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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鄂王墓》

元·赵孟頫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站在西子湖畔栖霞岭下,看着眼前这派景象——谁能想到,这竟是岳飞的埋骨之地?荒草长得比人高,在秋风里乱糟糟地摇晃。墓前的石马石虎倒还站着,可那副孤零零的样子,倒比倒了更让人心酸。

这就是赵孟頫在七百多年前看到的画面,也是他笔下那句“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的由来。

但威记今天想聊的,不单是岳飞的悲,更是写诗的那个人——赵孟頫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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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赵孟頫这诗表面骂南宋,其实字字都在剐自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14个字,把南宋的底裤都给扒了。

“南渡君臣”说的是谁?就是宋高宗赵构和那帮跑过长江、在临安(杭州)躲起来的朝廷大员。金兵打过来了,他们想的不是打回去,而是怎么保住自己那点富贵。杀岳飞、削兵权、称臣纳贡——只要能接着歌舞升平,什么都能卖。

“中原父老”是谁?是留在北方沦陷区的老百姓。他们眼巴巴等着“王师北定中原日”,等着岳家军的旗子能再打回来。可等来的是什么?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醉生梦死。

这对比太刺眼了——一边是不要脸的苟且,一边是望眼欲穿的忠诚。

可是,赵孟頫姓赵,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正儿八经的宋朝宗室。按血统论,他该是南宋最该殉国的那批人之一。

可现实呢?南宋亡了,他降了元朝,还当了官——从兵部郎中做到翰林学士,官至一品。这在当时和后来,都叫“武臣”,是变节,是失贞,是读书人最不齿的“膝盖软”。

所以这首诗看懂了吗?

他写“南渡君臣轻社稷”,骂的是南宋那帮人。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他有什么资格骂别人“轻社稷”?他自己不就把“社稷”给丢了吗?

03

以前看不懂这首诗,了解了背景,忽然明白了,赵孟頫的困境:一个“贰臣”的自我凌迟。

这是整首诗最悲凉、也最复杂的地方。

很多人说赵孟頫没气节,为了荣华富贵连祖宗都不要。这话对,但也不全对。

他是公元1292年写的这诗。那时南宋已经亡了十几年,他早就在元朝做官了。如果他真那么心安理得,他干嘛要写这诗?干嘛要跑去岳飞墓前找不痛快?干嘛要在诗里把调子写得那么沉痛,最后还来一句“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这不像胜利者的炫耀,这像罪人的忏悔。总觉得赵孟頫心里有两把刀,天天在割自己。

第一把刀,叫“现实生存”。 他是前朝宗室,身份敏感。元朝找他做官,既是“统战”需要,也是试探。他不去,可能家族不保;去了,就背上了千古骂名。他选了后者——用气节,换生存。这是务实,也是懦弱。

第二把刀,叫“文化血脉”。 这是更深层的痛苦。赵孟頫是谁?是书法史上“楷书四大家”之一,是文人画的扛旗人物。他太知道“文明”是什么了。南宋虽弱,但那是汉家正统,是礼乐文章。元朝再强,在不少汉人士大夫眼里,终究是“夷狄”。

他仕元,在政治上是投降,可在文化上,他也许觉得自己是在“保存文脉”——用他的笔、他的画、他的影响力,让汉族文明在异族统治下别断了根。

04

但这解释,说服不了别人,更说服不了他自己。

所以当他站在岳飞墓前,这种撕裂感达到了顶峰:

他骂的“南渡君臣”,是他的祖宗;他凭吊的岳飞,是忠于他祖宗的英雄;而他赵孟頫自己,却是这个英雄故事里,最该被唾弃的那种人。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这两句既是说岳飞死后南宋再无北伐可能,又何尝不是说他自己:那个有可能成为“忠臣”的赵孟頫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分裂的、痛苦的、被后世争议的“贰臣”。

人们看看历史,总爱用“忠奸”二分法。岳飞是忠,秦桧是奸;不投降是忠,投降是奸。简单,解气。

可赵孟頫把这种简单,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让人看到,人在历史的大浪里,很多时候是没得选的。南宋那帮君臣,为什么“轻社稷”?因为打仗要钱、要死人、还可能输。偏安一隅虽然窝囊,但能活。这是人性的怯懦,是“不得已”。

他赵孟頫自己,为什么仕元?因为家族要活,因为文化要传,也可能因为,他确实有才华想施展。这也是另一种“不得已”。

但“不得已”三个字,能洗白一切吗?

05

不能。

因为就在同样的历史境遇里,有文天祥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然后从容赴死;有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十万军民紧随其后。他们选了“死节”。

赵孟頫选了“生”。

所以他的痛苦,根源就在这里:他理解那套“不得已”的现实逻辑,但他心里,还住着那个认同“忠义”文化逻辑的赵宋子孙。 这两个“他”在打架,打了一辈子。

这诗的伟大,就在于它没回避这种打架。它不辩解,不遮掩,就把血淋淋的愧疚、无力、悲凉,全摊在你面前。

“莫向西湖歌此曲”——别在西湖边唱这支曲子。
为什么?因为西湖太美了。美到足以让你忘记,这湖山之下,埋着一段多么不堪的历史,一个多么疼痛的灵魂。

美景与悲剧的反差,繁华与荒凉的对照,这是诗艺的高明,更是良心的酷刑。

现代人当然没活在宋元鼎革那种大时代。但每个人,不也常面临各种“赵孟頫时刻”吗?

为了生存,做了一份自己并不认同的工作;
为了合群,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为了现实,放弃了一些少年时的理想;
甚至,为了所谓的“大局”,默默消化了一些不公……

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与自己的初心妥协。

赵孟頫把这种妥协的后果,用一生演示给人看了:那不是简单的对错,那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内伤”。

他的字越写越好,官越做越大,可心上的那道口子,从来没愈合过。他后来倾心佛法,频繁与僧人往来,也许就是在找一种自我救赎。

06

赵孟頫的诗,其实给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第一,至少,要保持痛感。

最可怕的不是妥协,是妥协得理所当然,甚至沾沾自喜。赵孟頫若真觉得自己仕元是“良禽择木而栖”,他就写不出这么痛的诗。痛,说明底线还在,良知未泯。一个人能在午夜梦回时感到不安,他就还不算太坏。

第二,在可能的范围内,做一“对的”事。

赵孟頫在元朝推动汉文化,保护文脉,这未必能抵消他“失节”的大名,但至少,这是他能在自身处境下,做出的、朝向光明的一点努力。普通人,也许没法改变大环境,但可以在小范围内,选择善良,选择专业,选择不助纣为虐。

第三,理解历史的复杂,然后对自己宽容一点。

读史不是为了给人贴标签。看懂了赵孟頫的挣扎,就该明白,用简单的道德大棒去评判一个身处历史洪流中具体的人,是粗暴的。对自己亦然——接纳自己做过的一些“不够好”的选择,但别停止向更好的方向挪动。

07

西湖的水光山色,今天依然很美。

游人如织,拍照的,嬉笑的,或许很少有人会在这座坟前停留太久,去细想八百多年前那场风波亭的冤狱,和七百年那个在此驻足、满心羞愧的王孙。

但历史的有情之处,或许就在于此。

它让一个“不完美”的赵孟頫,用他锥心的诗句,把岳飞的忠、南宋的耻、以及他自己的悔,一起刻进了这座湖山的记忆里。

于是,当读到: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这里悲的,何止是一个冤死的英雄,一个沉沦的王朝。

悲的,也是每一个在理想与现实、在气节与生存、在宏大叙事与个人安顿之间,挣扎过、选择过、然后带着遗憾与不甘继续前行的,复杂的、真实的人。

这,或许就是这首诗,穿越七百年,给的最珍贵的馈赠。

威记于灯下,读史观心,见自己。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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