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的重庆夜雨刚停,军统本部三楼里仍灯火通明。楼道尽头,戴笠把玩着紫檀烟斗,冷冷丢下一句:“要我跟徐恩曾握手?这可是犯了校长的大忌。”话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秘书一阵心惊。谁能想到,仅仅十年时间,两套同出一源的特务体系,已从貌合神离滑向血海深仇。
把记忆往前倒回到1932年4月。蒋介石拍板,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挂牌,陈立夫任局长,徐恩曾、戴笠分掌一、二处。编制看似精巧,实则暗藏裂缝:徐负责党务与文官,戴掌军务与行动。一旦各自招人买马,矛盾自然水涨船高。
火药味最早出现在邮电检查权的争夺。1933年前后,上海、南京的邮检所本属一处指挥,二处只能“借光”翻阅。戴笠气得拍桌,却无力掰回,只能在蒋面前打“添油战”。几年后,特检处一度划归军统,徐恩曾的网眼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而军统则趁机窥读对手密件,连寄往南京的公文都难保密。
暗战升级必有鲜血。1935年顾顺章之死最具代表性。此人叛变后给徐出谋划策,却转身被戴以厚利招徕。徐不肯放手,授意顾建中拔枪相胁,未遂;随后顾顺章被秘密押往苏州,一声枪响,恩怨就此了断。外界只见讣告,不见背后波涛。
1939年,山东平度传来枪声。中统第三组组长卢斌被军统势力厉文礼击毙,缘由无非“划地盘”。徐恩曾闻讯拍案,却苦无实证;戴笠摇头冷笑:“又不是我下手。”这笔血债,被中统牢牢记在小本子上。
最轰动的一役发生在1942年黄河渡口。戴笠爱将赵理君以“编练专员”名义封锁洛阳一线,敲诈勒索、恣意杀戮。中统暗派人员取证,企图告上第一战区。赵理君识破埋伏,干脆“先下手为强”,三月初一口气砍翻八名中统耳目,尸体沉河。十五日再补刀,连杀洛阳十二区专员常孝儒等六人。
徐恩曾终于抓到把柄,火速将血证交给陈立夫。陈携带材料面呈蒋介石时甚至涕泪俱下,请求严惩。蒋怒不可遏,把戴笠召来痛斥:“你把军统办成了匪窝?”戴笠唯唯诺诺,却心知大势不妙。几个月后,赵理君在洛阳被就地枪决,尸体秘密运往成都厚葬。行刑报告呈上去那天,军统上下鸦雀无声。
赵理君的枪声并未平息仇怨。1940年,中央政校毕业生祝麟因换岗失报,被军统当成“潜伏中统眼线”投入渣滓洞,一关四年。家属四处奔走,连中统副手谢永存、陈果夫出面求情,都被戴笠一句“安插内奸”顶回去。祝麟的遭遇在情报圈广为流传,成为“两统”互斗的又一幕内伤。
军统如日中天,中统却频遭削弱。到1943年,戴笠手握十万忠义救国军、遍布各省的稽查处和侦缉队,眼看已成独霸局面。陈立夫坐立难安,自嘲“中统像糊墙的浆糊,快被稀释没了”。于是9月23日,他在信谊堂摆下酒宴,希冀破冰。
那顿饭堪称戏剧:陈立夫举杯言和,徐恩曾满面春风;戴笠却中途告退,还让副手郑介民留下打圆场。“合作?没门,挡我财路的人,都是敌人。”这句悄声嘀咕,后来被传得满城风雨,也坐实了酒桌和解一场空。
归根到底,两统鏖战,真正坐收渔利的是蒋介石。蒋早早划定党政属中统、军务属军统的边界,却又默许戴笠“超线作业”。当军统扩张过快时,他再暗示陈立夫发难;中统抬头过猛,他就放手军统冲杀。二虎相争,皆不得安生,唯“校长”始终是平衡木上的胜者。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警界争夺。中央警官学校教育长李士珍原本与两家无涉,偏被陈立夫力保入中委,成了中统“自留地”。戴笠几次想染指未成,只能干瞪眼。李士珍表面疏离,暗里却把一批警察系统骨干并进中统网罗,令军统对地方警权难以独占。
1945年夏,抗战硝烟尚未散尽,重庆各报登出一则小消息:中央警官学校毕业生将分赴各省就职。外界不知,这些“准差遣”里,中统与军统比例各半,蒋一锤定音,让两派谁也吃不成独食。戴笠听后在日记里写下六个字:“忍也得,等机会。”
机会没有等来。1946年,戴笠坠机身亡,军统顷刻群龙无首;而徐恩曾也在政坛风向突变中急流退隐。昔日刀光血影、耳目纵横的暗战,随着国民党政权日薄西山而风声渐消。
三十年代的制度设计,四十年代的刀光火影,换来的只是一地残惨。两套特务机关为争权倾轧,死伤者不计其数;而在最后的国共决胜局面里,它们却都束手无策。脱下机要密码与刺刀的外衣,这些故事只剩发黄档案和战时旧闻,留给后人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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