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前那场争执,说到底就一件事:即将下界历劫的巨灵星君不服气,偏要把《天罡三十六斧》学全,可福德星君只肯给他三招,还一再叮嘱,这不是吝啬,是在保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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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星君那个脾气,天上地下都出了名,认准了的事,谁劝都没用。福德星君把那柄凡铁铸成的宣花大斧递过去时,话说得很慢,也很重:“你这一趟下去,不是做个横冲直撞的莽夫,是去辅佐真龙天子的。三招够了,够你建功,够你保命,也够你享一辈子福。若贪多,反倒误了自己。”

偏偏巨灵星君最听不得这种话。

他当时把眼一瞪,瓮声瓮气地顶了回去:“别人下界都是真本事齐全,怎么轮到俺老程,就只给三招?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笑话吗?俺也去人间走一遭,总不能靠糊弄吧?”

福德星君看了他半天,最后也没再争,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头,有可惜,也有无奈。说白了,他太知道这位的性子了,越拦,越容易起逆劲。

后来果然应了这话。

大隋末年,山东东阿县程家村,程咬金落地时哭声震天,惊得屋外老狗都夹着尾巴乱窜。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这孩子不一般,骨架子大,气力足,眼珠子一转,透着股混不吝的灵性。程老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啥见识,也没啥大志向,只盼儿子能少闯祸,多种地,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

程咬金哪像个肯守着地头过一辈子的人。

他从小就力气大,旁人两只手抬不动的石碾子,他一咬牙能拱得动。村里孩子打架,别人扯头发、薅衣裳,他直接抱起来往地上一放,弄得人家哭得惊天动地。长到十几岁,个头蹿得又高又壮,一身蛮劲没处使,成天折腾些刀枪棍棒,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程老实骂过,打过,也劝过,可全不顶用。

有一回,程咬金又在院里抡木桩子,练得满头大汗,墙角那几只鸡被他吓得羽毛乱飞。程老实气得拿扁担追着打,边打边骂:“你个孽障!庄稼不种,正事不干,你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程咬金跳到一边,嘴硬得很:“爹,你也不看看现在啥世道。外头兵荒马乱,今天这个反王,明天那个官军,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光会种地顶啥用?人家一刀过来,地也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的。”

这话把程老实噎得够呛。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来了个老乞丐。

那老头看着脏兮兮的,胡子打结,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歪在门框边上,笑得意味深长:“小子,口气倒不小。你想学真本事?”

程咬金瞥他一眼,本来没当回事,谁知老乞丐抬手一指,院里那根碗口粗的木桩,竟从中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像用刨子推过一样。

这一下,程咬金眼都直了。

他“扑通”就跪下了,动作快得很,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抱着老乞丐的腿就喊:“师父!您收了我吧!我给您打水做饭,给您背酒葫芦都行,只求您教我!”

老乞丐先是笑,笑着笑着,神色就正了些:“收你不难,可我先把话撂这儿。我这套斧法叫《天罡三十六斧》,你这一世,只能学前三式,也只能用前三式。再往后,碰都不要碰。”

又是这句。

程咬金听得心里直别扭,像有什么旧话从脑子里闪了一下,可偏偏抓不住。他嘴上答应得利索,心里却早就犯嘀咕了。只是怕把人气跑了,才装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发誓赌咒,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老乞丐这才把斧法传给他,前三招名字也怪得很,叫“劈脑袋”“掏耳朵”“剔牙缝”。

程咬金一开始还嫌这名字土,可练着练着,就知道里头的厉害了。

这三招,听着粗,实际上狠。第一招就是直劈,讲究一个一往无前,气势到了,别说人脑袋,连石头都能给你劈开。第二招横扫,不光要力大,还得腰胯配合,半点不能乱。第三招最阴,撩上去的角度刁得很,专挑人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程咬金这个人,别的不说,吃苦是真能吃。白天练,晚上练,手磨破了,虎口震裂了,抹把灰继续练。村里人都说他犯了邪,其实不是,他就是不服。越是别人觉得他不成,他越要练出个样来。

没多久,机会就来了。

一伙流寇闯进程家村抢粮食,村里人躲的躲,哭的哭,眼瞅着要遭殃。程咬金扛着斧子就冲了出去。那一战打得干脆,第一斧下去,先把对面胆子劈没了;第二斧一扫,几个人直接翻倒;第三斧一撩,连那个带头的独眼龙都吓得撒腿就跑。

村里人高兴坏了,围着他直夸,说程家出了个福将,三斧子就把人打散了。

按说这是好事,可程咬金心里不痛快。

因为那些人夸归夸,话里总带着点意思——不是说他命好,就是说他运气旺,反正很少有人真把这当成他的本事。有人还笑着说:“咬金这几下,看着跟瞎抡似的,偏偏就管用。”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最不爱听的,就是别人说他靠运气。

后来他去了贾家楼,结识了秦琼、单雄信、尤俊达那些人,又参与了智劫皇杠,名头越来越大。可名头越大,“福将”两个字就叫得越响。别人夸他,不是夸他招法精妙,而是说他有福,逢凶化吉,三板斧总能赶上好时候。

秦琼待他是真心的,也曾私下说过:“咬金兄弟这三斧,厉害是真厉害,可若碰上真正的高手,怕是不好撑太久。”

这话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中肯。可程咬金听了,还是心里发闷。

因为他知道,秦琼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本来就不是个能藏事的人,越憋,心里那股火越旺。再后来大家推他做混世魔王,他表面上哈哈大笑,心里却比谁都虚。别人看他坐在上头威风八面,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位置底下全是空的。他会冲,会打,会抡那三斧子,可再往后呢?真遇上更难的局,他拿什么顶?

于是,那个念头到底还是冒了出来。

他开始偷偷翻那本旧册子,想找第四招的影子。那后头的字迹模糊不清,像被谁故意抹过似的,只隐约看得出两个字:截运。

光这两个字,就让他着了魔。

程咬金后来离开瓦岗,嘴上说是寻访高人,实际上就是奔着这第四招去的。一路折腾,绕了大半个天下,最后真让他在终南山深处摸到了门路。

那地方荒得很,山谷深,林子密,白天进去都让人瘆得慌。石洞里头刻着整套《天罡三十六斧》,前三招后面的内容清清楚楚,一招比一招玄,一招比一招邪。程咬金看得眼都热了,尤其第四式“截运”,更像钩子一样往他心口里扎。

注解不长,意思却吓人:斩的不是肉身,是气运。

程咬金当时还没完全懂,可他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要证明自己不只是那个靠天吃饭的福将,他也能有真本事,也能让人服。

练“截运”和练前三招不一样。前三招靠的是力和胆,第四招要的却是收,得把全身那股蛮劲压住,拧成一线。这对程咬金来说,太难了。他本来就是大开大合的路数,突然让他细下来,跟拿锄头的人去穿针差不多。

可再难,他还是练成了。

那一斧挥出去的时候,连风都没带起来。洞里那根粗大的石柱,过了片刻,悄没声地裂成了两半。

程咬金愣了一会儿,紧跟着就笑了,笑得又狂又得意。他觉得自己终于翻身了。什么福将,什么运气,这回谁还敢说他只是撞大运?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他师父就出现了。

还是那个老乞丐,可人像一下老了许多。看着程咬金,眼里不是欣慰,是心疼,心疼里还带着点认命。

程咬金还想邀功,指着断掉的石柱说:“师父,您看,我练成了!”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以为你斩的是石柱?你斩掉的,是你自己的福气。”

程咬金当时就懵了。

老乞丐把话说得很透。程咬金这一世,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能把人砍成什么样,而是那层护着他的福运。正因为有这层福运,他才总能在乱世里逢凶化吉,才总让人觉得他憨、觉得他直、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看着像吃亏,其实这是最大的保命符。

一个人若太锋利,太显眼,就容易遭人忌惮。可程咬金不同,他像个福包,别人提防也提防不到最深处去,反倒能在最凶险的局里活下来。

“福德星君只让你学前三招,不是舍不得。”老乞丐叹着说,“是怕你把自己那条最好走的路,亲手劈断了。”

这话落下去,程咬金半天没吭声。

他不傻,很多事其实一点就透。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好运,那些别人觉得他笨却总能成事的时候,一件件都在脑子里转。他这才明白,自己一直嫌弃的东西,恰恰才是最值钱的。

可晚了。

福气这玩意儿,来时不响,走时也不打招呼。一旦断了,再想接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从那以后,程咬金果然像变了个人。

他在外头第一次碰上真正要命的围杀时,立刻就感觉出来了。以前他冲阵,胆子大是一回事,冥冥里总还有股说不清的顺当劲儿,敌人不是慢半拍,就是偏一下,总给他留下活路。可福运一断,这层东西没了,每一刀都实打实冲着他的破绽来,每一步都得他自己扛。

那一战他赢得很险,险到差点把命搭进去。

也正是从那以后,程咬金不再轻飘飘看待自己的三板斧了。他开始真正琢磨,真正打磨,把从前仗着命好能糊过去的地方,一点点补上。他会去看秦琼怎么拿捏分寸,也会去学单雄信怎么稳住气势。以前他嫌这些麻烦,现在不敢了。

说白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摔疼之前,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后来瓦岗风云变幻,李密掌权,王世充崛起,再往后归了大唐,天下一步步归定。程咬金这一路上,也不是没遇过生死关头。只是每到真正要命的时候,他反倒越发明白一个道理:人可以有本事,但不能把本事当成天;人可以争口气,但不能为了争这口气,把自己命里的福全败光。

所以再到后头,程咬金在人前,还是那个爱咋呼、爱喝酒、爱吹牛的程咬金。别人笑他三板斧,他也跟着笑;别人说他是福将,他干脆拍着肚皮认了。仿佛当年那个非要证明自己的倔种,已经不见了。

其实不是不见了,是终于拧过劲来了。

有些亏,非得自己吃一遍,才知道什么叫值,什么叫不值。

到了贞观年间,程咬金封了国公,富贵有了,名声也有了。宫里设宴,李世民有时还拿他的三板斧打趣,问他到底是不是只会那三招。程咬金每回都嘿嘿一乐,端着酒碗就说:“陛下,俺老程就这点出息。劈脑袋,掏耳朵,剔牙缝,够用了,再多俺也学不会。”

这话,旁人听着是玩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一半是敷衍,一半是真心。

因为到最后他终于承认,福德星君当年没有骗他。一个人在这乱世里,能建功,能活命,能老了以后还坐在灯底下喝酒吃肉,已经是顶好的福分。至于那些非要争来的锋芒,未必真比平安值钱。

他这一辈子,前半段不服,后半段认了。看着像绕了个大圈,其实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那句话上。

三招够了。

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