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夏天,江宁县党史办公室的老李和同事小周骑着自行车,一路颠簸到了龙都镇上蒲塘村,他们要核实几份抗战时期的民间记忆。

两人进村之后,与村民聊天之时,村里的老人指着村东一片水塘说:“东草沱子那边,水底下曾沉过一个日本兵,算起来,有四十多个年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李掏出笔记本,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当年亲历者的后人。程传弟的儿子已经五十出头,听罢老李他们的来意,蹲在石碾子上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讲起了那段往事。

事情要从一九三八年冬天说起。

那年十一月里,江宁县秣陵镇的伪自卫团长李宏堂,带着四十多个日本兵,从秣陵出发到龙都镇上蒲塘村一带骚扰。老百姓一听鬼子来了,纷纷收拾东西就往外跑。

年老的、怀抱娃娃的,都躲进了村外的芦苇荡和草堆里。

村里鸡飞狗跳,锅碗瓢盆扔了一地,乱糟糟一片。

那天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程传弟、张荣保、程大玉和马成保四个人当时躲在村外一个大草堆后面。他们猫着腰,大气不敢出,看着鬼子们在村里横冲直撞,翻箱倒柜,抓鸡牵牛。

一直挨到太阳偏西,那小队鬼子才整队往张公渡桥方向走了。

四个人从草堆里钻出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骂着,一边准备回村看看家里糟蹋成啥样了。正往村里走,忽然听见牛叫声。扭脸一瞧,只见一个日本兵牵着条大黄牛,从村东头慢悠悠地走过来,看样子是落单了,正准备追赶前面的大部队。

那日本兵个子不高,军装皱巴巴的,步枪没背在身上,腰里只别着一把刺刀。他牵着的那头牛走得不大情愿,走一步,犟着脖子使劲往后挣两步。

马成保眼尖,见此情景心一动,低声众人说:“这鬼子没带枪,就一把刺刀。咱们四个人,干得过他!”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不由地翻腾起来。

程传弟那年二十七岁,庄稼汉,浑身是力气,家里几亩薄田被鬼子糟蹋得不成样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点了点头,把心一横,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扁担,二话不说就当先冲了上去。

那日本兵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壮庄稼汉抡着扁担猛地扑过来,顿时吓得松开牛缰绳,手忙脚乱从腰里拔出刺刀,哇啦哇啦大叫了起来。

程传弟一扁担砸过去,日本兵侧身躲过,刺刀顺势捅过来。两人就在田埂上扭打了起来。扁担长,刺刀短,可鬼子受过训练,几个回合下来,程传弟脚下被土坷垃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日本兵见状大喜,高举着刺刀就照着他胸口扎去。

说时迟那时快,张荣保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扑了上来。他看准机会,抡圆了铁锹朝日本兵脖子上砍下去。

“啪!”

那鬼子闷哼一声,手上松了劲。

紧跟着,程大玉也冲上来了,他拿的是一口铡草用的大刀,沉得很,双手举起来,照着日本兵的脑袋一刀劈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可恶的鬼子连哼都没哼出声,就栽倒在地上了。

几个人喘着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跳得像擂鼓。程传弟脸上蹭破了皮,胳膊肘也磕出了血,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踢了踢那具尸体,确实死透了。

马成保在一旁把风,见四周没有动静,赶紧招呼他们把尸体拖走。四个人连拖带拽,把尸体弄到村外一个大坟堆后面,那里的茅草有一人多高,扔进去外面一点看不出来。他们又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用脚踩实。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鬼子大队发现少了一个兵,又急匆匆折返回来找。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在村里村外搜了一遍,程传弟他们躲在草堆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尸体藏得严实,血迹处理得干净,鬼子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名堂,最终只得悻悻地走了。

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程传弟还是不放心。他对张荣保和程大玉说:“鬼子今天没找着,明天保不齐还来。得把那东西弄远点。”

三个人摸黑到了坟堆后面,把尸体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东草沱子边上。那是个深水潭,水草杂生,深不见底。他们在尸体上绑了块大石头,使劲推下水去。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然后一圈圈涟漪散开,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村里人只有他们四个知道,谁也没有往外说。鬼子后来确实又来查过,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程传弟是一九一一年生人,贫苦农民出身,后来当过小乡农抗会主任,一九五四年过世了。张荣保比他小八岁,一九八零年走的。程大玉一九七八年去世,当年杀鬼子的英雄们都已离世。

太阳快落山了,东草沱子的水面上泛着金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几个庄稼汉子就是在这里,把一个侵略者沉进了水底。水面上早看不出痕迹,可那口气,上蒲塘村的人替周遭的老百姓们人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