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6日,中国戏剧与影视艺术界传来深切哀讯:德艺双馨的表演艺术家张治中先生于太原溘然长逝,终年七十载。
他曾在《三国演义》《水浒传》《长征》《中国女足》等家喻户晓的影视巨制中塑造深入人心的形象;亦在话剧舞台上以扎实功底与炽热情怀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中国话剧金狮奖等多项至高荣誉。
尤为令人动容的是,他与家人在仅十五平方米的单位宿舍中坚守十八载春秋,每日单程逾三十公里往返于西山矿区与太原市区之间,风雨无阻。旁人不解其执着,甚至笑言“太迂”,却少有人真正读懂那份沉静如山的信念。
张治中以朴素日常为底色,以数十年未曾松懈的艺术热忱为笔墨,在时代幕布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那不是聚光灯下的炫目华彩,而是岁月深处悄然沉淀的人格光芒。
十八年公交路上走出来的演员人生
大众熟知的张治中,是镁光灯下气韵沉稳的舞台主角,是手捧梅花奖杯时谦和含笑的获奖者。但若将时光倒转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的起点远非坦途,而是一条由晨霜夜露铺就的寻常之路。
1984年新婚之后,因单位暂无房源,他与妻子共同入住西山矿务局分配的一间职工宿舍。
这处居所仅有十五平方米,一家三口在此安身立命。今日青年或难想象这般局促,但在彼时,它正是无数工薪家庭最本真、最踏实的生活切片。
比空间更严峻的考验,来自通勤距离——山西省话剧院坐落于太原市中心,而家却深嵌于西山矿区腹地,两地直线距离虽短,实际公交路线却长达三十余公里。
每天凌晨五点刚过,天幕尚黑,他已整装出门赶乘首班公交车;晚间排练收束常至深夜,他总默默登上末班车归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程三十公里、往返六十公里的旅程,他整整坚持了十八个寒暑。
因路途遥远,午休根本无法返家。他人可回屋小憩片刻,他只能蜷缩在单位传达室一把旧木椅上打盹。冬日呵气成霜,夏日汗透衣衫,久而久之,连门房师傅都记得他靠窗的位置,悄悄多添一床薄毯。
就在这样清贫而坚韧的日子里,单位曾两度启动住房分配程序。按资历、年限与家庭状况,张治中完全符合优先申报条件,但他两次主动撤回申请,将名额让予更急需的同事。
同事屡次劝说:“孩子渐渐长大,老人也需照应,十五平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仍只轻声回应:“还有人比我们更难。”
首次退让后,妻子内心满是委屈——那时月薪不过八百余元,赡养老人、供子读书、柴米油盐,重担压肩。可张治中始终重复同一句话:“他们比咱更需要。”
后来分到新房的老同事专程登门致谢,握着他粗糙的手掌久久不语。世人视此举为吃亏,他却淡然一笑,只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也正是从那些被让出的名额、被错过的便利、被推迟的改善中,身边人渐渐体悟到一种罕见的生命质地:他习惯性地把他人置于自己之前,仿佛那是无需思索的本能。
到手的机会一次次让出去
若让房之举尚属可解,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则令许多同行久久难以释怀。
国家一级演员称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并非虚名,它直接关联岗位津贴、福利分房、职称晋升乃至创作话语权。对多数文艺工作者而言,这是半生耕耘方能抵达的里程碑。
张治中其实拥有两次破格晋升一级演员的契机,可当评审名单公示、流程临近落地之时,他又一次悄然退出。理由朴素得令人怔忡:“老前辈临近退休,我尚年轻,来日方长。”
别人倾尽心力争取的荣光,他却屡屡轻轻推开。住着狭小宿舍,奔波于漫长通勤,却总把温暖先递给他人。同事们私下感叹:“他不是傻,是心里装着整座剧场,唯独没留太多位置给自己。”
直至2002年,四十五岁的张治中才正式获评国家一级演员。同一年,他也终于告别十八年公交生涯,携家人搬入太原市区一套属于自己的新居。
即便生活迎来转折,他骨子里那份“让”的习性仍未改变。2004年,史诗级话剧《立秋》进入筹备阶段。导演陈颙原定由张治中担纲核心人物马洪翰——这一角色承载全剧精神内核,更是演员艺术生命力的集中爆发点。
谁料他主动登门,恳请导演将该角让予即将退休的资深演员董怀玉。导演当场愕然:业内抢戏常见,让戏稀有;争男一号司空见惯,辞男一号闻所未闻。
董怀玉晚年追忆时动情表示:“我演了一辈子配角,唯有这一次,真正站在了舞台中央。而张老师,甘愿转身成为许凌翔——那个沉默却厚重、隐忍却锋利的二号人物。”
外界或谓此举失策,现实却给出响亮回答:真正的实力从不囿于角色主次。他赋予许凌翔极富张力的心理层次与真实可触的生命肌理,令这个配角熠熠生辉。
随着《立秋》在全国完成六百余场巡演,观众不仅记住了马洪翰的命运起伏,更深深记住了许凌翔那一抹沉郁而温厚的眼神。他总能把看似退守的姿态,升华为更高维度的成全。
从放映员到梅花奖得主的四十年
张治中的艺术起点并不耀眼。1979年,他是一名奔走在黄土高原沟壑间的农村电影放映员,肩扛胶片机、手提扬声器,在田埂与窑洞间播撒光影。彼时无人预料,这位朴实青年将在未来成为中国话剧舞台上的标志性面孔。
命运转机始于山西省戏剧学校招生。考官初见张治中,便被其挺拔身姿、鲜明轮廓与沉静气质所震撼。一米八三的身高,棱角分明的面部结构,加之眼神中天然流露的叙事感,令主考老师脱口而出:“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1983年毕业后,他进入山西省话剧院,开启职业演员生涯。然而天赋只是火种,燃烧成炬还需二十年如一日的淬炼。从群演起步,到挑大梁,再到塑造经典,这条路没有捷径,只有无数个排练厅里的深夜、六十余公里公交线上的疲惫、一次次让出机会后的平静微笑。
2000年,他捧起中国戏剧梅花奖;2001年,再获中国话剧金狮奖。当双奖加身之时,他已年逾不惑。
那一年,儿子正读高中,他仍住在十五平方米的老宿舍里,依旧日日穿行于熟悉的公交线路。后来有人问他:“让房子、让职称、让主角……几十年如一日,真的一点不曾动摇?”
张治中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戏演到位了,其余的,时间自会安排。”而事实的确如此——新房来了,职称到了,荣誉纷至沓来。
只是早年超负荷运转的身体,在暮年悄然发出回响。常年颠簸于城乡之间,反复透支于高强度排演,那些被忽略的损耗,最终凝结为晚年的病痛征兆。
而始终守候在他身侧的,是当年共居斗室的妻子。四十载婚姻,鲜有争执,唯余默契。从青丝到白发,他们一同咽下清苦,也一同分享荣光。
岁月沉淀出无需言语的懂得——一个抬眼,一句轻叹,一次伸手,彼此心意早已通明如镜。
回望张治中的一生,他留给时代的不只是荧屏上的鲜活形象、舞台上的铿锵台词,更是一种稀缺的精神标高:厚道如大地,善良似春水。
世人奋力攫取的,他一次次松开手掌;世人趋之若鹜的,他一次次侧身让路。可恰恰是这些被让出的选择,最终铸就了他不可替代的艺术人格与人格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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