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演、动画师、作曲家兼画家希斯科·胡尔辛(Hisko Hulsing)提起画笔,一张接一张地铺开亚麻画布时,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静物写生,而是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第二乐章那股令人不安的弦乐洪流。他打算用最不“数码”的方式——超过75幅纯手绘油画——去构建一场动画里的末世狂舞,然后用2D和CG技术让这些凝固的油彩动起来。今天发布的预告虽然只有一分钟,已经足够把我看傻。
这部名为《Danse Macabre》(死亡之舞)的动画短片,将在今年6月22日于法国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Annecy Film Festival)正式首映,并且直接进入竞赛单元。从时间线上倒推,胡尔辛的这种手工作坊式创作显然不是近期才拍脑袋的决定。“Danse Macabre”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从中世纪晚期流行起来的艺术寓言母题:死神化身敲响丧钟,不分国王还是乞丐,统统从坟墓里叫出来,在教堂墓地跳最后一支圆舞曲。那个年代黑死病席卷欧洲,活着的人借这种图像提醒自己,别管你多显赫,终点面前众生平等。
胡尔辛没有照搬古老的骷髅队列。他直接把死神召唤群骨的意象拔高到了启示录级别:密密麻麻的骷髅士兵从天空倾泻而下,给凡人世界带来混沌与毁灭。这个视觉冲击让我瞬间联想起16世纪老彼得·勃鲁盖尔那幅赫赫有名的《死神的胜利》,同样铺天盖地的骷髅大军,同样末世的荒诞与恐惧。显然,胡尔辛的灵感源头不止于音乐,更包括了从勃鲁盖尔到他同时代的一系列中世纪晚期、文艺复兴时期关于死亡与末日审判的绘画。等于说,他是用动画语言,重访了一遍艺术史对“死亡”最不妥协的那一页。
再看制作层面,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股“疯劲头”。先是在画布上完成超过75幅油画,作为短片的视觉主干;然后通过2D手绘与CG技术融合,去处理那些油画难以单独实现的镜头运动和场景过渡。胡尔辛同步放出了一支幕后特辑,可以看到画布上的笔触、刮刀留下的肌理,以及骷髅士兵的眼睛如何在油彩的堆叠中慢慢浮现。YouTube上对这支预告的描述里写着:“这是一次复杂到地狱级难度的制作,但我们确信自己做出了非凡的东西——美丽、紧张、同时又令人恐惧。”哪怕只看了那一分钟的预告,我也很难反驳这个判断。
补一嘴这位荷兰艺术家的履历,你会发现他干成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胡尔辛曾是亚马逊Prime Video第一季科幻动画《未完成》(Undone)的导演兼美术设计,那部剧用转描和油画混合的风格让无数人惊呼“这画面居然能在电视上看到”。之后他又为Netflix的《睡魔》执导了追加集《千猫之梦》,那一集当年也是被观众反复拿出来揉碎了夸。他的动画短片《垃圾场》(Junkyard)在各大电影节拿奖拿到手软,奖项多到他自己可能都懒得逐一列出。所以当这么一个人决定用75幅油画去砸出一部《死亡之舞》,你很难不对6月22日的首映抱有一种带点敬畏的期待。
从发布节奏看,今天释出的预告只是个开胃菜,连正片的份量感都只能算惊鸿一瞥。骷髅大军下坠时的骨骼摩擦声、肖斯塔科维奇交响乐在低频处的轰鸣、油彩龟裂边缘那种不完美的晕染——这些元素被压缩进一分钟里,已经让不少关注独立动画和昂西电影节动向的人开始做标记。对于习惯了商业动画平滑数字笔触的观众来说,这种每一帧都带着手工痕迹的质感,像是一次视觉上的“反算法运动”。它不是用AI脑补出细节,而是用颜料和画刀一层层刮出死亡的皮肤褶皱,每画一笔都是创作者对“人之为人的表达”下一次注。
现在离6月22日昂西首映还有两周。我也在翻胡尔辛放出的那些油画静帧,想从骷髅士兵的铠甲反光里找找有没有更多隐藏的勃鲁盖尔式彩蛋。不管最终短片在竞赛单元拿不拿奖,光是“75幅油画、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中世纪死亡之舞母题、现代末世视觉”这个组合,就已经像是在对动画界说:手绘的尽头,未必是怀旧,也可能是一场把油画、交响乐和3D空间全部卷进去的新型噩梦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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