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本《红楼梦》。 有人记住黛玉葬花。 有人记住凤姐弄权。 顾城记住的却是一间屋子。 一间雪白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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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季
顾城写过宝钗。
评宝钗者众,多落在世故、圆融、得体这些通行评语上。
顾城读宝钗,避开金玉良缘、冷香丸的常谈,独取一处旁人极少留意的视角。
他先写一间屋子。
宝钗屋子一片雪白。
世人品《红楼梦》,先看人物性情与悲欢,随情节论人事、判高下。
顾城的阅读顺序不同。
他不先看人,先看居所。
大观园处处雕梁绣户、绮罗缭绕,皆是精心布置的富贵气象。唯独蘅芜苑,清简至极。曹雪芹落笔极淡,无珍玩陈设,无锦绣装点,只余一室素净。
而顾城读红楼,最先接住的就是这一室清白。
先有这间雪白的屋子,而后才有他笔下的宝钗。
《顾城哲思录》中《传统》一篇,谈及红楼宝钗,笔墨极简却独辟蹊径,完整原文如此:
“宝钗屋子一片雪白。她是天然生性空无的人,并不须在‘找’和‘执’中参透看破。她一件件事都做得合适,是因为并无所求。”
顾城谈宝钗,用了一个词。
空无。
他还有一句批注,补全了这份“空无”的状态:
“宝钗无求无喜,却一切有度,不是无可奈何的折中,确是一种天然的‘合适’。”
他写她“并无所求”。
又写她“一件件事都做得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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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谈宝钗的话很多。顾城停在这几句。
在旁人看来是世故周全的举止,在顾城的阅读里,只是天然有度的本然状态。他写道:
“这‘合适’的法则举世无例,所以也不拘泥。所做大体是公正,名分上的事情自去做,但也无私。”
谈及钗黛二人的相处,顾城也留下简短的原文记录:
“对针尖麦芒的黛玉她意外爱护,赠诗送药。小心眼的人读此多以为是她笼络伎俩,其实不然。宝钗还是知人品性,清浊。”
继而又写:
“林黛玉敬她妒她,除了姻缘之故以外,更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她无能为力的世界。”
皆是平直的读文笔录,无褒贬,无评判,只静静记下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对于宝钗与宝玉的“空性”之别,顾城的原文记述更为细致:
“宝钗的空和宝玉有所不同,就是她空而无我;她知道生活毫无意义,所以不会执留,为失败而伤心;她又知道这就是全部的意义,做一点女红,或安慰母亲。”
他继续补注二者的差异:
“她知道空无,却不会像宝玉一样移情于空无,因为她生性平和,空到了无情可移。”
整段文字,只是顾城读红楼时随手留存的片段观感。
没有推演,没有论证,纯粹的阅读记录。
通篇读罢,诸多细碎批注掠过眼底,最后停驻的,依旧是开篇那句最朴素的白描。
“宝钗屋子一片雪白。”
顾城写宝钗。
先写一间屋子。
出处:顾城《传统》,见《顾城哲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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