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走过那片无尘生产线。同事们都裹在防尘服里,防尘帽、防静电手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场景像卡夫卡写过的某个寓言——所有人都在拼命工作,但没人说得清,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生产线像一张看不到边的蜘蛛网,我们毫不费力就被缠了进去。
那是2015年夏天。我进了一家叫BOE的电子厂,被分到半自动无尘车间。我们班组给全球最畅销的手机品牌做屏幕。我的工序是用无尘布蘸酒精,把屏幕擦到一丝痕迹都没有。你手机上的那块屏,说不定就是某个凌晨三点、在我手里经过的。全世界都在用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但我们谁也没有成就感。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笑容,没有皱眉,没有体温的起伏。我甚至分不清旁边工位站着的是男是女。进厂第一个月,我只认识班组的几个人和室友。
穿上防尘服那一刻,我们的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血液和肌肉,被整合进机器的节拍里。进BOE之前我跟自己说,这次不在流水线上写东西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做到了。只在早班车上写几行,其余时候不写。整整一个月,没写一首诗。不是没有灵感,是机器一开,你根本没有余裕去想别的。更别说拿起笔。
和在服装厂不一样。那时候计件算钱,停下来写几句诗,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当天少挣几块钱。BOE不给你这种缝隙。流水线一直在转,传送带不停,半成品到了你的工位就必须拿起来处理。跟不上节奏,班组长一眼就能发现。“手快点!注意力集中!”管理层一遍遍喊,“别忘了今晚的生产目标!”那些想法一直在心里翻涌,但组长来回巡视,我根本没机会把它们落在纸上。
在服装厂的时候,我还能在布料堆里藏一张纸。但在这里,无尘车间不允许任何多余的东西进入。你的身体是洁净的,你呼吸的空气是经过过滤的,连你呼出的气息都成了流水线上的另一种产品。坐在工位上,戴着防静电手环,你呼出铁锈的味道,吸进来的是夏天的风。身体内部重新活过来的,是工业化之后的骨髓,和唐代的月亮。
生产线上的夜晚很长。传送带的声音是恒定的,像某种不会停止的节拍器。你的手在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划痕和灰尘,脑子的某个角落却在游荡。你会想起进厂之前读过的那些句子,想起某个诗人写过月光照在长安城的样子。然后你突然意识到,此刻你坐在这里,头顶是荧光灯而不是月亮,手里是无尘布而不是笔。但在那些诗句闪回的几秒钟里,你觉得自己还在呼吸。
那时候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流水线可以控制你的手,控制你的眼睛,控制你每分钟做几个动作,但它控制不了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些诗句、念头、画面,它们不需要纸和笔也能活着。它们在传送带的间隙里生长,在凌晨三点最困的时刻冒出来,在组长转身的瞬间被反复默念。你没有办法把它们写下来,但它们就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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