路”的公路全长117公里,是西藏墨脱县目前唯一一条对外通道,一路涵盖了冰川、雪山、悬崖、瀑布、峡谷、雨林等景观,可以让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感受四季变化。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全球第七高峰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但同时,这也是一条不断在修的公路——雪崩、泥石流与滑坡,让它常年游走在损毁与抢修的循环里。

对武汉大学水利水电学院(以下简称“武大水院”)的师生而言,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每年,他们都要跨越3000公里,从珞珈山的实验室奔赴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无人区。学院教授李志威从2011年读博开始,就在这条路上跑了15年,一趟又一趟带着学生们观测和研究沿途的河流、湖泊、冰川与瀑布。

而另一群武大水利人,则干脆将根扎进了墨脱——有人跨越山海赴武大求学,又在毕业后反哺家乡;有人远赴他乡一待就是近20年,把异乡活成了故乡;也有“00后”刚毕业,便告别繁华都市,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4月下旬,《凤凰周刊》跟随李志威教授和他的学生,从武汉到墨脱,试图探究:究竟是什么样的吸引力,让武大水利人一次次奔赴高原边疆,甚至扎根在此?那种沉淀在专业训练与生命体验中的精神底色,内核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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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近距离考察墨脱仁青崩瀑布,李志威教授徒手攀爬岩壁。 摄影:高敏
从珞珈山到大峡谷

从珞珈山到大峡谷

在武汉大学水力学流体动力学实验室里,红色液体在玻璃管道中蜿蜒,像一条微缩的河流,直观展示着水流的转换。这套由学院根据数十年经验自行设计的装置,算得上国内一流。在这里,武大水院的学生们从书本上学到的流体力学理论,得到直观呈现,他们通过控制开关,观察不同的水流形态。

从书本到水槽,再到真实的江河,是每一位武大水利人的必经之路。

2024级硕士生邓晶,本科也在武大水院就读。她记得,自己大三接触专业课后,看河就不再是单纯觉得“好看”,而是去看水流的方向,思考泥沙与流速的关系。专业训练带来系统的思维方式,让她开启了看世界的全新视角。

大四那年,她第一次参加江源科考,在海拔3500米的若尔盖草原。他们白天去河边采集水样和泥沙,晚上用抽滤机过滤采到的样品,打包后带回实验室研究水中的微生物种类和沙样中的有机质含量。这种工作看似枯燥,邓晶却乐在其中。

“在课本中,‘推移质’和‘悬移质’是描述河流泥沙在水流作用下产生的运动形式的专业名词。”她语气轻快地解释,而在高原清澈的水里,真的可以看到泥沙在河床上“跳跃”——那是课本上的冰冷名词“活过来”的样子。

然而,实验室的水流终究无法模拟雅鲁藏布江洪水期那种裹挟着万吨泥沙的咆哮。通常来说,学水利的人会分别在洪水期和枯水期前往同一条河流。2025年7月洪水期,邓晶第二次站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岸边,眼前的江水呈乳白色,水流湍急,浊浪排空。传统的手持测速仪失去了作用,团队埋下的水位计也被冲走了一半。

技术的迭代正在重塑科考边界。今年4月再赴雅江科考时,李志威的博士生欧阳伟奇除了背着传统的沙铲,还带上了无人机和武大自主研发的AiFlow便携式流速仪。通过拍摄视频,可以直接测量汹涌的水流流速。针对正在发生泥石流的河流,也可以通过测量断面流速估算流量。

过去并非如此。李志威第一次在雅江做科考,是2011年5月,当时的墨脱尚未通公路。彼时李志威还是一名博士生,跟随导师一起进入大峡谷。第一天,他们负重徒步了30公里;第二天,李志威脚踝走伤了;第三天下雨,导师担心泥石流冲断路后被困,出于安全考量,集体走出了大峡谷。

那个纯靠“铁脚板”丈量山河的时代,留下了无数艰辛与遗憾。

如今李志威继承了导师那种“将安全放在首位”的科考方式,并加入了新的保障——卫星电话、无人机和意外保险。每次坐车进大峡谷,他都坐在副驾,不时扫一下司机状态和路况。长达10小时的高原驾驶极易让人陷入麻痹,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盯车、盯路、盯天气、盯学生的状态,也随时留意可以探索的河流问题。

技术在变,但武大水利人做江河研究的热忱和治理江河的使命感始终没变。出于安全考量,扎墨公路实行“双进单出”,2025年7月下旬考察,李志威团队碰上了特大泥石流冲断扎墨公路,困在墨脱两天。第三天从扎墨公路返程的路上,李志威记得,当时有整棵大树被冲到河道中,桥也被冲垮,车沿着山体颤颤巍巍开进去,比人高的石头砸在扎墨公路的路基上,最后县里通过爆破炸开巨石,才得以通车。

“治河者不以山河为远”是李志威的微信签名,但“远”的含义早已改变。对于老一辈来说,是物理空间上的艰难抵达,而对于新一代水利人来说,地理距离正在被技术和数据压缩,但身体在场的必要性从未消失。

为什么是墨脱

为什么是墨脱

我们在学院办公室见到王顺教授时,他刚从墨脱回武汉不久。

这位长期从事水工岩土力学研究的青年学者,目前主要配合当地水电工程,研究可能遇到的边坡问题,并评估雪崩、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带来的影响。研究过程中,他和团队成员需要徒步到冰川前沿地带,或者穿越热带雨林,要随时留意前方突然的落石。

“计算机模拟出的数据都是实际情况的简化版。”王顺直言。在他看来,水利人的研究一定是围绕现场的,而雅鲁藏布大峡谷沿途地质构造复杂且活跃,降水量大,各种自然条件叠加起来,造就了墨脱地质灾害的复杂性。而这种复杂性本身就是一本活的教科书,是年轻学者成长的催化剂,同时也提供了参与重大工程的难得机会。

“对学生来说,我觉得很现实的一点是,国家一直在建设,我们的学生就一直有去处。”王顺说。作为教授,能看到学生的成长,他觉得“值了”。

没有人从小立志去墨脱,但某种命运的引力在关键时刻显现。

邓晶原本学的是港口航道与海岸工程。大三时在专业课上,听李志威讲了高原河流的科考故事,她觉得“很酷”,便一头扎进了高原河流的研究。如今即将读博,对她而言,雅鲁藏布江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富矿,满足了她极致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在雅鲁藏布江做了十几年科考,李志威认识雅江干支流的每一条河流。这些河流像是他熟悉的朋友,每年总要见几次面,它们有“发脾气”的时候,河水暴涨暴落;它们也有“温顺”的时候,枯水期时,则显得温和沉静。

身处江河之间,李志威的头脑永远处于活跃状态,他观察河流,发现问题,反复琢磨,再等待数据验证,或者灵光乍现。在若尔盖草原考察时,他思考为什么草原的大片泥炭沼泽最后逐渐萎缩,如今变成了草地;在雅鲁藏布江中游,他好奇河道洲滩栽种的杨树对辫状河流演变的影响。这些出于兴趣探索的思考,最后都形成了高水平学术论文。

循着好奇心,邓晶跟着李志威去过黄河源头,进过雅鲁藏布江。刚入学时,学院的教育告诉她,“水利人就要奔赴一线”;专业课上,老师们言行中都在讲“水利是跟民生息息相关的行业,将来要为国家做贡献”。初听时,她被震撼到,觉得“这句话很大”,但如今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亲身参与重大工程,哪怕目前还只是在做一些微小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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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李志威教授(右一)团队考察和观测雅鲁藏布大峡谷河床。

欧阳伟奇的路径则更为多样。本科大类招生分流后,他被分到了水利专业。开始懵懵懂懂,正是在一点一点对水利的了解中,才慢慢探索出了自己的志趣和未来发展方向。他说,他希望自己从事更有创造性和价值的工作,继续读博能够实现他的理想。

跟随李志威一趟趟奔赴一线,研究辫状河流形态演变,欧阳伟奇逐渐被高原河流吸引。墨脱的果果塘大拐弯在枯水期时,蓝绿透亮;汛期水位上涨,携带更多泥沙,就变得浑浊。这种直观的感受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总在好奇:下一次再来,这条熟悉的河流又会变成什么样?

水利人做科考、写论文,最好的归宿无疑是将自己的科研应用于实践,产生更大的社会价值。而如今,国家级的重大水电工程正在建设,欧阳伟奇将“参与其中”列为自己的目标,希望毕业时能抓住这个难逢的机遇,“能为国家干点实事,也算不枉此生。”

周浩(化名)是2024届博士毕业生。他原本的规划是回老家找份体制内工作,舒舒服服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导师李志威劝他“好男儿志在四方”,加上七年专业训练的潜移默化,周浩觉得自己应该发挥所学所长,去祖国需要的地方绽放青春。最终,他选择加入了林芝的水电工程建设公司。

工作待遇不错,现在驻扎在米林派镇,每天忙碌地从事工程管理工作。入职一年多来,周浩的工作和生活正逐渐步入正轨,工作成绩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事业也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他经常想起导师的教导:“当你坚持武大水利人的初心,做具体事情的时候,才不会迷茫,也才会有强大的动力去坚持。”

采访中我们发现,无论是像李志威那样把河流当朋友、年复一年地观察思考,还是如欧阳伟奇、邓晶一般被高原河流的独特性吸引着走向一线,抑或是如周浩那样将导师的叮嘱内化为朴素的坚守——在他们身上,“治水报国”从来不是一句口号。他们很少谈及“情怀”“抱负”之类的词,但正在投身的研究与事业,或许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解答。

扎根当地的水利人

扎根当地的水利人

墨脱县城常住人口仅1.53万,却奇迹般地汇聚了四位武大水院校友。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武大水利人投身一线、参与国家重大水电工程使命的必然选择。

2025年7月8日晚,墨脱县委副书记杨彦龙忙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多。当天西贡河发生了特大泥石流,他第一时间协调了技术专家参与灾情处置,同时协调卫星资源为灾情研判提供空间信息支持,还连夜写了一份灾情后续处置的建议报告。事后说起,他只是轻描淡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同其他武大水院人一样,他不愿谈及宏大的词句,更愿意做具体的事情。

其实,杨彦龙也是水利人出身——武大水院2004级水利水电工程专业本科、水力学及河流动力学硕士,此前长期在国家能源局大坝安全监察中心工作。2024年他根据组织安排援藏挂职,从杭州奔赴墨脱。

在墨脱,毕业的武大水利人,他们团结协作,在个人选择与时代机遇的交织中,前赴后继出现在祖国边疆的土地上。

这其中,副县长刘敖的故事更像一部漫长的纪录片。他是湖北荆州人,2007年从武大水院毕业后便来到墨脱,一待就是近20年。早年间墨脱还未通公路,每年10月底大雪封山,积雪厚达一两米。从10月到次年5月,这里基本与世隔绝。有培训或考试要去林芝,就意味着只能徒步翻越嘎隆拉雪山。

作为墨脱县副县长,刘敖亲自参与了墨脱县城规划、防洪体系和培养本地技术人才。前几年,县里搞脱贫攻坚时,他们在每个村庄都建了小型水厂,解决了当地百姓用水入户的问题。而此前,村民们只能从很远的地方背水回家。

从用水到育人,在墨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选择——不是个人的职业抉择,而是一个民族的教育突围。

次仁旺堆,这位皮肤黝黑的门巴族汉子,如今是墨脱县水利局副局长。从当年走出墨脱那一刻开始,他就想着将来要回家乡干水利。这份念头始于最朴素的感情:小时候,他看着父母挖水渠浇地,看着大人从远处挑水回家,便暗下决心,要通过专业学习,改变这一切。

2009年从武大水院农田水利工程专业毕业后,他先到基层乡镇锻炼。三年后调入水利局,恰逢自治区推动村村通电,便参与建设了一批小型水电站。此后,因工作安排,他又辗转于多个基层岗位,在墨脱大半的乡镇都留下过任职足迹。2025年7月,他又回到水利局,担任副局长。如愿回归初心后,他第一时间冲在了西贡河泥石流灾害的第一线。

日常,次仁旺堆总是穿行于泥石流频发的峡谷路段,步履稳健地爬上海拔三四千米的泥石流形成区与高位塌方区,现场盯守清障。他很少对人提起,大学课堂上,老师曾讲起大禹治水的故事,那些字句就那么静默地落在了他的心里,从此生根。

“00后”王豪的加入,为这支队伍注入了新鲜血液。2022年从武大水院本科毕业后,王豪入职了墨脱县水利局。实际上,从学水利第一天起,他便清楚未来的职业非常重要,“是利国利民的”。

彼时,刘敖任水利局局长,看着母校送来的又一专业人才,他高兴坏了,把专业对口的王豪安排负责水电工程开发相关的工作。“前辈们用青春铺路,我们这一代人更要跑好下一棒。”王豪如此说,也是如此做的。

面对网络上“‘00后’生于物质优渥年代而缺乏吃苦精神”的质疑,王豪用实际行动回应:他一头扎进墨脱,经常加班到深夜。支撑他的念头很简单——学有所用,亲身参与到国家重大工程中,将个人的人生半径融入国家的江河战略。

“我们不是怕吃苦,只是怕吃没有意义的苦。”

王豪这样的年青一代学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吃苦”与奉献。

刘敖说,他不是没想过打退堂鼓。但如今,他已经从“外来户”变成了“老墨脱”。“可能本来也没什么路,路也不好走,但走着走着就通了。”他见证了墨脱从与世隔绝、物资匮乏到如今快递通达、酒店林立的变迁,又迎头赶上了国家重大水电工程的建设,“无论做事还是创业,真的要顺应时代。因为遇到这个好时代,我们有了更多做事的机遇。在做事中,人就不会有等待的感觉。”

墨脱新县城建好后,他拍了张照,当作自己的微信头像,一直用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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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墨脱县城,这是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年降水量丰沛,常年云雾缭绕。摄影:高敏
江河知道我

江河知道我

离开墨脱前,李志威带欧阳伟奇又去看了看科考现场:江水从雪山奔涌而下,在峡谷中翻滚、咆哮,然后继续向前。绿色江水、褐色山体与白色云雾交织,俨然一幅天然的山水画,美得不可方物。

“我们每个研究河流的人,都像一条小河,最后汇入祖国的大江大河。”李志威说。这不是浪漫的抒情,而是一种深刻的隐喻。在他的学术框架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治河者应不以山河为远,观测河流运动,认识河流规律和探索河流奥秘,最终实现河流研究的梦想。

在他们身上,这种“融入”甚至是可见的。

每一个奔赴墨脱的武大水利人,脸庞都被晒黑了。而像刘敖这样的人,让黝黑有了另一种时间维度:从青年到中年,他将身体逐渐“种”在了墨脱的土地上。

真正踏足这片土地前,他并不知道墨脱,只是因为青藏铁路即将通车,觉得西藏大有可为,才选择了毕业援藏。墨脱秘境、离家几千公里、不通公路,他不可能没有恐惧。

刚来第一个月,满是不适。但时间久了,刘敖开始享受墨脱的自然环境:原生态的空气里,富含负氧离子;工作中接触的大多是当地少数民族,真诚淳朴。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确给他提供了好的机会——当地缺乏水利方面的专业人才,这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让他有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和骄傲。

2022-2023年期间,刘敖在墨脱县担任水利局局长。当时全县取水全靠地表水,人口少时还能应付,随着墨脱发展,人口增多,用水出现季节性短缺。政府投入几千万元寻找备用水源,由刘敖牵头负责和落实。如今,这处备用水源已成为墨脱人的主要水源。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能干事业的。”在日复一日的做事中,刘敖在墨脱扎下了根,一干就是近20年。回望过去,他想对刚毕业的自己说:“大胆地往前走,不用犹豫,也不用后悔。”因为在这里,他找到了兴趣、热爱与价值所在。

“我们何其幸运,能参与这样的事业。”采访快结束时,周浩说。

从珞珈山山麓,到墨脱山间的实地奔赴,这种跨越千年的精神接力,并未停留在口号上。武大水院的师生如同“科技游牧者”,他们携带的不仅是AI设备,更是一种认知:承认自然的复杂性,接受身体在场的必要性,在代际传承中不断重新定义纯粹与使命。2025年7月下旬团队因泥石流被困墨脱时,《祖国不会忘记》这首歌一直萦绕在李志威的耳畔:“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我把青春融进祖国的江河,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在未来,李志威还会一次次带队进入墨脱。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有些距离,依然需要双脚去丈量;有些答案,只能在山河之间找到。彼时,山知道,江河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