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那些靠新一代减肥针快速瘦下来的人,身体里发生了什么?答案比“脂肪少了”要复杂一点:他们的肌肉也在悄悄流失。这件事本身不算新闻。但最近一群科学家做了一个尝试:他们给正在打减肥针的人,同时用了另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药,看看能不能在掉秤的时候,把肌肉“劝住”。6月8日发表在《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初步的、让人有点好奇的结果。

这项研究的关键人物之一,是内分泌和代谢病研究者理查德·普拉特利(Richard Pratley),他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的AdventHealth转化医学研究所工作。普拉特利和同事测试的是一种叫apitegromab的抗体药物。说人话就是,这种抗体能够关掉身体里一个叫“肌肉抑制素”(myostatin)的蛋白质。这个蛋白质平时的工作,相当于给肌肉生长踩刹车。研究人员的推测很简单:既然快速减重的时候肌肉会跟着流失,那把刹车松一松,是不是就能多留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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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来了102位体重指数属于超重或肥胖的参与者,所有人都接受了为期24周、每周一次的减肥药替尔泊肽(tirzepatide)注射。其中一半的人,还额外每月通过静脉输注一次apitegromab。这个设定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研究人员想看的,不是单靠这个抗体药减肥,而是它能不能在减肥程序已经启动的情况下,改变身体成分的流失比例。

结果,至少在保持“瘦体重”(lean body mass)这件事上,它显示出了一些效果。瘦体重不是一个日常词汇,但它指的东西很具体:你身体里不是脂肪的部分,包括肌肉、器官、血液等等。当一个人快速减重时,丢掉的不全是脂肪,其中大约25%到40%是瘦体重。这才是让研究者开始警觉的地方。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也是这篇论文最诚实、最值得认真读的地方:科学家们并不知道,靠药物保留下来的这些瘦体重,是不是真的能转化成更健康的身体。普拉特利本人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们还需要搞清楚这些药物到底能做到什么。也就是说,看到“肌肉量保留”这个数据很好,但它能不能让人活得更健康、更有力,还没有答案。至于长期效果,目前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这款药是否适用于打减肥针以外的人群,比如那些因为衰老而自然流失肌肉的老年人,也仍然未知。

这就引出了一个也许你没想到的角度:对于大多数正在使用GLP-1类药物的人来说,肌肉流失到底是不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密歇根大学医学院的肥胖研究者兰迪·西利(Randy Seeley)给出了一个相当直接的回答——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西利并未参与这项新的抗体药研究,但他对GLP-1药物本身的理解来自更广泛的临床试验数据。他的观察是,尽管社交媒体上大量声音在强调吃Ozempic时要守住肌肉,但在临床研究中,受试者即使瘦体重有所下降,身体功能反而倾向于变得更好。“实际上,人们往往变得更有能力做更多事,活动起来也更轻松,”普拉特利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

这就把事情变得复杂了。如果一个人瘦了以后感觉更好、行动更自如,那么监测到的那部分肌肉流失,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肌肉减少等于健康变差”的等式,而更像是一个需要分层讨论的问题:流失了多少、流失的是哪种肌肉、流失之后身体功能是否真的受损。而目前的这项抗体药研究,只回答了“能不能留住”这第一层,还没触及“留住了以后呢”这个更根本的层面。

还要注意一点:此前的临床数据是否能直接映射到今天真实世界中使用减肥药的人群,其实也不清楚。在临床试验里,入选者有严格标准,监测频率高,饮食和运动管理往往伴随其中。但现实中,情况要混乱得多。可能确实存在一部分人,肌肉流失的程度大到需要额外干预;但对于另外许多人来说,问题可能被高估了。普拉特利团队这次尝试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马上推出一款新药,而是撬开了一道门——一道关于“如何在减重的同时管理身体成分”的门。

apitegromab本身并非横空出世。它之前已经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疾病上测试过,那就是脊髓性肌萎缩症(spinal muscular atrophy)。一种原本为神经肌肉疾病设计的抗体,现在被放进减肥的场景里重新审视,这本身就有点“药物再利用”的意味。但目前这种药只能通过静脉输注给药,而且尚未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批准。普拉特利直截了当地说,消费者短时间内不太可能拿到它。它现在更像是一枚探针,刺入了一个此前只在健身博主和营养学家圈子里被密集讨论的领域,让基础科学和临床医学开始认真打量:减重过程中的身体成分变化,是不是可以、以及应该如何成为药物干预的靶点。

另一个让人困惑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肌肉抑制素这个靶点本身,在生物学上已经被研究了相当长的时间。动物实验早已显示,缺少这个蛋白的个体会长出异常发达的肌肉。但在人体中直接关掉它,会带来除肌肉保留以外的哪些连锁反应,现在还远远没有看清楚。比如,它对心脏肌肉、骨骼代谢、甚至是能量消耗速率的影响,都需要更长期的观察才能浮出水面。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项研究的作者们,会在论文和采访中反复出现“可能”“还不清楚”“需要了解更多”这样的措辞——不是因为缺乏自信,而是因为目前的证据层级还停留在概念验证阶段,离实用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路。

所以,如果你今天正在使用GLP-1药物,或者身边有人正在经历那种“体重往下掉、但担心肌肉也在掉”的过程,这项研究带来的并不是一个立刻可用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值得留意的方向。它说明科学界已经注意到这个需求,并且开始用严格的临床试验来问最朴素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在甩掉脂肪的同时,把有用的组织留下?

但同时,它也在提醒我们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身体不是一个简单的加减法账本。体重下降、肌肉量变化、日常功能感受,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比我们直觉中要复杂得多。一个人可能瘦了,肌肉也少了一点,但爬楼梯反而更不喘了。那么,这个被保留下来的“瘦体重”数字,究竟是健康改善的原因,还是只是健康改善过程中一个附带出现的指标?目前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答案。这正是普拉特利所说的“关键健康问题仍然存在”的真正含义。

这项研究另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的联合用药设计。它不是在单独测试apitegromab的减重效果,而是把它叠加在一种已经很强效的减肥药物之上。这暗示了一种未来的可能性:减重不再只是单一靶点的战场,而可能变成一种组合策略——一个药负责减去多余脂肪,另一个药负责调整身体成分的去向。但这个画面要实现,显然还需要穿越一副由未知长期效应、未知人群筛选标准和未知功能获益构成的迷宫。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情节:一种新的生物机制被发现后,人们迅速想象它如何改变生活,但临床转化却缓慢而谨慎。肌肉抑制素的故事就是这样。从发现这个蛋白,到弄清楚它对肌肉生长的刹车作用,再到尝试在疾病中关掉它,已经走过了几十年的时间。现在,它被搬到了减肥这个更广阔也更商业化的语境里,谨慎乐观是此刻最合适的表情。

普拉特利和他的同事们还在继续追问。对他们来说,这次实验更像是一串长问题中的第一个明确的标点。它没有画上句号,只是放在那里,告诉后来者:你看,这个方向是可以继续往下走的。至于能走多远、走多稳,那得看下一个阶段的研究,能不能回答那些现在还空着的填空——功能改善是否真实可测,长期安全性是否扛得住时间,以及那些最需要它的人,究竟是隐藏在人群里的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