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夏天,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白天的余温赖在村口不肯走,风都是黏的,像谁把一锅熬化的麦芽糖泼在了天地之间。等太阳终于跌进山后头,大地才长出一口气来,缓缓吐出凉。
我们就是踩着这口气出发的。
手电筒"啪"地一亮,三五个孩子便扎进了村边的小树林。雨后的土松得像刚蒸好的馒头,脚踩下去,凉丝丝的,软塌塌地,带着一股子好闻的腥甜。这种夜晚,土底下的东西都坐不住了——知了猴们闻着雨气,拼了命地往上拱。
蛙声是底音。萤火虫是标点。我们赤脚走在田埂上,脚底板感受着大地的体温,像握着一只温热的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惊起几只小虫,扑腾着翅膀逃向黑暗深处,好像替我们去送信似的。
找知了猴是要跪下来的。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树根,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树干上、落叶下、草窠里——那小小的、土黄色的家伙,正笨拙地往上爬,爪子抠着树皮,一步一步,像个赴考的书生。发现了,心跳先快半拍,再压低嗓子喊同伴。胆小的拿树枝轻轻引,胆大的直接一把攥住,掌心里那个小东西拼命蹬腿,痒酥酥的,像攥着一小团活着的夏天。
碰见洞口是另一种冒险。手指头伸进去,知了猴以为遇见了树根,一把抱住,你便顺势将它带了出来。有人不敢,往洞里灌水;更愣的,直接尿——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又好笑又荒诞,好像人在大自然面前,终究要露出最不体面的那一面。
偶尔撞见一只正在脱壳的蝉。我们便不说话了,蹲成一圈,像围着一场微型的葬礼,又像围着一场新生。旧壳裂开一道缝,雪白的身体一点点挣出来,翅膀湿漉漉地皱巴巴的,慢慢地、用力地展开——透明的,薄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那一刻我想,世间最隆重的事,大概都是静悄悄完成的。
抓来的知了猴丢进小桶,回家搁火边烤,焦香满屋。知了壳攒起来,装满一篮子,换几毛钱零花钱。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世界上顶好的买卖了。
后来我们都走了。
搬进城里的高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夏天的蝉叫得格外响,格外放肆,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替我们喊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傍晚。
我有时候想,我们拼命走出大山,走进灯火通明的城市,是不是也像一只知了猴,拼了命地从土里往上爬?爬出来了,壳留在了地下。我们管那叫成长。
可那壳里,还裹着一个赤脚的、满手泥巴的小孩啊。
他还在那片树林里,打着手电,等我们回去找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