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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梦

熏风是悄没声儿地来的。它软软地,温温地,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暗暗地穿过了柳条编就的篱笆。那篱笆本是疏疏的,被风这么一拂,千万条碧绿的柳丝便微微地摇漾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迷离的、晃动着的影子。梦里许是到了什么青翠的远方,正待细看,一阵清亮的鸟鸣,却叽叽喳喳地,将那一角梦的衣袂倏地衔走了。

人是醒了,神儿却还懒懒地滞留在那将醒未醒的边缘。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酥软,实在不愿意起来。索性翻个身,偎着那光滑沁凉的玉簟,贪恋那一点还未散尽的余梦。一头青丝睡得微微蓬松了,也懒得去理它,就那么散散地披着。眼光落到屏风那边搭着的一件素罗衣,本是想着今晨浣洗的,可这熏风一吹,人也跟着醉了、懒了,哪还有心思去动它呢。也罢,便由着它去罢。就这样,只穿着家常的旧衣,慢慢地走到廊轩下,斜斜地倚着朱红的柱子。天地间静静的,只有那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拂过脸颊,像极了旧年夏日里的叹息。

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些悠悠的遐想来。那远远的、望不见的天边,想是有连绵的青碧色的芳草,一直铺到白云生起的地方。那境地里,大约也藏着方才未做完的梦罢。梦究竟是什么呢?或许走得太远了,竟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那回不去的远方了。忽然就想起那枚青铜的菱花镜,明湛湛的,能照见人的眉睫。镜里的流年,想必也同这檐下的鸟语一样,来时热闹,去时无声,只留下一些清脆而空茫的回响,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是实实在在地过去了。这流年惊动的心绪,原比鸟儿的喧叫,要深沉得多了。

衣,梦里是像初生的荷叶那样鲜灵灵的,带着山野的露水,轻轻贴在身上,底下便是铺得平展展的珍簟。那兰草的香气是浓得化不开的,从衣袂间,从熏笼里,一丝丝、一寸寸地弥漫开来,将身体密密地包裹。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而是暖烘烘的,馥郁的,像是能醉人的醇酒。卧在这清静的轩阁里,风也进不来,雨也打不着,只有这一室的浓香,和一枕的安稳。这样的时日,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然而,只觉得那梦里的一切,都已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了。伸手去探,只摸到一手的虚空。

熏风仍是暗暗地度过来,柳篱还是那个柳篱,廊轩也还是那个廊轩。只是方才的酣梦,此刻的清思,都一齐混在这午后的暖风与光影里,教人有些恍惚,不知是醒着,还是在另一个梦里了。耳边的鸟语又一声声地传来,清脆而琐碎,像是在说着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