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个屠户刘德旺,外号“刘大爪子”——这人眼睛专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招呼,少不得要凑上去摸摸捏捏,跟那螃蟹似的——横着走,还带夹人的。

刘大爪子杀猪的手艺倒是不赖,一刀下去,猪血放得干干净净,肉也剔得利索。

可这人邪性,杀生杀多了,心也跟着黑了。

他常说一句浑话:“猪是畜生,女人也是畜生,都得让爷收拾服帖了。”

镇上没人敢惹他。他那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站跟半扇门板似的,手里又常年拎着杀猪刀,惹急了他,真敢跟你动刀子。

直到那年秋天,出事儿了。

那天是个大集的日子。

刘大爪子早早把猪肉卖完了,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摇摇晃晃在街上溜达。他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专往人堆里瞄。

这一瞄,还真让他瞄着了。

人群里走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挽了个髻,用根银簪子别着。

那身条,啧啧啧,跟三月里的柳条似的,风一吹,晃晃悠悠,把刘大爪子的魂儿都晃没了。

这女子不是本地人,面生得很,手里挎着个竹篮子,低着头急匆匆地走。

刘大爪子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挺着肚子就迎了上去。

“哎哟,这位小娘子,生得好生俊俏啊!”

他故意猛地一歪身子,那厚实的肩膀就朝人家姑娘身上蹭了过去。

姑娘躲得快,往后一退,可后面也是人,这一退没退开,反倒让刘大爪子趁机伸手——那只大爪子结结实实地在姑娘腰上拧了一把。

“啊!”姑娘惊叫一声,竹篮子都差点掉了。

刘大爪子却装作没站稳:“哎呦呦,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没留神。”

那双眼睛还贼溜溜地在姑娘身上来回扫,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路过的人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赶紧把脸扭过去。

姑娘眼圈红了,瞪了刘大爪子一眼,快步走了。

刘大爪子也不追,站在那儿咂咂嘴:“好腰,好腰啊。”

旁边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小声嘟囔了句:“刘大爪子,你也积点德吧。”

刘大爪子猛地转过身去,把那把杀猪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棒上“噌噌”蹭了两下,寒光直闪:“老头子,你说啥?风太大,我没听清。”

老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低头舀豆腐脑,手都在抖。

刘大爪子哼一声,把刀插回去,晃着膀子走了。

三天后,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在土地庙前头搭台唱戏。锣鼓一响,半个镇子的人都围过去了。

刘大爪子也去了,他不听戏,他看人。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专找那模样周正的姑娘媳妇。

找着找着,他又看见那个白衣女子了。

那姑娘站在戏台边上,安安静静地听戏。她旁边还站着个老妇人,看样子是她娘。

刘大爪子慢慢往那边蹭。他没敢直接动手,毕竟人多眼杂,上次的事要是再来一回,没准真有人去报官。

他就站在姑娘身后不远处,那双眼睛跟黏在人家身上似的,怎么都挪不开。

戏唱到一半,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戏台上的灯笼晃了几晃,“啪嗒”一声,绳子断了,那灯笼直直地朝人群里掉下来。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纷纷躲闪。刘大爪子一看机会来了,趁着乱,伸手就要去搂那姑娘。

可这一把,搂了个空。

那姑娘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身子一侧,轻飘飘闪开了。刘大爪子没收住,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站稳了,那姑娘已经转过身来,冷冷看着他。

“你这人,好不要脸。”姑娘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这一下,场子安静了。看戏的全都扭过头来看台下这场“大戏”。

刘大爪子脸上挂不住了,他在这镇上横行了十几年,还从没人敢当面骂他。

“你说啥?老子碰着你了?老子碰着你哪儿了?你倒是说说!”

“你没碰着,是没碰着。”姑娘脸色有点白,“可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怕是不知道刘大爪子是个什么人吧?敢这么跟地头蛇叫板?

刘大爪子把袖子一卷,露出两条粗壮胳膊,上面青筋鼓鼓,跟蚯蚓似的。

“哟呵,小娘们儿,嘴挺硬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那老妇人急了,赶紧拽姑娘的袖子:“闺女,别说了,快走吧!”

可那姑娘这会儿镇定了不少,纹丝不动。

“刘大爪子是吧,你别以为这镇上没人治得了你。你杀了一辈子猪,手上沾的血比人家喝的水还多,可你杀的都是畜生,你有本事杀一个活人吗?我还真不怕你了!”

这话戳到刘大爪子的肺管子了。他那人虽然浑,可要说杀人,他还真没那个胆子。欺男霸女的事他敢干,可要人命的事,那是掉脑袋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也有人替她捏一把汗:“刘大爪子那人狗急跳墙,什么事干不出来?”

刘大爪子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猛地从腰里抽出那把杀猪刀,“当”的一声砍在旁边的木桩上,刀刃陷进去半寸。

“老子不杀人,可老子收拾人的法子多着呢!你一个外乡来的小娘们儿,别给脸不要脸!”

“阿弥陀佛——”

一个和尚忽然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人群瞬间“哗”地散开一大片,不是让道,是受不了那味儿。

再一看,啧,这和尚,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

身上那件袈裟,穿成了灰黑色,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光着一双大脚,脚趾甲里全是黑泥。脸上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隔老远就能闻着那股味儿。

刘大爪子也被这味儿熏得直皱眉,拿手扇了扇:“哪儿来的脏和尚,滚远点!”

那和尚两手揣在袖子里,弓着腰,活像一只老虾米。

“刘施主,你这一身的杀孽,手上沾了多少血?再这么下去,死后怕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呸!”刘大爪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关你屁事!你个臭和尚,好好念你的经,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杀猪怎么了?老子杀猪养活一家老小,天经地义!你一个要饭的和尚,凭啥教训我?”

“贫僧只想问你一句——你杀猪是为了养家,可你欺负那些姑娘媳妇,又是为了养啥?养你那颗色心?杀猪养家没错,可你杀猪时心里只有狠,没有敬;你欺负人时心里只有馋,没有怕。这就不是杀猪的事了,这是做人做岔了道。”

“放屁!畜生就是畜生,生来就是给人吃的!你少在这儿跟老子扯什么敬不敬的!那猪它要是不服,让它站起来跟老子说!”

和尚摇摇头:“贫僧跟你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你不是觉得自己杀猪厉害吗?贫僧今天就跟你比一比杀猪。你杀一头猪,贫僧也杀一头猪。看谁杀得干净利落。”

刘大爪子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就你?你一个吃素的和尚,你会杀猪?你连刀都拿不稳吧?”

和尚淡淡地说:“贫僧不用刀。”

“不用刀?”刘大爪子一愣,“那你怎么杀?用手掐?用牙咬?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这和尚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杀猪不用刀,那用什么?用嘴念经把猪念死?

和尚等大家笑够了,才慢慢开口:“刘施主,贫僧要是赢了,你从此以后不许再欺负任何一个女子,见了姑娘媳妇,得绕道走,还得改行做别的营生。”

刘大爪子冷笑:“你要是输了呢?”

“贫僧要是输了,任凭你处置。你叫贫僧爬,贫僧不站着,你叫贫僧跪,贫僧不弯腰。”

“好!”刘大爪子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各位乡亲都听见了,这是他自己说的,可不是老子逼他的!”

刘大爪子家后院就拴着一头大肥猪,三百来斤,一身黑毛,油光锃亮。那是他留着过两天宰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他还让人去隔壁王老二家又借了一头,差不多大,都是上好的肥猪。

两头猪被赶到院子中间,拴在两根木桩上。

院子里挤满了人,方圆几里地的人听说有个和尚要跟刘大爪子比杀猪,都跑来看热闹,把院篱笆都挤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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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爪子把杀猪刀拿出来,在磨刀石上“嚓嚓嚓”磨了几下,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舔了舔嘴唇,一脸得意:“和尚,看好了,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他走到第一头猪跟前,那猪像是知道大限将至,“嗷嗷”叫起来,四蹄乱蹬。

刘大爪子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举起刀,对准猪脖子上的要害,一刀下去——又快又准又狠,猪血“噗”地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那猪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好!”人群里有人叫好。不管怎么说,刘大爪子这手艺是真没得挑。

刘大爪子把刀上的血在猪身上蹭了蹭,得意洋洋地看着和尚:“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和尚身上。

和尚不慌不忙,走到第二头猪跟前,蹲下来,和那猪脸对脸。那猪也看着他,一人一猪,就那么对视着。

和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猪的脑袋。那猪开始还哼哼唧唧的,可被和尚摸了两下,居然安静下来了,还拿鼻子拱了拱和尚的手。

和尚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一边念,一边用手在猪身上慢慢地捋,从头捋到尾,一遍又一遍,像在给猪挠痒痒。

那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四条腿软下来,慢慢卧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像是在打盹。

就这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和尚忽然停下手,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那猪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它整个身子软塌塌地摊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没有血,没有刀,没有挣扎,没有惨叫。那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断了气。

院子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老天爷,这和尚会法术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院子里“轰”地炸开了锅。

“杀猪不用刀?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这猪是怎么死的?念经念死的?”

“不是念经,你看他刚才一直在摸那猪,怕是用了什么法子……”

刘大爪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他猛地冲过去翻了翻那猪的耳朵,又掰开嘴看了看,摸了摸猪的胸口——心跳没了,体温还在。使劲掐了掐猪的蹄子,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真的死了。

刘大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和尚走上前去:“刘施主,贫僧算是赢了吗?”

刘大爪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没有不服的。

和尚转身面向众人:“贫僧并没有什么神通,只是因为那头猪信了贫僧。它感觉到贫僧没有恶意,就放下了戒备,安安静静地走了。”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和尚说得好!”“刘大爪子,你该醒醒了!”

刘大爪子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杀猪刀,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刀,刀柄都磨得发亮了。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像是那把刀烫手似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刀举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刀刃崩了一个口子。

他对着那和尚鞠了一躬,又对着在场所有乡亲们鞠了一躬。

“从今天起,我刘德旺不杀猪了。我改行,我种地去。以后见了姑娘媳妇,我绕着走。我要是再欺负人,你们就拿石头砸死我!”

和尚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杀猪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轻轻放在刘大爪子脚边。

“刀无罪,罪在使用刀的人。这刀你留着吧,以后切菜切肉,用得着。记住,刀是用来养家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刘大爪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和尚,重重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

那白衣姑娘和那老妇走到和尚跟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瞧姑娘这胆色,倒是好奇——姑娘这底气,是从哪儿来的?”

姑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旁边那老妇忍不住开口了:“大师,实不相瞒,这丫头她……她爹以前也是杀猪的。十二年前,被一个同行抢了生意,那同行还下了黑手,把她爹的手筋给挑了,她爹后来连碗都端不稳,活活气死的。”

和尚的眉毛跳了一下。

姑娘眼里含泪:“我不是来报仇的,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今天的事,要不是大师出手,我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和尚轻叹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日你能放下,是你自己的福分。贫僧不过是赶巧了,凑个热闹而已。”

姑娘笑了,那笑里有泪光,也有释然。她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老妇走了。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天色暗下来,街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大脚,笑一声:“善哉善哉,今日又破了一戒。杀生是不杀生,到底还是动了杀心。师父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罚我抄经了。”

随即迈开大步,晃晃悠悠朝镇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